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了下来,他们开始行动。“我们去看几个姑娘,乔·波特吉的朋友。”皮伦解释说。他俩溜进莫拉莱斯太太的院子,借了工具。然后乔从路旁的杂草丛中拎出一瓶子酒。
“你把宝物卖了,”皮伦发疯似的喊道,“你这个叛徒,狗杂种。”
大乔使劲让他安静下来。“我没说宝物在哪儿,”他维护着几分尊严,“我这么说的,‘我们找到宝了,’我说,‘不过那宝是丹尼的。等丹尼拿到东西,我跟他借一块钱付酒钱。’”
皮伦觉得难以置信。“他们相信了,把酒赊给你了?”他追问道。
“这个——”大乔吞吞吐吐,“我押了点儿东西,证明我会还这一块钱。”
皮伦闪电般转身扼住他的喉咙。“你押了什么?”
“就一条小毯子,皮伦,”乔·波特吉呜咽道,“就一条。”
皮伦摇晃着他,但是大乔块头太大,结果却是皮伦自己在摇晃。“什么毯子?”他叫道,“说!你偷了什么毯子。”
大乔哭哭啼啼地说:“就丹尼的一条毯子。就一条啊。他有两条嘛。我只拿了那条很小很小的。别打我,皮伦。另外那条大。我们找到宝以后丹尼就可以把它拿回来了。”
皮伦拽得他直打转,对准他狠狠地踢。“蠢猪!”他说,“下贱的贼母牛!你去把毯子弄回来,不然我揍扁了你。”
大乔使劲想平息他的怒火。“我是想我们为丹尼做事这么卖力,”他小声说,“我就想啊,‘丹尼会特别高兴,他可以买一百条新毯子了。’”
“住嘴吧你,”皮伦说,“你得把那条毯子拿回来,不然我用石头砸死你。”他拿起酒瓶,拔掉塞子喝了点儿酒,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然后他把瓶塞再塞回去,一滴也不给波特吉喝。“你偷东西了,挖地这活就得你一个人干。把工具捡起来,跟我走。”
大乔像只小狗似的哀号着照办了。他承受不住皮伦的义愤。
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找那个藏宝的地方。天色已经很晚,这时皮伦找到了排成一行的三棵树。“在那儿!”他说。
他们四下寻觅,终于找到地上的凹陷处。今晚没有雾气遮挡,有点儿月光可以照明。
既然挖地这个活不是他的,皮伦对发掘宝物提出了一套新的说辞。“有时候钱是装在袋子里的,”他说,“而袋子烂了。要是一直往下挖,就会漏掉一部分。”他围着那块洼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好了,先在外围挖一条深沟,然后再挖宝。”
“你不挖吗?”大乔问。
皮伦勃然大怒。“是我偷的毯子吗?”他叫道,“我的朋友给我房子住,我会从他床上偷东西?”
