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一个关于自我欺瞒的人性故事(2 / 2)

所以贯穿于小说后半部分的是牧师念兹在兹的罪恶感:“我竭力使自己超越罪的概念,但是罪好像是不可容忍的。”而当这种罪恶感变为沉甸甸的心理现实难以排遣的时候,牧师不自觉的选择是借助于对《圣经》有利于自己的重新解释,来获得心理的慰安与平静。因此雅克才责备牧师在基督学说中挑选迎合牧师自己的内容。这种对基督学说的选择性恰恰是把圣典在“为我所用”的过程中功利化了,圣典因此面临的是走向反面的危险。

这种罪的意识也渗透和影响到了盲女吉特吕德:

“我要肯定的是我没有增添罪恶。”

“我记得圣保罗的一段话,我整天反复念:‘我以前没有律法是活着的,但是诫命来到,罪又活了,我就死了。’”

圣保罗的话恰恰出自牧师从来不肯向盲女阅读与讲解的章节。而盲女重见光明之后,需要她负荷的正是人世固有的责任。她的罪感的获得也是一个正常人真正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诫命的体现。当盲女依旧目盲的时候,她尚可以用《圣经》中的基督圣训“你们若瞎了眼,就没有罪了”寻求解脱;一旦目能见物,她“首先看到的是我们的错,我们的罪”。吉特吕德最终的死亡既与看到人间不幸甚至丑恶的真相后的失望有关,也决定于她的罪感的自觉。

当牧师追问:“在《圣经》中有多少其他章节令人读了赋予二重和三重的意义?”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成是纪德本人的声音。而纪德的小说其实也正追求这种意义的二重、三重乃至多重性,类似于交响曲的几个声部。而小说中的多重声音往往更是以矛盾和辩难的方式存在的。早在1895年纪德就说:“我也喜欢在每一部作品的内部具有对其本身的辩驳的部分,不过要隐而不露。”就像有文学史家评价纪德的《伪币制造者》时所说的那样:“这部伟大的小说同时又给了他表现自身那些对立面的机会。这部小说不是独奏曲,而是交响乐。”(米歇尔·莱蒙《法国现代小说史》第264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

对《田园交响曲》这样一部内涵丰富的作品的阅读,倘若只纠缠于作者本人阐述的批评性意图,从单一的角度读解小说的题旨,就会忽略本书一些同样值得品味之处。

在我看来,尽管牧师可能是一个应该受到谴责的形象,但牧师对盲女的“启蒙”的历程,堪称是小说中蕴含着美好情愫的部分。

那是三月五日。我记下这个日期仿佛这是个生日。这不止是微笑,而是脱胎换骨。她的五官一下子活跃了;这像是豁然开朗,类似阿尔卑斯山巅上的这道霞光,黎明前映着雪峰颤动,然后从黑暗中喷薄出来;简直是一项神秘的彩绘工作;我同样联想到毕士大池子,天使纷纷下池子搅动死水,看到吉特吕德脸上突然出现天使般的表情,我有一种勾魂摄魄的感觉,因为我认为这个时刻占据她内心的不全是智慧,还有爱。

启蒙的精义正在于心智与爱的同时唤醒。而启蒙的历程也是重新认识世界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不仅仅是被启蒙者获得了对世界的崭新启悟,启蒙者也会同时获得对世界的陌生化目光,仿佛刚刚诞生的婴儿睁眼看世界,一切都是新鲜如初的,这个充满斑斓的色彩的世界刚刚在上帝手中生成。

牧师的启蒙尤为别出心裁之处是借助交响曲中的乐器向盲女解读她无法看到的世间的颜色。就像交响乐中有华彩乐段,小说《田园交响曲》的华彩部分正是对听觉和视觉两个感觉领域关系的状写:“我可以借用交响乐中每件乐器的作用来谈论颜色问题。我要吉特吕德注意铜管乐器、弦乐器、木管乐器的不同音色,每件乐器都可以各自奏出高低不同的强度,组成声音的全部音域,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我要她想象大自然中存在的色彩,红与橙黄相当于圆号与长号的音色,黄与绿相当于小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玫瑰与蓝可以由长笛、单簧管和双簧管来比拟。这下子她心中的疑团全部消逝,感到莫大的喜悦。”

深受象征主义影响的纪德也许是通过这种沟通“声音和色彩”的世界的方式向波德莱尔和韩波等象征派诗人致敬。如波德莱尔在号称“象征派的宪章”的《感应》一诗中即利用通感艺术联结了芳香与音、色的世界:“芳香、色彩、音响全在互相感应。/有些芳香新鲜得像儿童肌肤一样,/柔和得像双簧管,绿油油像牧场。”另一个象征派诗人韩波则在诗歌《元音》中,把五个元音字母分别对应五种颜色:“A黑,E白,I红,U绿,O蓝:元音,/终有一天我要说破你们的来历。”元音的来历在韩波那里是要到大千世界的五彩斑斓中去寻求,而纪德这里反其意而用之,借助声音诠释颜色。这种音色互证的方式在列维·斯特劳斯那里获得的是人类学的深厚基础,他在《看·听·读》一书中编织“看·听·读”在心灵中交织而成的相互感应的网络,可以充分印证《田园交响曲》中通感经验的合理性。

