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圣殿 威廉·福克纳 7158 字 2024-02-18

“洗好了,太太,”女佣说,“正挂在炉灶后面烘着呢。”她端着托盘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用脚推开正咬啮她脚踝的那两条小狗。

“你洗得干干净净了?”

“我花了不少时间,”米妮说,“那血看来是最最难洗——”谭波儿浑身一抽搐,翻过身去,把脑袋钻进被窝。她感到莉芭小姐的手在摸她。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来,把它喝了。这一杯由我付钱。我可不能让金鱼眼的姑娘——”

“我不要再喝了。”谭波儿说。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说,“喝下去你会觉得好受些。”她抬起谭波儿的脑袋。谭波儿紧紧抓住被子,把它拉到脖子边。莉芭小姐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大口喝完以后,扭动身子躺下去,两手紧紧抓住被子裹住身体,两眼瞪得大大的,在被子上方显得黑黑的。“我敢说你把大毛巾弄乱了。”莉芭小姐说,把手放到被子上。

“没有,”谭波儿轻声说,“没问题。还在老地方。”她畏缩地缩起身子;她们看得见她的腿在被子下蜷缩起来。

“米妮,你去找了奎因大夫?”莉芭小姐说。

“去过了,太太。”米妮正在往啤酒杯里倒瓶子里的酒,随着酒平面的上升,银杯外凝结的灰白色的水珠也在上升。“他说他星期天下午不出诊。”

“你对他说过是谁找他的吗?你告诉他是莉芭小姐请他来的吗?”

“说了,太太。他说他不——”

“你回去告诉那位先生——你告诉他我——不;等一下。”她费劲地站起身来,“用这样的话来回绝我,我可以把他送进监狱,他起码坐三次牢。”她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两条狗在她穿着毛料拖鞋的脚边绕来绕去。女佣跟在后面,关上房门。谭波儿听见莉芭小姐一边缓慢得惊人地下楼,一边咒骂那两条狗。闹声渐渐消失了。

遮阳罩在窗口被风不断地吹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谭波儿开始听见钟走的嗒嗒声。钟就在壁炉的炉台上,下面的炉栅上堆满了有凹痕的绿色纸。钟架是带花卉图案的瓷器,撑脚是四个瓷做的仙女。钟面上只有一根带涡卷装饰的镀金指针,停在十点与十一点之间,给那除此之外一无装饰的钟面添上一种毫不含糊的明确意味,仿佛它与时间没有丝毫的关系。

谭波儿从床上爬起来。她把毛巾裹住了身子,偷偷地朝房门走去,竖起两耳仔细倾听,眼睛由于费力倾听而有点看不清东西。正是黄昏时分;一面暗淡无光的镜子,像一片竖着的长方形的暮色,她从中瞥见了自己,犹如一个瘦削的幽灵,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中移动着的一个苍白的幽灵。她走到房门口。她马上开始听见各种各样彼此冲突的声响汇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威胁,她还拼命在门上摸索,终于摸到了门栓,不顾毛巾在往下滑,把门拴上。然后她抓住了毛巾,侧过脸往回奔跑,然后跳上床去,抓住被子盖到下巴颏,躺着倾听体内血液悄声地窃窃私语。

他们敲了半天房门她才开口。“宝贝儿,大夫来了,”莉芭小姐喘着粗气刺耳地说,“好了,来开门吧。乖孩子。”

“我开不了,”谭波儿说,声音软弱无力,“我躺在床上呢。”

“好了,开门吧。他是来给你治病的。”她直喘粗气,“老天爷啊,我要是能好好吸上一口气就好了。我一直没喘过气来,自从……”谭波儿听见小狗在房门的下端抓扒的声音。“宝贝儿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用毛巾裹住了身体。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宝贝儿。”莉芭小姐说。

“等一等,”谭波儿说,“等我先回床上去等我先……[32]”

“真是个好姑娘,”莉芭小姐说,“我早知道她会听我话的。”

“好了,数到十吧,”谭波儿说,“你们肯数到十吗?”她抵住了房门说。她没有一点声响地悄悄退出门栓,然后转身冲回床边,两只光脚拍打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轻。