“可是,都让我挖,我不干。”大乔说。
皮伦捡起一根树枝,头天晚上这根树枝还是十字架的一部分呢。他恶狠狠地朝大乔·波特吉走去。“你这个贼!”他咆哮道,“虚情假意的脏猪!把锹拿起来。”
大乔的勇气立刻灰飞烟灭了,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锹。要不是乔·波特吉自己心里有愧,他会抗议的,但是面对用正义和松木棍武装起来的皮伦,他实在是怕了。
大乔极为痛恨这套挖掘理念。铁锹移动的这条线毫无吸引力。这种挖法无非就是把土从一个地方挖出来放到另一个地方去,对胸怀远大的人来说,这样做既愚蠢又不见成效。挖一辈子土也一事无成。大乔的反应比这个想法要简单一点儿。他不喜欢挖土。他参军是为了打仗的,到头来还是挖土。
可是皮伦站在上面监视着他呢,于是这条沟延伸着,把藏宝的地方围了起来。现在推说身体不舒服、饿了或者没有力气都无济于事。皮伦绝不为之所动,乔偷窃毯子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他哀叫、抱怨,举起双手给皮伦看他的手有多疼,但是皮伦居高临下,逼着他继续挖。
午夜时分,那沟已经有三英尺深了。蒙特雷的公鸡打起鸣来。月亮落到树后去了。皮伦终于下令朝里面埋宝的地方开挖。现在挖土的速度慢了许多,大乔已经精疲力竭。天马上就要亮了,他的铁锹碰到了硬硬的东西。
“嗨,”他大叫起来,“挖到了,皮伦。”
那个东西很大,是正方形的。他们在黑暗中拼命地挖,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小心点儿,”皮伦提醒说,“别弄坏了。”
东西还没挖出来,天就亮了。皮伦摸到了金属,借着灰暗的晨曦俯身查看,那是一块正方形的大水泥块,上面有一个棕色的圆牌子。皮伦读出上面的字:
“美利坚合众国大地测绘+1915年+海拔600英尺。”
皮伦一屁股坐在坑里,耷拉着肩膀,万念俱灰。
“没有宝贝?”大乔可怜巴巴地问。
皮伦没理他。波特吉查看着这个水泥块,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他扭头看着伤心欲绝的皮伦。“没准可以把这个金属牌子撬下来卖掉吧。”
皮伦沮丧地斜他一眼。“强尼·篷篷找到过一块这个。”失望之极,他反而语气平静了。“强尼·篷篷把金属牌子撬下来想卖掉。这种东西挖出来是要坐一年牢的,”皮伦忧伤地说,“坐一年牢,罚两千块钱。”皮伦心中苦闷,只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他站起来,找了棵野草把酒瓶子包起来,开始下山。
大乔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焦虑不安。“我们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皮伦说。
他们走到海滩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可皮伦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他在水边的硬砂砾上吃力地走着,直到蒙特雷已经远远甩在身后,只有海滨的沙丘和海湾里拍岸的细浪见证他的哀伤。终于,他在干燥的沙滩上坐了下来,太阳暖暖地照着他。大乔在他身边坐下,他觉得自己多少得对皮伦无言的痛苦负责。
皮伦把酒瓶子从包裹的草里取出来,拔掉塞子,喝了一大口,由于悲伤是怜悯之母,他把乔的酒递给了乔这个无赖。
“我们筹划得多好啊,”皮伦叫道,“梦想指引着我们,多美啊。我都想过我们扛着几袋金子送给丹尼的情景。我都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会大吃一惊。他会有很长时间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从乔·波特吉手里抢过酒瓶,又猛喝了一气。“全完啦,一阵风吹进黑夜里去啦。”
现在太阳把沙滩晒得暖洋洋的。尽管失望至极,皮伦却觉得有一种和心境相悖的舒适感悄悄地爬遍全身,一种危险的冲动让他急于在眼前的困境中找到有利的说辞。
大乔照例不声不响地喝着酒,已经超过他那一轮的量了。皮伦气愤地夺过酒瓶,喝了一口又一口。
