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太阳的照射(2 / 2)

“阿尔芭。”

他微笑,好几次重复念“阿尔芭”,为了表示他听明白了,觉得这个名字好听,然后他不知还可以说什么,也就不出声了。

渡海的全过程,他凝视孩子漂亮的面孔,母亲细心的动作,她用手臂盖在他身上防止他着凉。尤其让他喜爱的是这位妇女的沉默。他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满怀一种自豪感。他带了他的客人朝加加诺海岸驶去,安全可靠,没有一艘缉私船会发现他,他是神出鬼没的走私者。他渐渐滋生一种欲望,想这样跟这位妇女和这个孩子呆在这艘小船上,永远不再靠岸。这个夜里,也是平生第一回他感到这种诱惑,不再回去,待在这里,在波涛上。让黑夜永远延续下去。今后的一生就是在这无尽的黑夜的星光下,皮肤沾着浪花的盐渍。一个黑夜中的人生,带着这位妇女和她的儿子沿着走私的海岸从一地漂流到另一地。

天色没那么暗了,不久意大利海岸已出现在视线之内,这是早晨四点钟,多那托违心去靠岸。他帮助妇女上岸,抱起孩子,然后最后一次向她转过身,面带喜悦跟她说“再见”,这句话从他的本意来说包含的意义还更多,他愿意祝贺她好运,对她说他很爱这次渡海,他愿意对她说她是个美人,他喜欢她沉默不言。她的儿子是个好孩子。他愿意对她说他希望再见到她,她愿意渡海几次他就帮她渡海几次。但是他只会说“再见”,满眼幸福,充满希望。他肯定在这句简单的话后面隐藏什么她会知道的,但是她只是向他还个礼,钻进等待着她的汽车。玛托已经关掉发动机,过来跟多那托打招呼,让那两位客人坐在车子后座。

“旅途都好吧?”玛托问。

“是的。”多那托喃喃地说。

他瞧着玛托,他觉得他那时神思恍惚中没有问拉米纽吉奥的问题可以问他了。

“这两个人是谁?”他问。

“阿尔巴尼亚偷渡者。”

“他们去哪儿?”

“先到这里,然后用卡车带到罗马,从那里什么地方都去,德国,法国,英国。”

“她也是?”多那托问,他没能把这个妇女和玛托说的偷渡网联系起来。

“这要比香烟油水多多了,不是吗?”那个人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们准备倾家荡产来付偷渡费。几乎人家要多少就给多少。”

他笑了,拍拍多那托的肩膀,向他告别,坐上汽车,在轮胎的咝咝声中消失了。

多那托单独留在沙滩上,茫然若失。太阳正在升起,像个帝王慢悠悠威严十足。水面上闪烁玫瑰色光斑。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束钞票,点了一点,二百万里拉,二百万里拉的皱钞票,如果再加上拉米纽西奥的一份,玛托的一份,蛇头的一份,那位少妇大约至少付了八百万里拉。多那托羞惭得无地自容,他开始大笑。这是洛可·马斯卡尔松的食肉兽式的笑。他像个痴呆似的狂笑,因为他刚刚明白他把这个女人最后几个小钱都刮光了。他边想边笑:

“我是个恶魔,二百万,我从她和她的儿子身上拿了二百万。我向她微笑,我问她的名字,我认为她很感激这次渡海,我是个最下贱的人。偷一个女人的钱,敲骨吸髓,然后还敢跟她闲聊。我确实是洛可的儿孙,没有信仰,没有廉耻。我不比其他人更好,我甚至还更坏,坏得多。我现在有钱了,我口袋里藏了人家的一生的血汗。我上咖啡馆去庆祝这件事,请大伙儿喝上一杯。她的儿子睁着两只大眼睛瞧着我,我看到自己在教他怎样识别星星和海涛声。我真无耻,有我这个贱姓的堕落者家族真无耻。”

从这天开始,多那托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块纱,一直保留到死亡,就像其他人脸上的一条疤。

多那托愈来愈少见到其他人。他出海日子也愈来愈长。他陷在孤独中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表弟,拉法埃莱的儿子米歇尔,他还是继续跟他相遇,因为他经常到塔台上的穴居人小室里去过夜。米歇尔有个儿子:埃米里奥·斯科塔。多那托的最后几句话是对他说的。当男孩到了八岁,多那托带他上了他的船,就像他的舅舅朱塞佩以前给他做的那样,让他在海上随着缓慢的水流转了一圈。太阳落入海面,把水波染成美丽的玫瑰红,闪闪发亮。孩子在整个航行途中没有说话,他非常喜爱多那托表叔,但是不大敢向他提问题。

最后,多那托向孩子转过身去,对他说,声音温和严肃:

“女人的眼睛比星星还大。”

