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丹尼众友欲行善,拯救海盗脱苦难(2 / 2)

煎饼坪 约翰·斯坦贝克 5415 字 2024-02-18

“很可能有两百块钱呢。”皮伦说。

丹尼提出一个反对意见:“可那些狗——他会把狗带来的。”

“那些狗很乖,”皮伦说,“都很听他的话。可以在角落里画条线说:‘你的狗不许出这条线啊。’他就会告诉它们,那些狗就会待在那儿不动。”

“有天早晨我看见海盗,他拿着差不多半个蛋糕,只沾了一点儿咖啡。”巴布罗说。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住在这座房子里的人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委员会成员拜访了海盗。

他们全进去之后,那个鸡棚立刻拥挤不堪。海盗粗声粗气地掩饰自己的快乐。

“天气不好。”他打着招呼。然后是:“你们可能不相信,我在鲁道夫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个鸽子蛋那么大的扁虱。”他把自己的住处大大贬低一番,说着主人该说的话。“地方太小了,”他说,“招待朋友真不合适。不过很暖和,也舒服,特别是对狗狗来说很不错。”

这时皮伦开口了。他对海盗说,朋友们为他担心死了,不过,要是他和大家一起住的话,他们就能安心睡觉,不再为他发愁了。

这话让海盗极为震惊。他看看自己的双手。他朝自己的狗看了一眼,寻求安慰,可是几条狗都没有看他。终于,他用手背擦擦眼睛,抹去眼里的幸福,然后在自己的黑色大胡子上擦擦手。

“那狗怎么办?”他轻声问道,“狗你们也要吗?你们把这些狗也当朋友吗?”

皮伦点点头。“对,狗也去。有个角落是专门留给狗的。”

海盗的自尊心很强。他担心自己会举止失态。“你们先走吧,”他恳求道,“先回去吧。我明天去。”

朋友们明白他的心情。他们爬出鸡棚,把他一个人留下了。

“他跟我们在一起会开心的,这个家伙。”耶稣·玛利亚说。

“可怜的小家伙真是孤单,”丹尼接口说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叫他来了,没有那笔钱也没啥。”

人人心头都燃起快乐之火。

他们很快就确立了新的关系。丹尼用蓝色粉笔在起居室的一角画出一个扇形区域,狗在屋子里的时候必须待在那个角落里。海盗也睡在那个角落里,跟他的狗待在一起。

这座房子里住着五个男人和五条狗,现在有点儿拥挤了,不过从一开始丹尼和他的朋友们就意识到,他们邀请海盗来同住是受天使的启迪,那位天使疲惫不堪,忧心忡忡,守护着他们的命运,不让他们为邪恶所害。

每天清晨,朋友们还在酣睡,海盗就从那个角落里起身,带着他的狗,走了一圈餐馆和码头回来了。他是那种人人都觉得应该以友善相待的人。他拿回来的包包越来越大。帕沙诺人接受了他的馈赠,并且予以利用:新鲜的鱼,剩下半块的饼,整个儿的陈面包,用点儿苏打水就能去掉绿色霉点的肉。他们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他们接受了他的礼物,这让海盗深受感动,远胜于他们替他做过的任何事。看着他们吃他带回来的东西,他的眼中闪动着崇拜之光。

晚上他们围坐在炉火边,仿佛饱餐之后的神,用懒洋洋的声音谈论着煎饼坪上发生的事情,海盗的眼睛忙不迭地从这个人的嘴转到那个人的嘴,自己的嘴唇也轻轻地蠕动着,轻声重复着朋友们的话。狗狗们满怀忌妒地挤在他身边。

深夜,屋子里一片漆黑,狗狗们紧紧地依偎着他,彼此取暖。他对自己说,这就是朋友啊。这些人爱他,为他担心,不愿意让他独自过活。海盗不得不经常对自己说这些话,因为这事儿太让人惊讶,太难以置信了。他的手推车现在立在丹尼的院子里,他每天砍柴卖柴。可是海盗很怕自己会错过朋友们晚上说的话,怕自己不在所以不能汲取同伴情谊的暖流,所以他已经好几天没去看看自己藏的钱,再把刚挣来的钱放进去。

他的朋友们对他很好。他们以礼相待,很是亲切,但是似乎总有一只眼睛睁着,在盯着他。他推着小车进林子的时候,总有个朋友不离左右,他砍柴,那位朋友就坐在一根原木上。晚上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走进峡谷,这个时候,要么丹尼要么巴布罗,要么就是皮伦或者耶稣·玛利亚,总有一个人陪着他。深夜里,他必须非常小心不弄出一点儿声音,才能身后不带个影子溜出房门。

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只是监视着海盗。然而这种毫无成效的监视最终让他们厌倦了。直接行动根本不可能,这个他们知道。于是一天晚上,他们谈起了把钱藏起来到底好不好这个话题。

皮伦挑了个头:“我有个叔叔,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他把金子藏在树林里。有一次他去看金子,金子没了。是有人发现了金子给偷走了。那会儿他已经年迈,结果所有的钱全没了,他就上吊死了。”皮伦有几分得意地注意到,海盗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丹尼也注意到了,他接着说:“老头子,就是我祖父,这座房子原来的主人,也把钱埋起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不过据说他相当富,所以肯定有三四百块。老头子挖了个深坑,把钱放进去,然后盖上土,在地面上撒满松针,他觉得谁都看不出来什么痕迹了才罢手。可是等他后来再去看,坑给挖开了,钱没了。”

海盗的嘴唇重复着这些话,一种恐惧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亚历克·汤普逊先生的颈毛里抠着。朋友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他们开始聊柯妮莉亚·瑞兹的风流韵事。

