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米歇尔偷窃案一周年那个日子,多梅尼科出人意料地到了收留埃里亚的家庭,要求见他,待他一出现抓住他的手臂,拉了往山岗走。舅舅与外甥走得慢,谈得也慢。最后多梅尼科向埃里亚转过身,递给他一只信封,对他说:
“埃里亚,一个月后如果一切顺当,你可以回村里来了。我想大家会接受你的。再也没有人会说起你的罪行。大家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新的圣埃里亚节又要举行了。一个月后,你要来你可以再跟我们一起。但是我到这里来向你提另一件事。嗨,这个信封拿着,这里面是钱,很多钱,可以过上六个月。拿着,离开。你爱去哪儿都可以。到那不勒斯,到罗马,或者到米兰。要是这个信封不够,我以后再给你寄。要明白我的意思,埃里亚,我不是在赶你走。但是我愿意你有选择。你可以是斯科塔家第一个离开这块土地的人,唯有你才能够做到,你偷东西就是证明,你有胆量。你在逃亡中长大成熟。你不需要别的什么了。我对谁都没有说过什么,你妈妈不知道,你舅舅也不知道。如果你决定走,我负责跟他们解释。现在听着,埃里亚,听着,你还有一个月时间。我把信封给你留下,我要你好好考虑。”
多梅尼科在外甥额上一吻,紧紧抱他。埃里亚目瞪口呆,想望与畏惧在他心中冲撞。米兰火车站,北方大城市,笼罩在工厂的烟雾中。移民的孤独生活。他的思想还没法在这一大堆图像中找出一条路来。他的舅舅称他是斯科塔家人。他这是在说什么?难道他只是忘了他本人真正的姓是马纽齐奥?
一个月后,早晨的阳光开始暖和房屋石头的时刻,有人敲多梅尼科的美丽的宅院。多梅尼科过去开门。面对他的是埃里亚。他在微笑。一开始就把装满旅费的信封递给他。
“我留在这里。”他说。
“我原来就知道。”舅舅喃喃回答。
“怎么会?”埃里亚问,很意外。
“这个时刻天气太好了。”多梅尼科说。因为埃里亚没有明白,他示意他进去,给他倒喝的,向他解释。“天气太好了。一个月来阳光很强。你就不可能走。烈阳当空,晒得石头都开裂时,什么都不能做。我们太爱这块土地了。它什么都不出,比我们还穷,但是当太阳晒着它发热时,我们中间没有人能够离开它。我们是从太阳诞生的,埃里亚。它的热量我们身上都有。只要我们的身体记得起来,太阳一直存在,温暖着我们的婴儿皮肤。我们不停地吃它,张开嘴啃它。它在这里,在我们吃的水果里,桃子,橄榄,橘子,这是它的香味。随着我们吃的油它灌入我们的咽喉,它在我们身上。我们是吃太阳的人。我早知道你不会走的。如果最后几天下雨,可能走成了,是的。否则是不可能的。”
埃里亚饶有兴趣地听着这番道理。多梅尼科解释时还带一定程度的夸张,好像显露他自己对此也是半信半疑。他很高兴,他要说话,这是他感谢埃里亚回来的方式。这时候这位青年接过话匣,对他说:
“舅舅,我是为你而回来的。我不想从远方来的一个电话里听到你过世的消息,然后一个人躲在米兰的一个房间里哭。我要在这里,在你身边,向你学。”
多梅尼科眼光阴郁地听着外甥说话。当然埃里亚作出的选择使他高兴。当然,好几个夜里他祈祷年轻人不要选择出走,但是他内心又感到这样归来像认输。这使他想起纽约的失败。斯科塔家的人总是逃不出这块贫瘠的土地,斯科塔家的人总是躲不开普利亚的太阳,永远休想。
当卡尔梅拉看到儿子由多梅尼科陪着过来,她画十字感谢上天。埃里亚来了。失散一年多以后,他走在大街上的步子坚定,没有人阻挡他的路。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发乌的眼睛,在他背后也没有人群跟着。蒙特普西奥已经宽恕。
多那托怪声欢呼第一个扑向埃里亚的怀抱。他的哥哥回来了。他急着要告诉他不在时自己学了些什么:夜里出海,走私,私烟窝藏地。他愿意一切都对他详说,但是此刻他只是把他抱在怀里,一声不出。
蒙特普西奥的生活又开始了。埃里亚跟母亲在烟草店工作。多那托每天问朱塞佩舅舅他能不能跟着他去,以致这位豪爽的汉子终于每次夜里出海,也习惯带了他一起去。
埃里亚一有可能就到地里去找多梅尼科。斯科塔的长兄随着每个夏季过去逐渐老了。性格顽强内在的人变得性情温和,长了一副蓝眼睛,自有一种高贵的美。他热爱橄榄种植,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几公顷橄榄园的业主。他尤其喜爱暑气消退、海风吹动叶子时凝视这些百年古木。他今后只管理那些橄榄树。他总是说橄榄油是南方人的救星。他瞧着从瓶子里慢慢流出油液,禁不住会露出舒心的微笑。
