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我就是脏嘛,他要说谎就不是圣人啦。”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记得这件事。”巴布罗说。
“嗯——也许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我记得。”海盗因为获得了荣耀和关注,已经幸福得晕乎乎的了。
“我奶奶见过圣母,”耶稣·玛利亚说,“她病得快死的时候,我亲耳听见她叫起来的。她说:‘哦呀,我看见上帝的母亲了。哦呀,我亲爱的圣母玛利亚,多么仁慈!’”
“有些人得了天赐,能看见这些,”丹尼说,“我爸爸不是个纯良之辈,可他有时候能看见圣人,有时候看见的就是邪恶的东西。这取决于他看见这些异象的时候是在做好事还是在做坏事。海盗,你还看见过别的异象吗?”
“没有,”海盗说,“再看见这类东西我会害怕的。”
这个温文尔雅的晚宴持续了很久。朋友们知道这个晚上他们并不孤独。透过墙壁、窗户和屋顶,他们能感觉到圣徒们的眼睛在俯视着他们。
“礼拜天你的烛台就会摆在那儿了。”皮伦说,“我们不能去,因为你要穿我们的衣服。不敢说神父拉蒙一定会提到你的名字,不过他会说说烛台的事。一定要记住他说的话啊,海盗,这样你才能跟我们讲讲嘛。”
然后皮伦严肃起来。“我的小朋友,拉蒙神父家里今天到处都是狗了。今天没有关系,但是你必须记住礼拜天不能带着这些狗去教堂。狗在教堂里是不合适的。把狗留在家里吧。”
海盗显得颇为失望。“它们想去呀,”他大声说,“我怎么能把它们留下呢?留在哪儿呢?”
巴布罗很震惊。“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你表现得都很好,小海盗。到了最后一步你倒要亵渎神明了吗?”
“不。”海盗的口气很卑微。
“那就把狗留在这里,我们会照顾的。把狗带进教堂是亵渎神明啊。”
那天晚上他们喝得十分清醒,这真是挺奇怪的。喝了三个小时以后才唱了个黄歌。喝到夜深,他们的脑子才转到那些轻浮女人的身上。等他们喝到想起打架的时候,已经困得打不起来了。这个夜晚是他们生活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礼拜天早晨,准备工作非常紧张。他们帮海盗洗脸沐浴,检查了他的耳朵和鼻孔。大乔裹着毯子,看着海盗穿上自己的蓝哔叽裤子。皮伦拿出父亲的帽子。他们劝海盗别把那个缀满玻璃珠宝的腰带系在外套的外面,还演示给他看,如何敞开外套让那些珠宝的光芒时隐时现。鞋子问题最让人头疼。只有大乔的鞋大小合适,可他的鞋比海盗自己的鞋还破呢。麻烦在于那两个为缓解囊肿疼痛剪开的洞,脚指头从洞口露了出来。最后皮伦从炉子里掏出一点煤灰解决了这个问题。黑色的煤灰抹在脚指头上,那两个洞就很难看出来了。
他终于准备就绪。皮伦爸爸的帽子潇洒地扣在头上,丹尼的衬衫,大乔的裤子,脖子上围着那条硕大的丝绸手帕,缀满玻璃珠宝的皮带若隐若现地闪着光。他走了几步,让朋友们审视一番,他们用挑剔的目光看着。
“脚抬起来,海盗。”
“脚后跟别拖地。”
“别老拽你的手帕。”
“看见你的那些人会觉得,你不习惯穿好衣服。”
最后,海盗转身看着他的朋友们。“这几条狗要是能跟我一起去就好了,”他心有不甘,“我会告诉它们不能进教堂。”
但是这些帕沙诺人很坚决。“不行,”丹尼说,“狗总会有些碍事。就留在这屋里,我们替你看着。”
“它们会不愿意的,”海盗无奈地说,“也许会觉得孤独。”他扭头看着角落里的狗狗们。“你们就待在这儿,”他说,“去教堂对你们不合适。跟我的朋友们待在一起,等我回来。”然后他赶紧溜出屋子,把门关上。屋子里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吠和嗥叫。只是因为相信朋友们的决断,海盗才没有心软回头。
走在街上,没有狗狗们左右相伴,他感觉像是光着身子,失去了保护。似乎他的一种感官也失灵了。独自在外让他恐惧万分。谁都有可能袭击他。可他还是勇敢地继续前行,穿过城区,向城外的圣卡洛斯教堂走去。
此刻,弥撒还没开始,教堂的双开弹簧门敞开着。海盗从大理石的洗礼盘里沾了点儿圣水,在胸前画了十字,在圣母像前跪拜,之后走进教堂,在祭坛前致礼,然后坐下来。狭长的教堂相当幽暗,但是高高的祭坛摆满了蜡烛,亮得像着了火一样。祭坛两侧的画像前,祈愿蜡烛的烛光闪烁。教堂里弥漫着古老而芬芳的熏香。
海盗坐在那里看着祭坛,一时之间竟觉得祭坛是那么遥远,那么神圣,容不得人多想,穷人更是难以触及。他的眼睛搜寻着更温暖一些的东西,不会让他害怕的东西。啊,就在那儿,在圣方济各的画像前有一座美丽的金烛台,一支高高的蜡烛在上面荧荧燃烧。
海盗兴奋地叹息一声。尽管人们已经进来,弹簧门已经关闭,弥撒开始了,海盗也和众人一起按仪式要求行事,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的圣人和那个金烛台。那烛台太美了。他都不能相信,是他海盗奉献的这个烛台。他在圣人的脸上搜寻着,想看看圣方济各是否喜欢这个烛台。他敢肯定,画像上的圣人不时现出笑意,就是人们想到愉快的事就会流露出来的那种笑容。