而纪德除了建构声音与色彩的相通,更重要的是强调两者的区隔。这种区隔在《田园交响曲》中有着更深刻的隐喻涵义。当牧师向盲女以声音解释颜色的时候,他才充分意识到“视觉世界跟听觉世界是多么不同,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所作的一切比喻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在纪德的理解中,“听”的世界中存有真正的田园牧歌,而“看”的世界却充斥着不尽圆满的人间真相。小说中的观察无疑是深刻的:

“我的吉特吕德,看得到的人并不像你那么会听。”

“那些有眼睛的人,”我最后说,“不认识到自己的幸福。”

“有眼睛的人是不知道看的人。”

牧师因此认为目盲的残疾对盲女而言甚至是一个优点,可以使她“眼不见心不烦”,全神贯注于单纯美好的“听”的“田园交响曲”,借以回到有如史前的牧歌时代。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在《幼年与历史:经验的毁灭》一书中指出古希腊人强调的是“视觉的至高无上”。视觉(“看”)的至高无上意味着目睹真实,从而打破幻觉和迷梦,因此,牧师才对盲女的复明一直感到忧心忡忡,这是对在盲女眼中真相大白的恐惧。如果说从人类学的意义上说对视觉的强调导致了人类理性历史的开始,那么听觉的世界则似乎更有史前的特质,使人想起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尚未偷吃善恶果之前的乐园时期,就像纪德在《纳蕤思解说》中对乐园梦的书写。

盲女吉特吕德就是真正属于田园的世界的令人难忘的形象。她拥有的是“天使的笑容”,纯真而美好。虽然目不能视,却“看”到了一个明眼人无法看到的天堂般的世界,这个世界或许正吻合着“田园交响曲”的本意。如果说存在一个田园世界的话,那么它只属于复明之前的盲女。一旦盲女复明后了解到真相,幸福以及田园就同时失落了:“整个世界不像您让我相信的那么美,牧师,甚至相差很大。”小说的名字“田园交响曲”因此寓意深刻。当盲女听了交响乐《田园交响曲》之后问牧师:你们看到的东西真是跟交响曲中描述的“溪边情境”一样美吗?牧师思索的是:“这些非语言所能表达的和声描述的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理想的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罪恶的世界。我至今还不敢向吉特吕德谈起痛苦、罪恶、死亡。”所谓的“田园交响曲”意味着只有掩盖了痛苦、罪恶、死亡之后,才具有存在的可能性。而更具有反讽意味的是,恰恰是启蒙了盲女心智的牧师本人,最后撕开了覆盖在真相上面的面纱,揭示了田园交响曲的虚假性。纪德曾说:“我喜欢每本书里都含有自我否定的部分,自我消灭的部分。”纪德在《田园交响曲》中编织了一个牧歌神话的同时,也毁灭了人类可以拥有一个田园世界的梦想。

其实冰雪聪明的吉特吕德,早知道牧师的夫人因她而伤心,“她的愁脸上那么深刻的悲伤”。而雅克也因她而受到无辜的伤害。“‘因而有时候’,她悲切地又说,‘我从您这里得到的幸福都像是由于无知而来的。’”本书最终似乎告诉读者,欺瞒和假象有时是产生幸福的幻觉的前提。

前几天刚刚拜读被王德威称为“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奇特”的史诗般的回忆录《巨流河》,发现作者齐邦媛在上世纪40年代的抗战期间即以手抄本的形式珍存过《田园交响曲》:“战时因为纸张品质不好,印刷困难,有一些真正令我感动的书,多翻几次就出现磨痕。高中毕业后等联考放榜那段时间,我买了当年最好的嘉乐纸笔记,恭谨地抄了一本纪德《田园交响曲》和何其芳、卞之琳、李广田的诗合集《汉园集》,至今珍存,字迹因墨水不好已渐模糊。”完整而“恭谨”地手抄,这差不多是对一本书的热爱所能达到的极致吧?此后,时光又流逝了大半个世纪,在《田园交响曲》问世后近一百年的今天,当马振骋先生的精彩译本问世的时候,恐怕不会有读者再“恭谨”地抄录了。但它那探问人性深度秘密的光辉,依旧闪烁在人类阅读史的夜空,值得21世纪的中国读者再度驻足仰望。

2011年5月12日于京北上地以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