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里有些东西要料理,”她说,“我去一下就回来。”
孩子躺在床上,躺在没有灯罩的灯光下,他不禁纳闷,为什么任何女人迁离一座房子时,即使什么都不拿也一定要把所有的灯罩都取下来;他低头看着孩子,只见他铅灰色的面颊上蓝绰绰的眼皮下微微露出一弯月牙形的蓝白色,头颅上盖着稀疏的湿漉漉的头发,两只小手手指蜷曲,向上举着,霍拉斯看得也浑身冒汗,心想老天爷啊。老天爷。
他思量着第一次见到孩子的情景,在那离城十二英里的破败的房子里炉灶后的一只木箱里躺着;想到金鱼眼黑色的身影笼罩着那座房子,就像一个比火柴大不了多少的凶险而不祥的阴影降落在另外一样熟悉的、处处可见的、比它大二十倍的东西上;想到他们两人——他本人和那女人——在厨房里,由放着干净但简陋的盘碟的桌子上一盏熏黑的带缺口的油灯照亮着,而戈德温和金鱼眼正待在外面某个地方,那里的黑暗由于虫吟蛙鸣而显得宁静平和,但又处处让人感到金鱼眼黑色身影的存在和难以名状的威胁。女人从炉灶后拉出木箱,低头站着,双手还藏在她那没有样子的长袍里。“我只好把他放在这里面,让耗子咬不着他。”她说。
“噢,”霍拉斯说,“你有个儿子。”接着她让他看她的双手,用一种既自然又胆怯、既忸怩又骄傲的动作一下子把手伸出来,告诉他可以送给她一根橙木棒。
且说她回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样用报纸小心翼翼包好的东西。她还没开口他就知道那是块刚洗干净的尿布。她说的是“我生了火把炉灶点着了。我想我做得有点过分了”。
“当然没有,”他说,“你明白吗,这只是律师的警惕性而已,”他说,“宁可让大家都暂时有点不方便,也不能影响我们的案子。”她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她把毯子铺在床上,把娃娃抱起来放在上面。“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霍拉斯说,“如果法官察觉我知道的比事实证明的还要多——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定要想法让大家觉得为了那桩谋杀案拘留李只是——”
“你住在杰弗生吗?”她说,用毯子把孩子包起来。
“不。我住在金斯敦。不过我以前——我在这儿开过业。”
“那你在这儿有亲人。女眷。以前在这栋房子里住过。”她抱起孩子,把毯子塞好裹紧。她然后看着他。“没关系的。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待我一向不错。”
“真该死,”他说,“难道你以为——来吧。我们去旅馆吧。你去好好休息一晚上,我明天一早就来。我来抱吧。”
“我已经抱好了。”她说。她对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是朝外走去了。他弄熄了灯,跟着她走出去,把门锁上。她已经上了汽车。他坐了进去。
“去旅馆,伊索姆,”他说,“我从来没学会开汽车,”他说,“有时候,当我想起我在学不会的事情上所花的那么许多时间……”
街道很窄,很幽静。如今已铺过路面了,不过他还记得从前下雨以后这条街便成了一道半是泥半是水的黑乎乎的沟渠,他和娜西莎在汩汩作响的水沟里把水泼弄得到处乱溅,他们的衣服撩得高高的,衬裤溅满泥水,追逐着十分粗糙简陋的用木头削成的小船,或者以炼金术士忘却一切的认真精神在一个地方踩了又踩,一心要踩出个烂泥坑来。他还记得当年这条街还没有铺水泥,两边是用单调乏味的红砖铺的走道,铺得并不整齐,被人踩进连正午的阳光都照射不到的黑色泥土里,形成一片艳丽的暗红色的花纹随意的镶嵌画那样的地段;当时,在靠近车道入口处的水泥地上有他和他妹妹的光脚踩在人造石板上留下的脚印。
一路上,灯光稀落,但街拐角处加油站的拱廊下却灯火辉煌。女人突然俯身向前。“伙计,请在这儿停一下。”她说。伊索姆刹住了车。“我就在这儿下车走着去。”她说。
“你绝对不能这样做,”霍拉斯说,“伊索姆,往前开。”
“别开;等一下,”女人说,“我们会遇上认识你的人的。还会经过那边广场的。”
“胡说八道,”霍拉斯说,“开呀,伊索姆。”
“那你下车去等着,”她说,“他可以马上开回来的。”
“你不能这么做,”霍拉斯说,“老天爷,我——往前开呀,伊索姆!”