孩子尽管不明白还是点点头,但是永远忘不了这句话。多那托愿意完成斯科塔的誓言,轮到他把一种知识传给家人。他长时间思考过,他自问他知道什么,在生活中学到了什么。唯一令他立即想到的是与阿尔芭和她的儿子度过的那个夜晚。阿尔芭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他快乐地钻在里面。是的,这个女人的两个瞳仁,催得月亮也会入眠。在他看来星星跟它们相比要渺小多了。

这是他说的最后的话。斯科塔家人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不再靠岸,他只是在两岸之间一个移动的点,一只行驶在黑夜的小船。他不再走私香烟,他当上了偷运者,只做这个勾当。从阿尔巴尼亚海岸到普利亚海岸,一日不歇地,让前去搏命运的外国人搭船上岸,都是些年轻人,吃得太少而瘦了下来,睁着饥饿者的眼睛盯着意大利海岸看个不舍。这些青年两手发抖,急于要工作。他们即将在一块新土地上登陆。他们逢人就出卖自己的劳力,在福贾大庄园里收番茄折断了腰,或者在那不勒斯地下车间低头干活。他们即将像牲畜那样劳动,同意让人家榨干身上最后一滴汗,同意剥削的桎梏和金钱的粗暴统治。这一切他们都知道。知道他们年轻的身子从今以后打上这些年的烙印,这是非人所能胜任的苦活,但是他们要赶紧。多那托看到他们靠近意大利海岸时,都脸上亮起同样贪婪、迫不及待的光。

整个世界都倾倒在他的小船里。这也像是一年四季。他看到那些受难国家的居民向他走来。他仿佛摸着了地球的脉搏。他看到阿尔巴尼亚人、伊朗人、中国人、尼日利亚人,都搭过他的狭小的船只。他陪着他们辗转海岸,永不间歇地来来往往。他从未遇到意大利海关缉私船的拦截。他像一艘幽灵船在水波上滑行,听到远处有马达声就命令他偷渡的人不要出声。

有许多妇女搭上他的小船。阿尔巴尼亚女人去海滨的酒店当清洁工,或者在意大利人家庭照顾老人。尼日利亚女人在福贾和巴里之间的公路旁出卖肉体,有彩色阳伞遮挡阳光。伊朗女人累得脱力,对她们来说旅程还才开始,因为她们走得更远更远,到法国或者到英国去。多那托观察她们,一声不出。当其中有一人是单独偷渡,他总是设法在她还没有离开船以前把钱还给她。每次当那个女人睁大惊奇的眼睛抬头看他,低声向他道谢,或者吻他的手,他嗫嚅着说:“为了阿尔芭。”然后画个十字。阿尔芭萦绕他的心头不去。起初他想到询问搭船的阿尔巴尼亚人是否认识她,但是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他就不开这个口。单身女人几小时前交给他的一包钱,他又塞到她们的手里。为了阿尔芭,为了阿尔芭,他说。他想:“为了阿尔芭,我把她的钱都取光了。为了阿尔芭,我把她放到了一个可能让她沦为奴隶的国家。”那些女人经常会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祝福他,祈求让他进入天堂。她们这样做的时候很细腻,就像她们对待一个孩子似的,因为她们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不声不响的偷运者,其实只是一个跟星星说话的孩子。

多那托最后完全见不到了。起初埃里亚并不着急,有几个渔夫朋友在海面上远远见过他。他们听见他唱歌,他在夜里偷偷出海回来后就爱这样做。这说明多那托还在海上某处什么地方,他只是隔了更久回来而已。但是几星期过去了,然后几个月过去了,埃里亚不得不面对事实,他的弟弟失踪了。

这次失踪在他的心底留下一个敏感的伤口。在失眠的夜晚,他祈祷他的弟弟没有被一场暴风雨打入海底死亡。这个想法他无法忍受。他想象惊涛骇浪中的最后时刻,绝望者的叫声。想到海事遇难者面对着大海的无底的肚子只能画十字,在孤寂中凄凉死去,他好几次会流下眼泪。

多那托不是死在暴风雨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沿着水流慢慢滑行,波涛摇着他的船轻轻晃动,阳光照着无边的海面放光。他脸上的皮肤也都灼伤了。“在水中央也会灼伤真是怪,”他想,“我嗅到盐的味道,周围到处都是,我的眼皮上也是,我的嘴唇上也是,我的喉管里也是。我不久就会是一具白色的小尸体,蜷缩在我的船舱底下。盐吸收我身上的水,我身上的肉,就被盐保存着,就像鱼摊上被盐腌过的鱼。盐在咬我,我要被它咬死的。但是这是一场缓慢的死,我还有一些时间,有时间在我的腰里洒上一点水。”