埃里亚来看他时,他总是请他坐在大露台上。他叫人拿来几片白面包,一小瓶自产的橄榄油,他们若有所思地品尝这种甘露。
“这是金子,”舅舅说。“那些说我们穷的人从来没有吃过沾了我家橄榄油的面包,这就像啃我们这里的山岗,带有石头与太阳的香味。它闪光,它美丽稠腻。橄榄油是我们土地里的血。那些把我们看作乡巴佬的人,只要看看我们身上流的血。它甘美豪气。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纯血统的乡巴佬。这些善良的可怜人,面孔被阳光晒得皱巴巴,双手都是老茧,但是目光正直。瞧一瞧我们周围干涸的土地,尝一尝这油的香醇。这之间就有人的劳动。我们的油让人感到这些,我们家里人的汗水,我们老婆摘橄榄长出老茧的手。是的,这高贵,就因为这个它才好吃。我们可能是下等人,没有知识,但是在泥灰岩里榨出油来,在那么差的条件下产出那么多的东西,我们才有了救。上帝会承认我们的努力的,我们的橄榄油会替我们说话的。”
埃里亚没有话回答。这个俯视山岗的露台,这个舅舅爱坐的露台,是他唯一感到自己活着的地方。在这里他呼吸顺畅。
多梅尼科愈来愈少到镇上去。他宁可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树木中间,在一棵橄榄树的绿荫下观看天空改变颜色。但是有一个约会他是无论如何不会错过的。夏季每晚七点钟,他跟他的两个弟弟拉法埃莱和朱塞佩在大街上见面。他们总是坐在同一家“比佐那”咖啡馆的露天座上,他们的桌子等着他们。咖啡馆老板佩比诺来和他们一起玩纸牌。从七点到九点。这些牌局是他们的神圣约会。他们呷一种圣皮特酒或者朝鲜蓟酒,出牌时拍桌子,又笑又叫。他们高声怪叫,说起对方什么话都用。一副牌输了骂天骂地,手气好了感谢圣埃里亚。他们相互友爱地奚落,推搡牌运不济的人,互拍对方的后背。他们一心享受着幸福。是的,在这些时刻他们什么都不缺少。酒瓶空了,佩比诺提来了饮料,告诉镇上的新闻。朱塞佩会招来街上的孩子,他们都叫他叔叔,因为他总是给他们一个小钱,让他们去买烤杏仁。他们玩牌时,时间就不存在了。他们在露天座上,夏日下午将过,气温舒适,他们非常自在。其余都不放在心上。
六月的一天,多梅尼科七点钟没有出现在比佐那。大家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来。拉法埃莱和朱塞佩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赶到烟草店打听埃里亚有没有看见他的舅舅。没有。他们于是向庄园奔去,意识中肯定他们马上就要面对最坏的事实。他们看到他们的哥哥坐在他的椅子上,在橄榄树中间,两臂下垂,头向胸前偏斜,帽子跌在地上。死了。平静地。一阵温暖的微风轻轻吹动他的一绺头发。橄榄树围着他不让他晒到阳光,在他身边发出叶子簌簌声。
“自从米米去世以后,我不停地想到一件事。”
朱塞佩低声说,没有抬起眼睛。拉法埃莱瞧着他,等着看他的话有什么下文,然后,看到朱塞佩并不再说,就温和地问他:
“想到什么?”
朱塞佩还在犹豫,最后终于宣泄他的心情。
“我们什么时候幸福过?”
拉法埃莱怀着一种同情心瞧着他的兄弟。多梅尼科去世给朱塞佩的打击出人意料。葬礼以后他自小鼓鼓的两腮,到了壮年依然保持年轻人的神气都消失了,一下子老了许多。多梅尼科去世警示他也不远了,朱塞佩心里有了准备,本能上知道下一个将是他。拉法埃莱问他的哥哥:
“什么时候?你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朱塞佩不出声,仿佛他有一件罪恶要忏悔。他像在犹豫。
“要说的就是这个,”他胆怯地说,“我想过了。我试图把我有过的幸福时刻列了一张表。”
“这个时刻多吗?”
“是的,许多。是的我想许多,还可以吧。购买烟草店的那天,维多里奥出生的那天,我举行婚礼的那天,我的侄子和外甥,我的侄女和外甥女,是的,有不少。”
“那你为什么这么愁眉苦脸的?”
“因为当我试图记住一个——最幸福的时刻,我心中想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请我们大家第一次去钓鱼台的那天。这个回忆就出现了。这场宴席。我们又吃又喝,完全像个幸福的人。”
“肚子饱了吗?”拉法埃莱笑着说。
“是的。肚子饱了。”朱塞佩又说,眼含泪水。
“那又有什么悲伤的呢?”
