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塔兰泰拉舞(2 / 2)

他走出门,走在古镇的小路上,像个有鬼附身的人。那是早晨四点钟,即使蝙蝠也还在睡觉。

他并没有真正要这么做,然而他来到了大街上的烟草店门前。他热血沸腾,全身出汗。大地在旋转,老婆子的笑声还在耳边掠过。塔兰泰拉咬啮着他的心,激发他的热血,也推动他走进了烟草店,踏入栈房,点燃了一箱子香烟。然后不朝烧起来的火看一眼,直接走出店铺,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欣赏起了火景。火烧得很快,栈房里涌出一股浓烟,火焰不久也烧到了柜台。从埃里亚站的地方来看,可以说是有人点燃了电线。后来火光变成橘红色,火焰也蹿了出来,撞到墙头,跳起胜利的舞蹈。埃里亚像个疯子号叫,开始大笑。他完全是马斯卡尔松家人的精神状态,他的笑声带着毁灭与仇恨,都是他的家族几代人一脉相承的。是的,一切都会燃烧的,见鬼去吧,这些烟,这些钱。他的生命与他的灵魂,一切都会燃烧的。他放喉咙大笑,踏着塔兰泰拉的疯狂节奏在火光中大跳其舞。

熊熊烈火的噼啪声与气味不一会儿把邻居弄醒了,他们急忙冲上街头。他们问埃里亚,但是埃里亚不回答,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个疯子或呆子,于是他们认为这是一场意外事件。谁会想到埃里亚会自己放火去烧烟草店呢?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去找灭火机。街上形成密密麻麻的人群。这时出现了卡尔梅拉,面孔发青,头发乱蓬蓬的。她神情惊慌,眼睛死死盯着火焰不能移开。看到这位可怜的妇女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大家明白烧毁的不是一家商店,而是一个人生,整个家族的遗存。这些人的脸上都布满愁云,仿佛遇上了大动乱。过了一会儿,好心的邻居送卡尔梅拉回去,免得她看着火灾伤心,她待在那里也没用,徒然受那场折磨。

埃里亚看到母亲一下手惊醒了,他从原来幸灾乐祸变得惶恐不安。他向群众吆喝,时而对着这拨人,时而对着另一拨人说:

“你们闻到了吗?你们闻到烟味了吗?这是我母亲的汗水。你们没闻到吗?也是我兄弟的汗水。”

蒙特普西奥镇上的居民终于控制了火情。火没有蔓延到邻近的屋子,但是烟草店荡然无存。埃里亚颓唐之至,看到的再不是火焰催眠般的美,而是丑恶与沮丧。石头还在冒烟,烟发黑呛人。他坐在人行道上,塔兰泰拉早已销声匿迹,他不再笑,他神色惊恐观望着烟雾缭绕。

蒙特普西奥镇民开始三三两两分散,这时玛丽亚·加米奈拉出现了。她穿着白色晨衣,黑头发披在肩上。像鬼魂似的他笔直朝着他走。他总算还有力气站起身,他不知道说什么,仅是指一指已在烟雾中消失的烟草店。她向他微笑,以前还从来不曾这样做过,对他喃喃地说:

“发生什么啦?”

埃里亚没有回答。

“都烧光了?”她还在问。

“都烧光了。”他回答。

“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给的?”

“没有什么了。”

“好吧,”玛丽亚又说,“你若是要我,我就是你的了。”

接着火灾后的几天里,是盖满灰尘和奉献劳力的日子。必须拆除断垣残壁,清理现场,保留还可保留的东西。这工作吃力无味,使最有毅力的男人也精疲力竭。这是伤心事。熏黑的墙头,满地的瓦砾,灰飞而去的一箱箱香烟,这一切使商店看起来就像被战火蹂躏的城市。但是埃里亚执拗地经受这场考验,表面上没受什么痛苦。真相是玛丽亚的爱情使他对一切都不计较了。他脑海中想的就是这件事,烟草生意是次要的,他身边有了他日夜相思的女人,其他都无足轻重了。

玛丽亚把自己答应的事不折不扣都做了,她住进了埃里亚的家。火灾后第一天,当他们喝咖啡,埃里亚宣布:

“玛丽亚,我一夜没有睡。我心里想的不是那场火,我们要结婚了。你跟我一样知道,我今后怎么也不会像你的父亲那么富裕。你知道人家会怎么说?会说我娶你是为了你父亲的钱。”

“人家怎么说我才不管呢。”玛丽兰平静地说。

“我也是,但是我最没信心的还是我自己。”

玛丽亚抬起眼睛看她的情人,表情惊愕,她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我知道这事最后会怎样结局,”他说,“我以后娶了你,你的父亲会向我提出管理特拉蒙塔那酒店,我接受了,夏天下午我在游泳池边上跟我的朋友玩扑克,这样的事我不合适,斯科特家的人生来不是做这个的。”

“你不是个斯科塔。”

“我是的,玛丽亚,我比马纽齐奥更是个斯科塔,我感觉到的,事实如此。我的母亲传给了我马斯卡尔松家的黑血,我是个斯科塔。把爱的东西放火烧掉,有一天要是我有了特拉蒙塔那酒店,我也会放火烧掉的,你看着吧。”

“烟草店是你放火烧的?”