他凝望远处的海岸,在想他要回去还是容易的。这当然要花一番力气,因为好几天没有吃东西身体很虚弱,但是还是能够做到的。再过一会儿就不行了,再过一会儿,徒然有天大的意志,海岸也将是一条可望不可及的线,那时要靠近它会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就像人会淹死在几立方厘米的水里。深度并不可怕,但必须有力气把头伸出水面。过一会儿,他就做不到了。目前,他窥视着故乡参差不齐的海岸线,它在地平线上跳跃,仿佛在向他告别。

他竭力喊叫。不是为了呼救,而是试试是否有人会听到他,他喊叫。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人回答他。景色依然如此。没有一道光亮起,没有一艘船靠近。哥哥的声音没有回答他。即使在远处也没有,即使连一声闷响也没有。“我走得太远了,”他想,“世界不再听到我了。哥哥要是知道我向世界告别时呼喊的是他,他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他觉得现在再也没有力气后退了。他刚才跨过了界限,即使突然感到悔疚,也不能往回走了。他自问离开神志丧失还有多少时间。两小时?可能更多。然后从无意识到死亡呢?夜色降临后一切都会加速的。但是太阳还悬在空中,保护着他。他拨转船头面对太阳。海岸到了他背后。他看不见了。大约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太阳正在西落。它朝着大海倾斜到最后躺在里面。太阳在水波上划出一长条绛红色的痕迹,在鱼背上闪闪烁烁。这好像是在水中开辟的一条道路,他把船置于光明大道的中央,太阳的轴心。他只有往前走,直到终点。太阳灼伤了他的神志,但是直到终点前他一直在说话。

“我前进。我有一长群章鱼护送我。章鱼围绕我的小船,用它们的鳞脊驮着我。我往远处去。太阳指出我的道路。我只要循着它的热气跟过去,忍受它的目光。它对我没那么耀眼了,它认出了我,我是它的一个孩子,它等着我。我们一起钻入水里。它的光芒四射的大脑袋使海水颤抖。大气泡将向我离开的那些人表示多那托死了。我是太阳……章鱼护送着我……我是太阳……直至海底……”

我知道我将会怎么死的,唐萨尔瓦托尔。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后几年是什么样的,我将是个没有头脑的人。请什么也别说,我向您解释过了,这已经开始了。我将失去理智,我分不出面孔和名字,一切都混淆不清。我知道我的记忆会一片空白,不久会什么都不能分辨。我将是一具没有记忆的干瘪躯体,一个没有历史的老太婆。这个我以前也曾见过。当我们还是孩子时,我们的一个女邻居老得不省人事了。她连儿子的名字也记不得。当他面对着她,她也认不出来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令人不安,她对自己的生活整段整段遗忘。大家上街去寻找她,她像狗似的在闲逛,她跟周围的生活失去了接触,她只是跟自己的幽灵一起生活。这就是等待着我的前途。我会忘了周围的事物,我会在思想中陪伴我的兄弟。记忆将会消失。好吧。这是适合我的一种消失方式。我会忘记自己的生命。我朝着死亡走去,不畏惧,不迟疑。再也没有为之哭泣的东西了。这样平和。遗忘会舒解我的痛苦。我会忘了我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已从我这里夺走了。我会忘了多那托已经死去,大海保留着他的尸体。我会忘了一切,这将容易多了。我将像个孩子。是的。这我很称心。我将慢慢地溶解。我每天死去一点。我不用去想也会抛弃卡尔梅拉·斯科塔的。死亡的那天,我甚至记不起我曾是个怎样的人。我离开一家人不伤心,你们对我都已是外人了。

除了等待以外没有其他事可做了。病痛在我的身子里面。它将逐渐地把一切消灭。

我是不会跟我的孙女去说的。我会在她成年以前死去,要是我那时活着,也记不清我想要跟她说的是什么。事情太多了,一切都混淆起来。我什么也分不清,我说话结结巴巴,我会吓着她的。拉法埃莱说得对,必须把事情说出来。我跟您把一切都说了。唐萨尔瓦托尔,以后由您跟她说吧。当我那时死了,或者我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您代替我跟她说。安娜。她将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是不会知道的了,但是我愿意我还有一点儿留在她身上。

唐萨尔瓦托尔,您跟她说,她的祖母是一位名叫科尔尼的波兰老人的女儿,这并不算荒唐。您跟她说我们决定做斯科塔,在这个姓氏下紧紧搂在一起感到温暖。

我的话都会随风飘走。我不知道将来落在哪里。它们会散播在山岗上。但是您费心至少让其中几句给她听到。

我是这么老了,唐萨尔瓦托尔。现在我要闭嘴了。我感谢您陪我走了一程。您就回去吧,嗯?我累了。回去吧,不要为我担心。我要再待一会儿,对这些事最后再想一次。我感谢您,唐萨尔瓦托尔。我向您说再见。谁知道我们重新遇见时我还认得出您么?夜色温柔,天气很好。我留在这里。我多么喜欢风能下决心把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