那大夫是个略微发胖的男人,头发稀疏而卷曲。他戴着一副角质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点也没变形,仿佛这是副平光眼镜,是为了显示身份才戴的。谭波儿把被子拽到喉头,隔着被子望着他。“让他们出去,”她轻声说,“要是他们都肯出去的话。”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说,“他会给你治好的。”

谭波儿抓住了被子不放。

“要是这位小姐肯让我……”大夫说。他脑门以上的头发逐渐稀少。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嘴唇挺厚,湿漉漉的,红红的。他镜片后面的眼珠看上去像两只高速旋转的自行车小车轮;是冷冰冰的淡褐色的。他伸出一只粗厚雪白的大手,手上戴着一只共济会的会戒,毛茸茸的红色细毛一直长到第二节指关节。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身体向下溜,溜到大腿之下;她两眼紧闭着。她仰面躺着,两腿并拢,哭起来,像个在牙科大夫候诊室里的小孩,绝望而无可奈何地放声痛哭。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说,“再喝点杜松子酒吧,宝贝儿。会使你好受一点的。”

窗口带裂纹的遮阳罩不时一鼓一缩,撞到窗框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同时把一股股暮霭送进房来。烟色的暮霭一团团地从遮阳罩下慢慢渗进房间,犹如标志毛毯起火时的烟雾在室内渐渐变浓。支撑钟面的那些瓷仙女静悄悄地闪烁发亮,细腻地呈现出光滑的曲线:膝盖、臂肘、胁腹、手臂和乳房,姿态放纵性感而无精打采。玻璃的钟面变得像面镜子,仿佛吸住了一切不情愿进入的光线,在宁静的深处保持着那停滞不前的时光所特有的安详姿态,像个战场上退下来的只有一条胳臂的老兵。十点半钟。谭波儿躺在床上,望着钟,遐想十点半钟时的景象。

她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鲜红色绉布袍,在白被单的衬托下显得发黑。乌黑的头发梳通了,展开在脑袋周围;露出在被子外的脸、喉部和胳臂是灰白色的。那些人离开房间后,她把头脸都蒙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她这样躺着,听见房门关上了,而下楼去的脚步声、医生轻巧而滔滔不绝的嗓音和莉芭小姐艰难的喘息声都在肮脏的楼道里变得像暮霭一样渐渐消失了。她这才从床上蹦起来,冲到门口,拴上房门,又跑回来把被子一把遮住脑袋,紧紧地缩成一团,躺在被子下面,一直到憋得透不过气来。

最后一抹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上半部上,已被高耸在西边天际的大马路上的楼群那锯齿形的阴影染上一层紫色。她望着这光亮随着遮阳罩的连连鼓张松弛而渐渐消失。她望着这最后一抹光线浓缩进了钟面,使它从黑暗中的一个圆孔变成悬挂在虚无之中、在原始混沌中的一个圆盘,又变成一个水晶球,它那寂静神秘的深处保留着错综复杂的阴暗世界里的有秩序的混沌,而在这世界伤痕斑斑的边缘,旧的创痛飞速旋转着冲进隐藏着新的灾难的黑暗之中。

她在遐想十点半钟的景象。如果你受人欢迎因而不必准时出席的话,那该是梳妆打扮好赴舞会的时刻。空气中会弥漫着刚用过的洗澡水冒出的蒸汽,也许灯光下扑粉会像谷仓阁楼里弥漫的谷壳一样,而她们彼此端详着,比较着,议论着如果有人就这样光着身子走到舞池中去会不会伤害更多的男人。有些人不肯,这多半是那些腿比较短的人。腿短的人中间有的人长相也不错,不过她们就是不肯这么干。她们不肯说出道理来。她们中间最丑的那个说,小伙子们认为姑娘们都很丑,只有穿了衣服才漂亮。她说那蛇早就看见夏娃了,但要等到几天后亚当让夏娃挂上一片无花果树叶时才注意到她。你怎么知道的?她们说,她就说因为蛇早就在伊甸园里,比亚当还早,因为它是第一个被赶出天国的;它一直就在那儿啊。不过这不是她们想听的话,她们就说,你怎么知道的?谭波儿想到这丑姑娘有点畏缩,背靠在梳妆台上,其余的人把她围成一圈,她们的头发梳好了,肩头散发出香皂的气味,空中飞舞着香粉末,她们的目光像利刃,使你几乎可以看到它们接触到那丑姑娘的皮肤,而她那张丑脸上的眼睛显得又勇敢又害怕而又无所顾忌,于是她们一齐说,你怎么知道的?最后她终于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们,而且举手发誓她干过那种事情。这时候,那个最年轻的姑娘转身冲出房间。她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她们能听见她在里面大声呕吐。