“是的。”

玛丽亚一时不说话,然后又温柔地说:

“斯科塔生来是做什么的?”

“流大汗的。”

又隔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很长。玛丽亚在考虑这些话意味什么,好像她让今后的日子一年年在眼前列队前进。埃里亚会给她带来的生活,不但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然后她温顺地对他微笑,带着自豪飞扬的神气,回答他说:

“去流大汗吧。”

埃里亚很严肃,仿佛为了证实他的情人是不是明白,又说:

“我们不要求什么,我们也不接受什么,我们是独自两人,你和我。我没有什么奉献,我是个不信教的人。”

“第一件要做的事,”她回答说,“是把烟草店清理出来,至少可以让我们堆放香烟箱子。”

“不,”埃里亚笑着平静地说,“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我们结婚。”

婚礼在几周后举行。唐萨尔瓦托尔祝福他们的结合。然后埃里亚邀请所有客人到钓鱼台去参加盛宴。拉法埃莱的儿子米歇尔在渔网与滑轮中间放了一张长桌子,全家人都出席。庆祝简单又快乐,菜肴很丰富。宴席将近结束,多那托站起身,平静,含笑,要求大家静下来,开始说话:

“我的哥哥,今天你大喜了。我看你穿了礼服,在你妻子的颈边弯下身子跟她悄悄说着什么,我看着你举起杯子祝客人健康,我看到你美,你快乐你单纯你美。我愿意要求命运让你们永远是现在这样,纯真,朝气,充满想望与力量。但愿你们穿越岁月毫不动摇,但愿生活不会给你们摆出它包含的种种鬼脸。我今天瞧着你们,我怀着渴望的心情凝视你们。当日子变得不好过,当我为自己的命运哭泣,当我诅咒狗一般的生活时,我会想到这个时刻,想到你们欢乐发亮的面孔,我会对自己说:不要诅咒生活,不要漫骂命运,想一想埃里亚和玛丽亚,他们一生中至少有一天是幸福的,那一天我与他们在一起。”

他激动地搂住哥哥。这时刻他的两位表妹吕克莱齐娅和尼科莱塔唱起了一首普利亚歌,所有妇女都齐声唱叠句:“啊咦,啊咦,啊咦,明日不干我的事,今晚你要和我一起死。”宾主都哈哈大笑。斯科塔家人让快乐的时刻在自己身上淌过。晚会就是这样在夏日新酒的欢乐中延长。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蒙特普西奥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这个小镇从二十世纪五〇年代末以来有两家烟草店:斯科塔一家和另一家。这两个家庭相互尊重。这里每人都有生意做,竞争思想也从未引起他们冲突。随着野营、酒店、住宅区和夜总会开起了数不清的烟草销售点,情况就不同了。为了给烟客解急,合法地出售几包烟,但是有的时候确实出现了不守规则的销售点。

埃里亚和玛丽亚没有钱进行装修,使烟草店重新开张。最初一个时期,他们像流动商贩似的出售他们的香烟。

最令人奇怪的是镇上的人不愿意到其他地方去买香烟。星期天,游客惊讶地看到大街上最脏最破落的那家店前排起了长蛇阵。这店既没有招牌,没有柜台,也没有收银机,只有四堵墙。两把椅子,放在地上的几箱子香烟,埃里亚伸长手臂在里面掏。夏天晚上,他就在人行道上出售,而玛丽亚在屋里清洗墙壁。可是蒙特普西奥人还是排队,甚至,当埃里亚对他们说他们要的牌子没有(他没有能力大量进货,只是集中几个牌子),顾客会一边拿钱包一边笑着说:“你有什么我就拿什么。”

大家同心协力帮助他,背后有唐萨尔瓦托尔的一臂之力。他在弥撒中,日复一日鼓动他的教民发扬互助精神,结果更是超出他的期望。

他看到他号召友爱也得到大家的听从,深深感到快乐,有一天他走过烟草店门前,看到进门的上方重新竖起一块招牌,不由说:

“这些猪头可能并不都是要打入地狱的吧。”

那天,也正是灯光招牌从福贾运来的日子,上面写着:斯科塔·马斯卡尔松第一烟草专卖店。对于不仔细辨别的人来说,这块招牌跟从前那牌看起来一模一样。那是卡尔梅拉、多梅尼科、朱塞佩和拉法埃莱,在他们青春年少的时候,怀着自豪挂上的。但是埃里亚知道那块是不同的。他与烟草订了新的盟约。蒙特普西奥人也知道这件事,他们现在骄傲地凝视橱窗,意识到他们在这次意料不到的重生中也尽了绵薄之力。