最后,神父开始布道。“教堂新增了一件美丽的物品,”神父拉蒙说,“本堂的一个孩子把一支金烛台献给了圣方济各。”然后他讲了那只狗的故事,有意用了些大白话。他扫视着教友们的脸,直到他们不再发笑。“这不是一件可以认为很好笑的事,”他说,“圣方济各非常喜欢动物,甚至对动物布道。”接着拉蒙神父讲了古比奥恶狼的故事,又讲了野斑鸠和云雀姊妹的故事。神父布道的过程中,海盗一直看着他,不胜神往。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奔跑的声音,接着是狂吠和刮擦声。弹簧门猛地大开,弗拉弗、鲁道夫、恩里克、帕加里托、亚历克·汤普逊先生冲了进来。它们扬起鼻子嗅了一下,然后争先恐后向海盗冲去。狗儿们轻轻叫着、哼哼着跳到他身上,把他整个儿盖住了。
神父停止布道,严肃地朝下看着这场骚乱。海盗不知所措地扭头看看,神情十分痛苦。一切都白费了,亵渎神明的罪过已成。
这时拉蒙神父笑了起来,教友们也都笑了。“把这些狗都带到外面去吧,”他说,“让它们等等,我们结束了再说。”
海盗面带尴尬,做出抱歉的姿势,把这群狗领出教堂。“你们做错事啦,”他对狗说,“我很生气。唉,你们太让我丢人啦。”狗狗们畏惧地蜷缩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呜咽着。“我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事,”海盗说,“你们咬了我的朋友,打碎一扇窗子,就跑来了。好了,待在这儿别动,等着啊。唉,小坏蛋,唉,亵渎神明的狗子!”
狗儿们给训得又伤心又后悔,海盗让它们留在外面,自己回到教堂里。人们还在笑,都转过头来看他,直到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缩着身子,尽量不那么引人注目。
“用不着害羞,”拉蒙神父说,“你的狗喜欢你不是罪过,喜欢狗也不是罪过。看看圣方济各是多么热爱动物吧。”然后他又讲了几个故事,都和这位好心的圣人有关。
海盗不再难为情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噢,”他心里说,“要是狗儿们能听到这话该多好。这些事它们要是全知道,会很高兴的。”布道结束了,他的耳边仍然回响着这些故事。他下意识地和大家一起按着程序做这做那,却并没有听到后面的内容。弥撒结束后,他马上向门口跑去,第一个出了教堂。狗儿们还在难过心虚,立即围拢过来。
“来吧!”他大声说,“我有些事情要跟你们说说。”
他一溜小跑爬上山坡,朝松林跑去,狗狗们在他身边奔跑跳跃。终于他跑进了树林的浓荫里,可他还是继续向前跑,直到他发现了一条长长的林间廊道,树枝在头上交错,树干彼此挨得很近。有那么一会儿,他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
“我想找个一样的地方,”他说,“要是你们在那儿,听到神父说的话,该有多好。”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又放上一块大石头。“好,这是圣徒的画像。”他对狗儿们说。他把一根小棍子插在地上。“这里就是烛台,里面有一根蜡烛。”
林间空地有些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的芬芳,树林在微风中摇曳低语。海盗开始发号施令:“好了,恩里克,你坐在这儿。你,鲁道夫,这儿。我要弗拉弗坐在这儿,因为它最小。帕加里托,你这个大傻瓜,坐在这儿,别捣乱。亚历克·汤普逊先生,不许躺倒。”
就这样,他把狗儿们排成了两排,两只在前面,三只在后面。
“我要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他说,“你们闯进教堂这事得到原谅了。拉蒙神父说这次不算亵渎神明。现在,注意听啊。我要跟你们讲点儿事。”
狗狗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脸真诚地看着他。亚历克·汤普逊先生摇摇尾巴,海盗对它说:“这可不是摇尾巴的地方。圣方济各不会介意,但是我不喜欢你听我说话的时候摇尾巴。现在,我跟你们讲讲圣方济各的事吧。”
那天他的记忆力全面激活。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在地毯一样铺得厚厚的松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狗儿们耐心地坐着,盯着海盗的嘴。他把神父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讲解。几乎是一字不错。
讲完后,他神情庄重地看着狗儿们。“这全都是圣方济各的事迹。”他说。
松树不再飒飒作响。森林寂静无声,像中了魔法。
突然,海盗身后传来一种细微的声响。狗狗们都仰起脑袋朝上看。海盗不敢扭过头去。时间慢慢流逝。
然后那一刻过去了。狗狗们垂下了目光。树梢像活过来一样又摇曳起来,斑驳的光影变幻莫测。
海盗欢喜得心都痛起来了。“你们看见他了?”他大声说,“是圣方济各吗?啊!能看见圣徒显灵,你们该是多么善良的狗儿啊!”
听着他的话,狗儿们跳了起来。它们快乐地咧开嘴,摇晃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