第三章(2 / 2)

“那么,他们知不知道怎样去争取自由?他们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对付武装的敌人?”

“不,”莫莱说,“我想他们不知道。”

“莫莱,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知道吗?”

“不知道,市长,不过我想人们觉得如果他们顺从听话,他们就被打败了。他们要向这些士兵表明他们没有被打败。”

“他们没有打仗的机会,”温德大夫说,“在机关枪面前无仗可打。”

奥顿说:“你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的时候,愿意告诉我吗,莫莱?”

她怀疑地看看他。“好吧——”

“你是想说‘不’。你不相信我。”

“可亚历克斯怎么办呢?”她问。

“我不会判他刑。他没有对我们的人民犯罪。”市长说。

这时莫莱犹豫了。她说:“他们会——他们会杀掉亚历克斯吗?”

奥顿瞧着她说:“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

她挺直了身子。“谢谢你。”

奥顿走到她身边。她无力地说:“你别碰我。请你别碰我。请你别碰我。”他放下手来。她站住了,过了一会儿她骤然转身走出门去。

她刚关上门,约瑟夫进来。“对不起,市长,上校要见你。我说你正忙着。我知道她在这儿。夫人也要见你。”

奥顿说:“叫夫人进来。”

约瑟夫走出去,夫人即刻进门。

“我不知道这房子怎么个弄法,”她开口说,“人多得装不下。安妮一天到晚生气。”

“嘘!”奥顿说。

夫人惊异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嘘!”他说,“莎拉,我要你上亚历克斯·莫顿家里去。你明白吗?你去陪莫莱·莫顿,她需要你。你不用说话,陪着她就行。”

夫人说:“我有这么多——”

“莎拉,我叫你去陪莫莱·莫顿。别叫她一个人待着。你去吧。”

她慢慢地理解过来。“好,”她说,“好,我去。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到时候我会派安妮来叫你的。”

她轻轻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走了出去。奥顿走到门前,叫道:“约瑟夫,现在我接见上校。”

兰塞进来。他身穿一套新烫过的制服,腰带上别了一把装饰用的短剑。他说:“早安,市长。我想同你随便谈谈。”他瞟了一眼温德大夫,“想同你单独谈谈。”

温德缓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时只听奥顿叫了一声:“大夫!”

温德转身问:“怎么?”

“今天晚上你会来吗?”

“有事叫我办吗?”大夫问。

“不——没有。我就是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会来的。”大夫说。

“大夫,你看莫莱的样子没事吧?”

“噢,我看没事。神经有点紧张。不过她出身世家。出身世家,身体健壮。你知道,她是肯特莱家族的人。”

“我忘了,”奥顿说,“对了,她是肯特莱家族的人,对不对?”

温德大夫走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

兰塞很有礼貌地等着。他看着大夫把门关上,又看看桌子和桌子周围的椅子。“市长,对这件事,我不知道怎样表示我是多么遗憾。要是没有发生这件事就好了。”

奥顿市长向他欠了欠身,兰塞又说:“我喜欢你,市长,也尊重你,但我负有责任。你肯定明白这一点。”

奥顿没有回答,而是直望着兰塞的眼睛。

“我们不能独立行动,一切也不是由我们作出判断。”

兰塞说这些话之间等着答话,但市长没有回答。

“我们要遵守规定,首都发布下来的规定。这个人杀了一名军官。”

奥顿终于回答:“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打死他呢?那不正是时候?”

兰塞摇摇头。“如果我同意你的办法,那就没有意义了。你我都明白,惩罚的目的在于消除潜在的罪犯。既然惩罚的意义不在被惩罚者而在他人,那么惩罚必须公诸于众,甚至必须带点戏剧性。”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别在腰间的短剑。

奥顿转身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说:“今天晚上要下雪了。”

“奥顿市长,你知道我们的命令是不允许改变的。我们要煤。如果你的人民不守秩序,我们只能用武力来维持秩序。”他的口气严厉,“我们必要时就得枪毙人。你想挽救你的人民,不叫他们受损害,就必须协助我们维持秩序。现在,我们的政府认为由当地政权来颁布惩罚令是明智的办法。这样做可以使局势稳定。”

奥顿轻声说:“所以大家知道了。这真是奥妙。”接着他大声说,“你是想叫我在这里审判,判处亚历山大·莫顿的死刑?”

“对了,如果你愿意这样做,将来可以避免更多的流血事件。”

奥顿走到桌边,拉出座头一把大椅子坐下。他忽然之间成了法官,兰塞成了罪犯。他用手指头敲着桌子,说道:“你和你们的政府都不理解。在全世界,只有你们的政府和人民几百年来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而每次失败都是因为你们不理解人民。”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这条原则用不上。第一我是市长。我没有权利判处谁死刑。在这个市镇,谁也没有权利判处谁死刑。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就像你一样违反法律。”

“违反法律?”兰塞问。

“你们进占的时候杀了六个人。根据我们的法律,你们所有的人都犯了罪。何必讲法律不法律这些废话呢,上校?你们和我们之间不存在法律问题。这是打仗。难道你不知道你们必要时会把我们都打死,或者是我们到时候会把你们都打死?这一点难道你不知道?”

兰塞说:“我可以坐下吗?”

“这何必问呢?这又是一句谎言。只要你高兴,你可以叫我站起来。”

兰塞说:“不,不管你信与不信,从我个人来讲,我确实尊重你和你的职司,”他用手摸了一会儿前额,“你看,市长,我是这样想的,我作为一个上了岁数、有一定记忆的人,是无足轻重的。我可以同意你的意见,但这不能改变现实状况。我所工作的那种军事、政治机构有一定的意向和行动,这是不能改变的。”

奥顿说:“有史以来这种意向和行动没有一次不被证明是错误的。”

兰塞苦笑道:“我个人,一个有某些记忆的人,可以同意你的意见,我甚至还可以补充:在这种军事思想和机构的意向之中,有一条是没有记取教训的能力,没有能力看到除杀人这件工作之外的东西。但我这个人不是全凭记忆办事的人。所以那个矿工必须公开枪决,因为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会收敛,不再杀我们的人。”

奥顿说:“那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了。”

“不,我们必须谈。我们需要你协助。”

奥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告诉你,我怎么打算。你们用机枪打死我们士兵的有多少人?”

“我看不到二十个人。”兰塞说。

“很好。如果你把他们都枪毙了,我就给莫顿判刑。”

“你这不是开玩笑吧!”上校说。

“我是认真的。”

“这不可能。你也知道。”

“我知道,”奥顿说,“所以,你的要求也不可能做到。”

兰塞说:“我想我是明白了。柯瑞尔非得当市长不可了。”他很快抬起头,“审判的时候你能在场吗?”

“行,我在场。这样亚历克斯就不会感到孤独。”

兰塞看着他,伤感地一笑。“我们都承担了一项工作,是不是?”

“是,”市长说,“一项世界上不可能做到的工作,唯一办不到的事情。”

“那是什么?”

“去永远摧残人的精神。”

奥顿头低向桌子,说话时也没有抬头。“下雪了。都等不到晚上。我喜欢白雪那种甜甜的清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