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工作做得好吗?”汤陀问。

“做得好,不过他同这里的人民不会相处好。我不知道同我们能不能相处好。”

“他该记上一功。”汤陀说。

“对,”兰塞说,“你别以为他不会提出这一点。”

柯瑞尔进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向大家表示诚意和亲善。他还是穿着他那套黑西装,但头上有一块白纱布,十字形的橡皮膏贴在头发上。他走到屋子中央说:“上校,早晨好,昨天楼下出事之后早该来拜访,但考虑到你非常忙,就没来。”

上校说:“早晨好。”接着用手绕了一圈说,“这些人都是我团部的,柯瑞尔先生。”

“好样的,”柯瑞尔说,“他们干得不错。我已经尽力为他们做好了准备。”

亨特看着他的制图板,取出一支吸水笔,蘸了一下墨水,开始在画上着色。

兰塞说:“你准备得很好。不过,不杀死那六个人就好了。他们这些兵不回来就好了。”

柯瑞尔伸开双手,心安理得地说:“这么大的市镇,还有煤矿,死六个人是小意思。”

兰塞严肃地说:“只要能解决问题,我不反对杀人。不过,有时候不杀最好。”

柯瑞尔一直在打量这些军官。他斜眼看着中尉们说:“我们——也许——可以单独谈谈吧,上校?”

“可以,随你啊。帕拉克尔中尉,汤陀中尉,请你们回自己屋去,行吗?”上校对柯瑞尔说,“亨特少校正在工作。他工作的时候听不见我们说什么话的。”亨特抬起头来,默默一笑,又低头工作。年轻的中尉们离开屋子。他们走了之后,兰塞说:“好,可以谈了。你请坐吧。”

“谢谢你,长官。”柯瑞尔在桌子后面坐下。

兰塞瞧着柯瑞尔头上的纱布,直截了当地说:“他们已经想杀死你了吗?”

柯瑞尔用手指摸了摸纱布块。“你说这个?哦,这是今天早上山壁上一块东西掉下来砸的。”

“你肯定不是别人有意扔的?”

“这是什么意思?”柯瑞尔问,“这里的人不凶。他们一百年来没有打过仗。他们早把打仗的事忘光了。”

“你一直生活在他们中间,”上校说,“你应当明白。”他走近柯瑞尔身边。“不过,你要是太平无事,这里的人民就跟世界上别的人民不一样了。我从前占领过别的国家。二十年前我在比利时,还有法国。”他摇了摇头,好像叫头脑清醒似的,他粗声粗气地说:“你干得不错。我们应当感谢你。我在报告里提到了你的工作。”

“谢谢你,长官,”柯瑞尔说,“我尽力而为。”

兰塞用疲乏的音调问道:“那么,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呢?你愿意回首都去吗?你要是急着去,我们可以用装煤的船送你去,要是不着急,可以等驱逐舰一起走。”

柯瑞尔说:“但是我不想回去。我要待在这里。”

兰塞考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们人不多。我抽不出多少人保卫你。”

“可我不需要保卫啊。我说了,这里的人民不凶。”

兰塞注视了一会儿他头上的纱布。亨特抬起头来说:“你最好戴一顶钢盔。”接着低头做他的工作。

这时,柯瑞尔将椅子靠前挪了一点。“上校,我特别想同你谈的是这个,我当初以为我可以在政府工作方面帮帮忙。”

兰塞转身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又转过身来,轻声说:“你是怎么想的?”

“是这样,你们必须要有一个你们信得过的政府。我以为奥顿市长也许现在会下台——如果我接管他的工作,那么内政和军事两方面会配合得非常好。”

兰塞的眼睛好像变大了,变亮了。他走到柯瑞尔身边,尖声说:“你在报告里提到这一点了吗?”

柯瑞尔说:“提啦,当然提啦,我分析了这一点。”

兰塞打断他的话。“我们来了之后,你同镇上的人说过这件事没有——跟外面的人说过市长的事没有?”