“不过说到底呢,”他好像想开了,说道,“也许就算我们找到了金子,对丹尼也未必是好事。他一向就是个穷人嘛。财富会冲昏他的头脑。”
大乔神色庄重地点点头。瓶子里的酒越来越少。
“幸福胜过财富,”皮伦说,“想办法让丹尼开心,比给他钱更好。”
大乔又点点头,把鞋脱了。“让他开心。就是这么回事。”
皮伦扭头难过地看着他。“你就是头猪,不配跟人住,”他温和地说,“你这个家伙,偷了丹尼的毯子,就该关在猪圈里吃土豆皮。”
他们暖暖和和地晒着太阳,渐渐感觉困乏极了。细小的浪花沿着海滩喃喃低语。皮伦脱掉鞋子。
“一人一半。”大乔说。然后他们把瓶子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海滩轻轻地摇晃着,起起伏伏,仿佛海啸一般。
“你不是个坏人。”皮伦说。不过大乔·波特吉已经睡着了。皮伦脱下外套盖在自己脸上。不一会儿,他也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太阳在天上缓缓移动。潮水涌上海滩,又退了下去。一群奔跑的水鸟观察着熟睡的人。一只逛来逛去的狗闻了闻他们。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捡着贝壳,看见他们就急忙走开,生怕他们醒来生气,会追赶她们伤害她们。她们一致认为,警察对这种事放任不管实在丢人。“他们喝醉了。”一个老太太说。
另一个老太太在海滩上回头远远地瞪着酣睡的人。“喝醉的畜生。”她附和着。
终于,太阳落到了蒙特雷腹地山上的松林后面,皮伦醒了。他嘴里像吃了明矾一样干涩,头很痛,因为在硬砂地上睡得太久,身体也发僵。大乔鼾声依旧。
“乔!”皮伦大声喊着,可波特吉是喊不醒的。皮伦用胳膊肘垫着头,看着远处的海。“要是有点儿酒,嘴就不会这么干了。”他想。他把酒瓶子倒过来,一滴酒也没了,嘴里干渴依旧。然后他把自己的衣袋翻过来,希望自己睡着的时候有奇迹发生,然而没有奇迹。口袋里有一把破损的小折刀,至少有二十次,他想拿这把破刀换杯酒喝,都没成功。还有软木塞上插着的一个鱼钩、一截脏兮兮的绳子、一个狗牙和几把钥匙,这些钥匙打不开皮伦知道的任何东西。总之这堆破烂里没有一件入得了托莱利的眼,哪怕他一时半会儿神志不清。
皮伦若有所思地看看大乔。“可怜的家伙,”他心想,“乔·波特吉醒了以后肯定像我一样口渴。要是我能给他弄到一点儿酒,他准保喜欢。”他用力推了大乔几次,波特吉只是哼了一下,接着又鼾声大作,于是皮伦翻了他的几个口袋。他找到一颗裤子上的铜扣子,一个小金属片,上面写着“荷兰美食”,四五根掉了头的火柴和一小片嚼烟[18]。
皮伦直起身跪坐着。白费力气。他要干死在这片海滩上了,他的喉咙拼了命似的想喝酒。
他注意到波特吉穿的哔叽裤子,用手指摸着裤料。“料子不错,”他心里说,“凭什么这个脏了吧唧的波特吉穿这么好的料子,他的朋友们倒都穿着斜纹布?”然后他想起来,这条裤子很不合大乔的身材嘛,腰太紧,前裆的两个扣子不扣都没用,裤脚也短了好几寸。“身材像样的人穿上这条裤子会很高兴的。”
皮伦想起大乔对丹尼犯下的罪过,顿时成了复仇天使。这个黑大个子波特吉竟敢如此冒犯丹尼!“他醒了我就揍他!不过,”那个心思更为缜密的皮伦提出另一番道理,“他的罪行是偷窃。让他尝尝被偷的滋味不就是教训他吗?惩罚不就是为了让他接受教训吗?”这个看法在皮伦心里占了上风。要是有个办法,既为丹尼报了仇,又惩罚了大乔,还给他上了一堂道德课,同时又弄到了一点儿酒,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指责他呢?
皮伦拼命地推波特吉,大乔对他挥挥手,好像他是一只苍蝇。皮伦熟练地扒下他的裤子,把裤子卷起来,信步走进了沙丘后面。
托莱利不在酒馆里,不过托莱利太太给皮伦开了门。他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最后还是把裤子拿出来给她看了。
她态度坚决地摇摇头。
“别,你听我说,”皮伦说,“你只看见了那些脏的地方。你看这料子有多好。想想吧太太!你把泥点子洗掉,把裤子熨好了,那是什么成色!托莱利进来了!他不说话,心里不高兴。这个时候你把这条质地优良的裤子递给他!看看他的眼睛有多亮吧!看看他有多高兴吧!他把你抱在怀里!瞧他对你笑得多美啊,太太!一加仑红酒换这么些幸福,不值吗?”