夜里,海盗悄悄溜出屋子,狗狗们也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皮伦悄无声息地尾随着。海盗快步走进森林,毫不犹豫地跳过原木和灌木丛。皮伦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但是他们至少走出两英里以后,皮伦已经气喘吁吁,衣服也让藤蔓给扯破了。他停下休息了片刻,然后察觉到他前面的声音已经全都消失了。他等着,倾听着,悄悄地四下察看,但是海盗无影无踪。

两个小时后,皮伦回来了,步履迟缓,疲惫不堪。海盗已经在屋子里,和他的狗一起睡得正香。皮伦进屋的时候狗狗们抬头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刻,皮伦觉得那几条狗是在嘲笑他。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峡谷里开了个会。

“根本没法跟踪他,”皮伦汇报说,“他就那么消失了。他在黑暗中也能看见。林子里的每棵树他都熟悉。得想别的办法。”

“也许一个人不够,”巴布罗提议道,“要是我们全跟在后面,总有一个人不会跟丢吧。”

“今晚我们再谈,”耶稣·玛利亚说,“只怕更糟糕。我认识的一位女士要给我一点儿酒。”他谨慎地接着说:“也许海盗喝点儿酒要消失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无话。

耶稣·玛利亚的那位女士给了他整整一加仑的红酒。当晚,一罐头瓶的酒递到海盗手里,他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啜着酒听他们聊天,心情大悦,还有什么能与此相比呢?海盗的生活中极少有这般快乐。他非常希望自己可以紧紧拥抱这些可亲的人,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爱他们。不过这种事情他不会做,因为他们会以为他喝醉了。他恨不得做点儿惊天动地的大事,向他们展示他的爱。

“我们昨晚说起了把钱埋起来这种事,”皮伦说,“今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表兄,一个聪明人。要说这个世上有人能把钱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那就非他莫属了。所以他就把他的钱藏了起来。没准你们还见过他呢,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在码头上到处爬,讨鱼头去做汤。那就是我表兄。结果还是有人把他藏起来的钱偷走了。”

海盗的脸上又出现了焦虑的神色。

故事越说越玄乎,每个故事说的都是各种厄运纠缠着那些藏钱的人。

“最好是把钱放在手边,时不时地花掉一些,分点儿给自己的朋友。”丹尼最后说。

他们一直密切观察着海盗,最恐怖的那个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发现海盗脸上已经没有了焦虑,而是露出了轻松的微笑。现在他啜了一口酒,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朋友们绝望了。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他们伤心极了。他们所有的好意和善行竟然换来这样的结果。海盗居然设法逃开了他们处心积虑想奉送给他的美意。他们喝完酒,悻悻地上床睡觉了。

夜里发生的事几乎没有皮伦不知道的。他的身体在休息,耳朵却竖着。他听见海盗和狗狗们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他跳起来叫醒了朋友们,旋即,四个人就尾随着海盗奔向森林。他们走进松林,里面黑黢黢的。四个朋友不是撞到树上,就是让藤蔓绊倒;但是有很长时间,他们能听见海盗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他们一直跟到头天晚上皮伦跟到的那个地方,随即突然之间,一片死寂,只有松涛低吟,晚风若有似无。他们分散开来,仔细地搜索松林和灌木丛,但是海盗真的再次消失了。

最后,他们又是寒冷又是沮丧,聚到一起,没精打采地高一脚低一脚,回头往蒙特雷走去。还没到家,天就亮了。太阳已经明晃晃地照耀着海湾。蒙特雷城里的炊烟升起,朝他们飘了过来。

海盗走出来在门廊上和他们打招呼,脸上洋溢着快乐。他们沉着脸从他身边走过,鱼贯进入起居室。室内桌上放着一个大帆布口袋。

海盗跟在他们身后走进来。“我跟你说谎了,皮伦,”他说,“我跟你说我没钱,因为我害怕。那会儿我还不了解我的朋友们。你们讲了藏起来的钱经常让人偷走,我又怕了。昨天晚上我才想出个主意。我的钱放在朋友身边才安全啊。如果我的朋友们替我保管,谁也偷不走啊。”

四个人惊恐地瞪着他。“把你的钱拿回林子里去藏起来!”丹尼怒吼着,“我们不想给你管钱。”

“不是啊,”海盗说,“藏起来我觉得不安全。不过,知道我的朋友们替我保护着钱,我会很高兴的。你们可能不相信,前天昨天两个晚上都有人跟着我进了林子,要偷我的钱。”

尽管这一拳来得很猛,皮伦这个聪明的家伙,还是想避开。“钱交到我们手里之前,你也许想取点儿出来吧。”他不慌不忙地试探了一下。

海盗摇摇头。“不行。我不能那么做。我许过愿的。我有差不多一千个两毛五分的硬币了。到了一千,我就买一个金烛台献给阿西斯的圣方济各。

“原来我有一条特别漂亮的狗,那条狗病了,我就许愿说,狗病好了,我就献上一支我用一千天挣来的钱买的金烛台。然后,”他摊开两只大手,“那条狗的病就好了。”

“是这里的一条吗?”皮伦追问道。

“不是,”海盗说,“过了没多久,卡车就把它压死了。”

就这么完了,让这笔钱改作他用的希望全部破灭。丹尼和巴布罗愁眉苦脸地把这个装满了硬币的沉甸甸的口袋抬起来,搬到另一个房间,放在丹尼床上的枕头下面。知道钱就在枕头下最终会让他们心有所安,但是此刻失败的滋味是苦涩的。现在他们实在是无计可施。机会曾经降临,现在已经走了。

海盗站在他们面前,眼中满含幸福的热泪,因为他向朋友们证明了自己的爱。

“想想吧,”他说,“这些年来我就躺在那个鸡棚里,一点儿快乐都没有呀。可是现在,”他接着说,“噢,现在我幸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