“没有。你知道,这里的人惊惶未定。他们没想到这一点。”他笑出声来,“没有,长官,他们肯定想不到这一点。”

但是兰塞抓住不放。“这么说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怎么,他们吃惊,”柯瑞尔说,“他们——他们像是在做梦。”

“你不知道他们对你有什么看法?”兰塞问。

“我在这儿有许多朋友。所有人我都认识。”

“今天早晨有人到你店里买东西吗?”

“这个,当然啰,生意清淡,”柯瑞尔回答,“现在谁也不买东西。”

兰塞一下子放松下来。他走向一张椅子,坐下来,跷起腿,心平气和地说:“你这部分工作艰苦、勇敢,为我们效了劳,应该大大报答。”

“谢谢你,长官。”

“到时候他们会恨你。”上校说。

“我顶得住,长官。他们是敌人。”

兰塞犹豫了好长时间才开口,话说得很轻:“你甚至得不到我们的尊重。”

柯瑞尔激动地跳起来。“这不符合领袖的话!”他说,“领袖说了,一切部门的工作都同样光荣。”

兰塞十分平静地往下说:“我希望领袖了解情况。我希望他能了解军人心里想什么。”接着几乎用怜悯的口吻说,“你应该大大受到报答。”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又振作起来说:“我们现在必须准确无误。我掌管这个地方。我的工作是把煤挖出来。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维持秩序和纪律,为了维持秩序和纪律,我们必须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我们必须事先知道反抗行为。你明白吗?”

“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能查出来,长官。我当了这里的市长,工作效率会非常之高。”柯瑞尔说。

兰塞摇摇头。“我没有接到这个命令,必须自己作出判断。我认为你永远也不可能再了解这里的情况。我认为没有人会同你说话;没有人愿意接近你,除了那些贪图钱财的人、靠钱能生活下去的人。我认为你没有卫兵保护,就有很大的危险。所以,我希望你回首都去,到那里去领取你为我们效劳的报酬。”

“可是我的地方是这儿啊,长官,”柯瑞尔说,“这都是我挣来的。我在报告里都写了。”

兰塞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奥顿市长不仅仅是一个市长,”他说,“他等于他的人民。他知道人民在做什么、想什么,他不必去打听就知道,因为他想的事情就是人民想的事情。我观察了他,便能知道他们。他必须留任。这就是我的判断。”

柯瑞尔说:“长官,我做了这么多工作,反倒把我送走。”

“是,你做了这么多工作,”兰塞慢悠悠地说,“但是,从大局来看,我认为你现在在这里只有害处。如果你现在还没遭人恨,那么你将来会遭人恨。要是发生什么反叛行为,第一个被杀的就是你。我建议你回首都去。”

柯瑞尔不屈地说:“你会允许我等到打到首都去的报告有了答复之后再说吧?”

“当然允许。但是我还是劝你回去,这是为你自身的安全考虑。柯瑞尔先生,坦率地说,你在这儿已经没有价值了。不过——我们一定还有别的计划、别的国家。也许可以派你到某个新的国家、某个新的市镇去。你到一个新的地方可以取得新的信任。可以给你一个大镇,甚至一个城市,担负更重要的责任。你在这里工作得好,我会竭力推荐你的。”

柯瑞尔感激得两眼发亮。“谢谢你,长官,”他说,“我卖力工作。也许你做得对。不过,请一定允许我等首都的答复。”

兰塞的语气紧张,两眼眯了起来,严厉地说:“戴一顶钢盔,在家里待着,晚上不要出去,尤其是不要喝酒。不要相信女人,也不要相信男人。你明白吗?”

柯瑞尔可怜地看着上校。“我想你是不了解我的情况。我有一幢小房子。有一个可爱的乡下姑娘伺候我。我看她真有点喜欢我。他们是单纯、和平的人民。我了解他们。”

兰塞说:“没有什么和平的人民。你什么时候才明白这一点呢?没有什么友好的人民。你不懂这个道理吗?我们侵占了这个国家——你为我们做了准备,用他们的话说,是叛国。”他涨红了脸,声音也高了,“难道你还不懂我们是同这些人在打仗吗?”