“屁股这里已经磨薄了。”她说。
他把裤子举起来对着光。“你看它透光吗?不透!正好磨得不硬了,很舒服啊。这就是最佳状态。”
“不要。”她语气坚决。
“你对你丈夫太狠心了,太太。你不让他享受幸福。要是他去找别的有情有义的女人,我可一点儿都不意外。一夸脱吧,怎么样?”
她的抵抗终于败北,她给了他一夸脱的酒。皮伦立刻一饮而尽。“你想降低快乐的代价,”他警告她说,“我应该要半加仑酒的。”
托莱利太太坚如磐石,多一滴酒也不给皮伦了。他心情郁闷地坐在厨房里。“犹太女人,那说的就是她呀。她把大乔的裤子从我手里骗走啦。”
皮伦难过地想起了自己躺在沙滩上的朋友。他怎么办呢?他一进城就会给抓起来的。这个妖女凭什么得到这条裤子?只用少得可怜的一夸脱劣酒,她就想买走皮伦朋友的裤子。皮伦觉得心中升起一团怒火,要朝她喷去。
“我一会儿就走。”他对托莱利太太说。那条裤子就挂在厨房边上的一个小壁柜里。
“再见。”托莱利太太扭头对他说。她走进小储藏室去准备晚饭。
出来的时候,皮伦走过壁柜,不但取下了裤子,还拿走了丹尼的毯子。
皮伦返身沿着海滩,朝大乔躺着的地方走去。他看见沙滩上有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走得近点儿了,他看见几个黑色的小人影在火堆前走动。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就朝着火光走。走到跟前,他发现是女童子军在烧烤。他警觉地走上前去。
有一会儿工夫他看不见大乔,不过最后还是发现了他,大乔用沙子盖住半截身体,又冷又难受,说不出话来。皮伦不慌不忙走到他身边,举起裤子。
“拿着,大乔,高兴点儿吧,你的裤子回来了。”
乔的牙冻得嗒嗒作响。“谁偷了我的裤子,皮伦?我在这儿躺了好几个钟头,我没法走开,因为这些小姑娘在这儿。”
皮伦很体贴地站在大乔跟前,挡住那些在篝火边跑来跑去的小姑娘。波特吉把腿上又冷又湿的沙抹去,穿上裤子。他们并肩沿着漆黑的沙滩向蒙特雷城走去,那里一排排的灯光在山影的映衬下像一串串垂挂的项链。一路走去,沙滩后面隆起一个个沙丘,像疲惫的猎犬卧在那里休息,海浪轻轻地练习着出击,发出轻微的嘘声。夜色清冷孤寂,热闹的夜生活已经结束,对这个世上孤苦无依的人,对身处于朋友间却依然孤独的人,对无处可寻慰藉的人来说,此时的夜晚充满了痛苦的警示意味。
皮伦还在沉思,乔·波特吉察觉到了他心情沉重。终于,皮伦扭头看着自己的朋友。“这件事告诉我们,相信女人是极其愚蠢的。”他说。
“有个女人拿了我的裤子吗?”大乔激动地追问,“是谁?看我踢不死她!”
但是皮伦摇了摇头,神色怆然,像衰老的耶和华在第七天休息的时候,发现他创造的世界无聊至极。“她得到了惩罚,”皮伦说,“也可以说她自己惩罚了自己,这是最好的结果。她曾经拥有你的裤子,她用贪婪买下,现在又失去了。”
大乔听不懂这个。这些话像谜一样,最好是听听算了,皮伦正希望如此。大乔恭恭敬敬地说:“谢谢你帮我把裤子拿回来,皮伦。”可是皮伦此时完全沉浸在哲学思考之中,就连感谢都毫无价值。
“没什么,”他说,“整个这件事里,只有我们得到的教训还有点儿价值。”
他们离开海滩上山,走过煤气公司巨大的银色高塔。
大乔·波特吉很高兴和皮伦同行。“这是个关照朋友的人,”他心里说,“睡觉的时候他都很警惕,保护着朋友不受伤害。”他决定找个机会为皮伦做点儿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