她想到早上十点半钟的景象。星期天早上,人们成双作对地漫步走向教堂。她望着越来越暗淡的钟面那宁静的姿态,想起现在还是星期天,同一个星期天。也许钟面上的十点半正是今天上午十点半。那我并不在这儿,她想。这不是我。这么说我正在学校里。我今晚有个约会,是跟……努力回想跟她约会的那个大学生。但她想不起来那是谁。她把约会都记在为考拉丁文时作弊用的逐行对照译文本里,这样就用不着费心思去记了。她只要打扮好了,过一会儿总有个小伙子会来找她的。她看了看钟说,我最好起来穿衣服吧。

她起了床,悄悄地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她注视着钟面,但尽管在这几何图形的小钟面上看得见若明若暗、糊里糊涂的一团亮光,但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都是这件睡衣的缘故,她想,端详着自己的胳臂、宽大的罩袍下高耸的乳房,袍子下的脚趾随着她走动时飞速地幽幽闪现。她轻轻地拉开门栓,回到床上躺下,把头枕在胳臂上。

房间里还有些亮光。她听见她手表的嗒嗒声;她已经听到好一阵子了。她发现这房子充满了种种声响,它们传进屋来,隐隐约约,无法分辨,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某处响起轻微而又尖厉的铃声;有个穿着刷刷作响的长袍的人走上楼梯。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上了另外一道楼梯,然后消失了。她听着手表在走动。窗下有人在发动一辆汽车,换挡时发出嘎嘎声;铃声又响了,轻微、尖厉而持续很久。她发现房间里的微光来自窗外的一盏路灯。于是她明白这是晚上,充斥窗外黑夜中的声响是城市的喧闹声。

她听见那两条小狗拼命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来。脚步声冲过她的房门,停了下来,变得十分寂静;寂静得使她几乎能够看到它们缩在墙边的黑暗里,观察着楼梯上的动静。它们有一条名叫什么先生,谭波儿一面想,一面等着听莉芭小姐上楼的脚步声。不过那并不是莉芭小姐的;脚步声太平稳太轻巧了。房门开了;小狗像两团模糊不清、没有定形的东西一拥而入,匆忙钻到床下,趴在那里,发出呜咽声。“你们这两条狗!”门口传来米妮的声音。“你们弄得我把汤都泼了。”灯亮了。米妮端来一个托盘。“我给你拿晚饭来了,”她说,“那两条狗到哪儿去了?”

“在床底下,”谭波儿说,“我一点也不想吃。”

米妮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上,低头望着谭波儿,讨人喜欢的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神气,显得十分平和。“你要我去——”她边说边伸过手来。谭波儿马上转过脸避开她。她听见米妮蹲下身子去哄那两条狗,它们冲着她又咬又叫,牙齿咬得格格响,呼哧呼哧的咬叫声中带着点呜咽声。“嗨,出来吧,”米妮说,“它们知道莉芭小姐下决心喝醉酒以后会干什么。你,平福德先生!”

谭波儿抬起头来。“平福德先生?”

“就是那条戴蓝缎带的狗。”米妮说。她弯下身子,对狗挥动胳臂。它们退到床头的墙边,十分恐慌地对着她拼命地又咬又叫。“平福德先生原是莉芭小姐的男人。在这儿当了十一年老板,大约两年前才去世。第二天,莉芭小姐就买了这两条狗,给一条起名为平福德先生,另一条叫莉芭小姐。她每次去上坟,就会像今晚这样喝起酒来,这时两条狗就要找地方躲起来。可平福德先生总让她给逮着。上一次,她把它从楼上的窗口扔出去,自己下楼把平福德先生的衣橱打开,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扔到街头,当然他下葬时穿的衣服不在内。”

“噢,”谭波儿说,“怪不得它们那么害怕。就让它们待在床下吧。它们不会惹我心烦的。”