柯瑞尔颇为得意地说:“我们已经把他们打败了。”

上校站起来,无可奈何地挥动着两条胳臂,亨特抬起头来,伸出手去保护他的制图板,生怕被上校碰了。亨特说:“小心,上校。我正用墨水描呢。我不想从头来过。”

兰塞低头看了看,说声“对不起”,然后继续往下讲,像是给学生讲课似的。“失败是暂时的。一次失败不是永远失败。我们被人打败过,而现在我们在进攻。失败说明不了问题。你不懂这一点吗?你知道他们背着我们在议论什么吗?”

柯瑞尔问:“你知道?”

“不知道,但是我有怀疑。”

这时柯瑞尔迂回地说:“上校,你是不是害怕了?占领区的司令官应该害怕吗?”

兰塞沉重地坐了下来。“也许是这样。”他憎恨地说,“我讨厌这些没有经历过战争、又什么都懂的人。”他用手扶着下巴说,“我记得当年在布鲁塞尔有一个小老婆子——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一头白发,只有四英尺十一英寸高,一双手很纤细,你看得见她皮肤上的血管几乎发黑了。她戴着黑纱巾,一头灰白头发。她常常用颤抖的甜嗓子给我们唱我们的国歌。她总知道哪儿有烟,哪儿有姑娘。”他把手从下巴上缩回来,像从梦中醒来似的。“我们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被枪决,”他说,“她用一枚又长又黑的帽子上的别针杀了我们十二个人,最后我们把她枪毙了。这枚针,我还留在国内。针上有一个珐琅做的扣子,上面还有一只鸟,用红蓝两色拼起来的。”

柯瑞尔说:“可你们还是把她枪毙了?”

“当然枪毙了。”

“谋杀士兵的事件制止住了?”柯瑞尔问。

“没有,没有制止住。我们最后撤退的时候,当地人截住了落在后面的士兵,这些士兵有的被他们烧死,有的被抠掉眼珠,有的被钉在十字架上。”

柯瑞尔大声说:“这些事不该说,上校。”

“这些事不该忘记。”兰塞说。

柯瑞尔说:“如果你害怕就不该当指挥。”

兰塞轻声说:“我懂得如何打仗,这一点你明白。如果懂得如何打仗,就至少不会犯愚蠢的错误。”

“你是这样对年轻军官说的吗?”

兰塞摇摇头。“没有,他们不会相信。”

“那你为什么对我说呢?”

“因为,柯瑞尔先生,你的工作已经完成。我记得有一次——”正说到这里,只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卫兵探头望了望,接着洛夫特上尉闪了进来。洛夫特表情严峻冷静,一副军人派头地说:“出乱子了,长官。”

“乱子?”

“报告长官,彭蒂克上尉被人杀死了。”

兰塞说:“啊呀——彭蒂克!”

楼梯上又有不少脚步声,两个人抬了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用毯子裹着的人。

兰塞说:“你肯定他死了吗?”

“肯定死了。”洛夫特严肃地说。

中尉们从卧室进来,微张着嘴,显出害怕的神情。兰塞指着窗户下面的墙边说:“放在那儿。”抬担架的走了之后,兰塞跪下,掀起毯子一角,又急忙放下。他仍跪在地上,望着洛夫特说:“谁杀的?”

“一个矿工。”洛夫特说。

“为什么?”

“我在场,长官。”

“那你报告经过!报告事情经过,该死的!”

洛夫特挺起胸,正式报告说:“我按上校的命令去替彭蒂克上尉值班。彭蒂克上尉正准备回来的时候,我同一个不服从命令的矿工发生冲突。他撂下活儿不干,还高喊什么自由人不自由人的。我命令他干活,他拿着尖头锄向我冲过来。彭蒂克上尉想去挡住他。”他朝尸体方向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

兰塞仍跪着,慢慢点了点头。“彭蒂克是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喜欢英国人。英国人的东西,他都喜欢。我觉得他不太想打仗……你抓住那个人了吗?”

“抓住了,长官。”洛夫特说。

兰塞慢慢站起来,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开始了。我们杀了这个人,又多了二十个敌人。我们只明白这一点,只明白这一点。”

帕拉克尔说:“你说什么,长官?”

兰塞回答:“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我在想事情。”他转身对洛夫特说:“请替我向市长致意,并且提出我马上要见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亨特少校抬起头来,仔细擦干蘸水笔,将笔放进一只丝绒镶边的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