埃里亚的思想中则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平生第一次高高兴兴在工作,以前的条件从没这么辛苦,一切都从头做起,但是有的事情变了。他不继承,他自力更生。他不是管理母亲留给他的一份产业,他竭尽全力奋斗,给妻子带来一点舒适与幸福。他在烟草店里找回了他的母亲当年工作的幸福。他现在明白母亲谈到她的小店为什么那么动情和疯癫。一切都从头做起,要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自强,是的,他的生活从没显得那么充实与可贵。

唐萨尔瓦托尔,我经常想起自己的一生。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我花了几年工夫开那家烟草店。日日夜夜。当店终于开在那里,当我最后可以平静地把它传给儿子时,它却化为乌有了。您还记得那场火灾吗?一切都烧光了,我呼天抢地痛哭,这是我的全部心血,日积月累的成果。出了一场意外,全部成为泡影,我不相信我还能活下去,我知道镇上的人也这样想。烟草店毁了,老卡尔梅拉也活不长了。我还是挺着,是的,我挺住了。埃里亚着手重建,耐心地,这很好,这不再完全是我的烟草店,但这很好。我的儿子,我依靠我的儿子,但是这方面一切都翻了个儿,多那托失踪了,我天天指着大海骂它抢走了我的儿子。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这些怀着意志与牺牲缓慢耐性建立起来的人生,这些被厄运之风一吹就倒的人生,这些大家梦想而又时时会撕毁的欢乐的诺言。唐萨尔瓦托尔,您知道这里面最令人吃惊的是什么吗?我来跟您说了吧,火灾和多那托的失踪都没有压倒我,换了别的母亲早已疯了,或者让自己死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做的,我这人很硬,我挺住了,不用去下决心,不用去想它,我要不这样也不行,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可做到锲而不舍,挺住。是的,我这人很硬。

在朱塞佩的葬礼以后,我开始不说话了。我会几小时,后来又几天保持沉默。这个您知道的,您那时已经在我们这里了。起初,镇上的人好奇地议论我怎么闭口不说话了,大家纷纷猜测,后来也就习惯了。很快大家觉得卡尔梅拉·斯科塔从来就没有说过话。我觉得自己远离人群,我再也没有力量了,一切对我都像是无用的。镇上的人认为卡尔梅拉没有了斯科塔家族就算不了什么,她宁可离开人生而不愿死了哥哥后还继续活着。他们错了,唐萨尔瓦托尔,就像他们一直在错,这几年使我不声不响的是另有隐情,这隐情我还没有说过。

朱塞佩葬礼后几天,拉法埃莱来找我。他很温柔。我立刻看出他的目光清澈,就像用清水洗过眼睛一样,他的微笑里散发一种平静的决心。我听他说,他说了很久,一刻也没有低下眼睛。他说了很久,我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他是个斯科塔,他接受这个姓氏感到很自豪,但是他也说他在夜里为此自责。我不明白他要向我说什么,但是我感到一切都要摇晃了,我不动,我听着。他吸了一口气,不停顿地说了出来。他说他埋葬聋哑女的那天,他哭了两回。第一回是在公墓,当着我们的面,据他对我说,他哭是我们看得起他要他做我们的兄弟。第二回是在晚里,躺在自己的床上,为了不出声,他咬着枕头哭,他哭,因为同意做我们的兄弟的同时他也成了我的兄弟,这不是他想要做的。他说了这话以后停顿了一会。我记得我那时祈祷,让他不要再多说了,我愿什么都没听到,我愿意起身,离开。但是他继续说:“我一直爱着你。”这是他说的话,在那里,静静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但是那一天,他成了我的兄弟,向自己起誓说行为要像个兄弟那样。他对我说幸亏有了这层关系他得到了一辈子在我身边过的幸福。我不知道说什么来回答,我的心都死了。他继续说,说有几天他咒骂自己是条狗,在公墓没有说不,对做兄弟这事要说不,而在我母亲的坟前应该向我求婚。但是他不敢,他说了是,他接过我们递给他的铲子,他成了我们的兄弟。“跟你们说‘是’那有多么温柔啊。”他说。他又说:“我是个斯科塔,卡尔梅拉,我到底遗憾还是不遗憾,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说时目光没有离开过我。当他说话结束,我觉得他等待着该轮到我来说了。我始终一声不出,我感到他团团围着我等待着,我没有发抖,我是空的,我什么都不能说,没有一个字,我心里空无一物。我瞧着他,时间过去了,我们面对着面。他明白我是不会回答了,他又等待了一会儿,他希望着。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我们相互分开了。我没有说一句话,我让他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不说话了。第二天,我们又见面了,我们装得什么都没发生过,生活又恢复了,但是我不再说话了,有什么东西折断了,唐萨尔瓦托尔,我能跟他说什么呢?人生过去了,我们都老了,我能回答他什么呢?唐萨尔瓦托尔,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我做了胆小鬼,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但是岁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