“看来我只能让它们待在这儿了。平福德先生是不肯走出这间屋子的,它知道情况,不会出来。”她又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谭波儿。“把饭吃了吧,”她说,“你会好受些的。我还偷偷地给你带来杯杜松子酒呢。”

“我一点也不想吃。”谭波儿说,转过脸去。她听见米妮走出屋子。房门轻轻地关上了。两条狗蜷缩在床底下,靠着墙,紧张、害怕而又愤怒。

灯泡悬挂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一道道折痕的灯罩是用玫瑰红的皱纹纸做的,被灯泡鼓起的地方给烤得发黄了。地面上铺着条带花的褐紫红色地毯,成条形钉牢在地板上;橄榄绿色的墙上有两幅装在框内的石印画。两扇窗上挂着机制的灰褐色窗纱,像竖在那里的一道道凝结成条状的灰尘。整个房间显得陈腐、乏味,但却庄重得体;在一张廉价的涂过清漆的梳妆台上有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犹如在死水潭中那样,仿佛滞留着一群精疲力竭的摆出性感姿态的并充满已经死亡的淫欲的幽灵。墙角一块固定在地毯上的褪色开裂的油布上放着一个脸盆架,上面有一个有花卉图案的脸盆、一只水罐和一排毛巾;盆架后的角落里搁着只也用有一道道折痕的玫瑰色纸罩着的便桶。

床下的狗静悄悄的没有声响。谭波儿轻轻地挪动一下身体;床垫和弹簧干巴巴的抱怨似的沙沙声消失了,融入小狗蜷缩处那惊人的寂静。她想象它们的模样,毛茸茸的,没有定形;凶狠、任性、被人宠坏,它们那受保护的生活空虚而单调,突如其来地被一时的难以理解的有杀身之祸的恐惧和害怕所打断,而正是那双通常因为有了养狗许可证而使它们能过平静生活的象征之手可能致它们于死命。

这所房子里充满了声响。难以辨别而遥远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带有某种使人清醒、使人死而复生的特性,仿佛房子本身也一直在沉睡,只是随着黑暗的降临而苏醒过来;她听见一种声音,很可能是尖嗓门女人爆发出来的一阵大笑。托盘上冒出的热气和香味飘到她的脸上。她转过脑袋望望托盘,看看那些有盖或没盖的厚瓷杯盘。杯盘之间搁着一杯浅色的杜松子酒、一包香烟和一盒火柴。她用胳臂撑起身子,一把抓住快滑落的睡袍。她揭开一些盖子,看到一块厚厚的牛排、土豆、青豆;一些小面包;一团粉红色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某种感觉——也许是某种淘汰法吧——使她认为这是种甜点心。她把快滑下去的睡袍又往上拽了拽,想起她们大家在学校里吃饭时高声说笑的喧哗和刀叉撞击时的清脆声响;想到父亲和兄弟们在家吃晚饭的情景;想到身上的睡袍是借来的,莉芭小姐说过她们明天要去商店买东西。可我只有两块钱,她想。

她看着吃食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饿,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她拿起酒杯,苦着脸一口喝干,然后放下杯子,赶快别过脸不去看托盘,摸索着找那盒香烟。她正要划火柴时,又看了看托盘,小心翼翼地用手拈起一根土豆条,把它吃了。她又吃了一根,另外一只手拿着那支还没点着的香烟。然后她放下香烟,拿起刀叉,开始吃起来,时不时地停下手把睡袍拽到肩膀上。

吃完以后,她点上香烟。她听见铃声又响了,接着响起另一种略微不同的铃声。在有个女人尖着嗓门哇啦哇啦讲话声中,有扇房门砰地关上。两个人登上楼梯,走过她的房门;她听见莉芭小姐不知在什么地方声如洪钟地说话,听着她吃力地慢慢走上楼梯。谭波儿盯着房门,看着它打开了,看见莉芭小姐手拿啤酒杯站在房门口。她这时穿着件鼓鼓囊囊的家常便服,戴了顶有面纱的寡妇帽。她脚穿那双毛料花拖鞋,走进屋来。床下的那两条狗同时发出压抑的充满绝望的叫声。