“你最好别这样。”女人说。她在座位上倒身靠去。但她马上又俯身向前。“听我说。你一直待我很好。你是一番好意,不过——”
“你认为我这个律师不够格,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我只有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啦。斗是没有用的。”
“要是你这么想的话,当然没有用。不过你并不这么想。要不然你就会叫伊索姆开车送你去火车站的。对不对?”她正低头看着孩子,心烦意乱地拾掇着毯子去裹住他的脸。“你去好好休息一晚上,我明天一清早就过来。”他们驶过监狱——那是座被一道道淡淡的光亮无情地切割的方形建筑。只有楼中间那扇装着纵横交叉的细铁条的窗子比较宽大,可以称为窗户。那个黑人杀人犯就靠在这窗口;窗下沿着栅栏有一排戴着帽子或没戴帽子的脑袋和因劳动而变得宽厚的肩膀,交融混合的歌声深沉而忧伤地歌唱着天国和人的疲惫,逐渐增强,溶入那温柔而深不可测的暮色。“好了,你完全不必发愁。人人都知道李没干那件事。”
他们来到旅馆,停了车,有些推销员正坐在人行道边的椅子里倾听歌声。“我必须——”女人说。霍拉斯下了车,抓住了打开的车门。她还是坐着不动。“听着。我得告诉——”
“好吧,”霍拉斯说,伸出一只手,“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大清早就过来。”他扶着她走下汽车。他们走进旅馆,推销员们转过头来看她的大腿,接着他们走向账台。歌声追随着他们,但由于墙壁和灯光的关系变得微弱了。
女人抱着孩子静静地站在一边,等霍拉斯办好手续。
“听我说。”她说。茶房拿着房门钥匙朝楼梯走去。霍拉斯扶着她的胳臂,把她转向那个方向。“我得告诉你。”她说。
“明天早晨再谈吧,”他说,“我一大早就来。”他说,领她朝楼梯走去。但她仍然逗留着不肯迈步,只顾望着他;然后她转身面对着他,把胳臂松开。
“那么好吧。”她说。她用平稳的口气低声说,面孔微微俯向孩子:“我们没有什么钱。我现在就告诉你。最后一批货,金鱼眼没有——”
“是的,是的,”霍拉斯说,“明天早上第一件事情就谈这个问题。我会在你吃罢早饭的时候来。晚安。”他回到汽车边,又进入歌声的氛围。“回家吧,伊索姆。”他说。他们调转汽车,又驶过监狱、那个靠在铁窗上的身影和排在栅栏边的那些脑袋。投射在装有铁栅和窄小窗孔的墙上的天堂树斑驳的阴影在几乎无风的情况下可怖地颤抖跳动起来;深沉而忧伤的歌声掉在了后面。汽车继续向前行驶,平稳而迅捷,经过了那条狭窄的街道,“到了,”霍拉斯说,“你要上哪儿——”伊索姆猛地刹住汽车。
“娜西莎小姐说要送你回那边的家去。”他说。
“噢,是吗?”霍拉斯说,“她对我真好。你可以告诉她我改变了她的主意。”
伊索姆倒了车,拐进那条窄街,然后开进两旁长着柏树的车道,车灯的灯光朝前射进那未经修剪的大树下的通道,仿佛进入了大海最为深邃的黑暗深处,仿佛处身在连光亮都不能增添色彩的离群索居的直僵僵地站着的憧憧鬼影之中。汽车在大门口停下,霍拉斯下了车。“你可以告诉她,我离家出走不是来投奔她的,”他说,“这话你记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