便服背后的扣子并没有扣好,乱糟糟地搭在莉芭小姐的肩头。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捂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高举着那啤酒杯。她大张着满口金牙的嘴,由于呼吸困难而吃力地喘着气。

“上帝啊上帝啊。”她说。那两只小狗从床下一阵风地冲出来,你争我夺地拼命往门口冲去。它们冲过她身边时,她转身把啤酒杯向它们扔去。酒杯击中了门的边框,溅了一墙的啤酒,又可怜巴巴地乒乓作响地弹回来。她捂紧胸口,嘘嘘地直喘粗气。她走到床边,隔着面纱低头望着谭波儿。“我们过去像两只鸽子般快活极了。”她哽咽地带着哭音说,手上的几只戒指在波浪般起伏的乳房间闪出幽光。“可他一个人走了,撂下我先死了。”她嘘嘘作响地喘了口气,大张着嘴巴,显示她那不顶用的肺部所隐藏着的痛苦,由于困扰和苦恼,浅色的双眼瞪得滚圆而凸出。“就像两只鸽子一样。”她用嘶哑而哽咽的嗓音大声喊。

时光又一次赶上了石英玻璃钟面后面的死气沉沉的姿态:床边小桌上谭波儿的手表指向十点半钟。她躺在床上有两个小时了,没人来打扰她,她一心倾听着。她现在能分辨楼下的人声了。她躺在这带着霉味的房间里,在孤寂中已经听了好一阵子。后来,有架机械钢琴开始演奏。她不时听到窗下街头传来汽车的刹车声;有一次,遮阳罩下传来两人激烈争吵的说话声。

她听见两个人——一男一女——登上楼梯,走进她隔壁的房间。接着她听见莉芭小姐费劲地爬上楼来,走过她的房门,她睁大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听见莉芭小姐用银酒杯使劲地砸隔壁的房门,对着木门大喊大叫。门里的男人和女人一声不响,安静得使谭波儿又想起了那两条小狗,想起它们蜷缩在床下的墙边,恐怖、绝望而愤怒得身子僵僵的。她听着莉芭小姐用嘶哑的嗓音对着那扇没花纹的房门大喊大叫。这叫喊声渐渐减弱,成为可怖的咻咻喘息声,然后增强,成为男人般的粗俗而激烈的咒骂。隔墙外的男人和女人静悄悄地不出声。谭波儿躺着,呆瞪着墙壁,墙外又响起莉芭小姐的骂声,她正用啤酒杯砸房门。

谭波儿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她自己的房门是怎么打开的。她一直望着墙,不知望了多久,无意中朝房门看了一眼,发现金鱼眼正站在那里,歪戴的帽子把脸遮去了一半。他依然悄无声息地走进门来,关上门,插上门栓,朝床边慢慢地走来。她也开始慢慢地往床里缩,把被子拽到下巴颏处,隔着被子注视着他。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她。她畏畏缩缩地慢慢扭动身子——她畏畏缩缩,仿佛被缚在教堂的尖塔上,孤立无援,只能缩进自己的身子。她对他咧嘴一笑,但表情僵硬而又脆弱,嘴唇扭曲,表示和解的笑容成为苦相。

等他把手放在她身上,她呜咽起来。“别,别,”她悄声说,“他说过我现在不可以他说过……”他一把扯开被子,把它扔在一边。她纹丝不动地躺着,两个手掌抬起,腰下皮肤包裹着的肉像受惊的人群向后退缩,拼命地分裂瓦解。他再度伸过手来时,她以为他要揍她。她盯着他的脸,发现他像个即将哭出来的孩子,脸部抽搐扭曲起来,她还听见他开始发出一种哼哼唧唧的声音。他一把抓住她睡袍的领口。她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开始使劲左右甩动身体,同时张开嘴尖叫起来。他用手捂住她的嘴,她抓住他的手腕,口水从他手指间流出来,没命地挥动两条大腿,扭动着身子,她发现他匍匐在床边,没有下巴颏的脸扭曲着,发青的嘴唇撅了起来,仿佛要吹凉一碗热汤,嗓子里发出马嘶般的尖叫声。墙外,莉芭小姐用那透不过气的嘶哑的嗓音发出一阵下流的骂人话,声震楼道和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