“你说呢,”朱塞佩回答,“一个人在他的生命将结束时,说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那天是吃一顿饭的那天,你说呢?在人的一生中再也没有更大的快乐了吗?这不是在说明人生凄凉吗?我不应该感到难为情吗?可是我向你保证,我每次想到这里,这个回忆就出现了。我记起那时的一切。融化在嘴里的米兰海鲜饭。你的朱塞佩娜穿一条天蓝色长裙。她美极了叫人疼爱,在厨房餐桌边上不停地忙碌。我也记得你在炉子边,像个矿工那样汗流个不停。烤架上烤鱼的吱吱声。你看,过了一生这是最美的回忆,这不是说我是最可怜的人吗?”
拉法埃莱带着温情倾听,兄弟的声音使这顿宴席重现在他眼前。他也看到了,斯科塔家族快活的圣会,盘子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聚餐的幸福。
“不,佩佩,”他对哥哥说,“你是对的。谁能夸口说有过类似的幸福?我们人数不是很多。为什么就该看不起呢?因为我们吃?因为这有油炸味,因为我们的衬衫上都是番茄汁斑点?吃过这些饭的人是幸福的。我们那时都在一起,我们像人似的吃、谈论、叫喊、笑和喝,挨在一起。佩佩,这是珍贵的时刻。你是对的,要是再能有这美妙的体验我什么代价都愿付,重新听到你们在烤月桂的气味中的响亮笑声。”
多梅尼科是第一个离去,但是朱塞佩接着没有活多久。第二年,他在老村子的阶梯上狠狠跌了下来,失去知觉。加加诺的唯一一家医院在圣乔凡尼·洛东杜,离蒙特普西奥要走两小时的公路。朱塞佩被担上一辆救护车,车拉响警铃朝向山岗的路冲上去。分分秒秒过得很慢,就像刀子割不到肉里。朱塞佩愈来愈弱。救护车在路上开了四十分钟,始终像是满地砾石中的一个小点子。朱塞佩那时回光返照,有片刻的清醒。他向护理士转过身,带着一死的决心对他说:
“半个小时后我就要死了,这您知道,半个小时,我再也挺不住了。我们也没有时间赶到医院。那就走回头路,全速开。您还有时间把我送回村子。我要死在那里。”
两名护理士把这些话看做是最后的遗愿,马上照办。在贫瘠广阔的山岗上,救护车转过弯,警铃大作发疯似地朝蒙特普西奥驶去。车子及时抵达,朱塞佩得到了满足,死在中心广场亲人之间,而亲人则在这辆向死亡认输的救护车前发呆。
卡尔梅拉从此不再脱下丧服。她为丈夫没有做的事,为了哥哥这样做了。拉法埃莱怎么劝也没用。他仿佛给人剁了手指头。他在村子里游荡,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每天回到比佐那咖啡馆,对他的朋友说:
“佩比诺,咱们赶快去找他们吧。他们两个在那边,咱们两个在这边,谁都没法玩牌了。”
他每天去公墓,对着亡灵说上几个钟点。有一天他带了外甥埃里亚过去,在他的两位舅舅的墓前他决心说一说。他把这样做的时刻推了好长时间,因为他从未离开家乡有过什么阅历,没有东西可以教给别人的。但是他有过承诺。时间过去,他不愿没有遵守诺言而去世。于是在两位舅舅的墓前,他把手按在埃里亚的后颈,对他说:
“埃里亚,我们跟其他人相比不好也不坏。我们曾经试过,这是主要的,我们曾经尽力试过。每一代人都在试。建个什么东西,巩固已有的东西,或者扩大已有的东西,照顾亲人。每个人都试着做得好一些。除了试着做以外也没有别的了。但是不应该等待辛苦末了有什么结果。你知道辛苦的结果是什么吗?是老年,没有其他别的。那么听着,埃里亚,听听你的老舅舅法吕克,他没有一点知识,不曾读过书。应该靠你的汗水,这是我说的话。因为这是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当你为某件事奋斗,当你像个下地狱的人那样日夜工作,当你没有时间去看你的妻子和孩子,当你流汗创造你想望的东西,你是在过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相信我。对你母亲、你舅舅和我来说,什么也比不上我们一无所有,口袋里没一个钱,为了烟草店而奋斗的年代。这是艰苦的年代。但是对于我们中的每个人,这是我们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一切都要去做,胃口像狮子那么大。应该靠汗水,埃里亚,不要忘记这个。然后一切都结束得非常快,相信我。”
拉法埃莱眼里含着泪水。提起他的两位哥哥,他们生活中一切不分彼此的光明年代,让他激动得像个孩子。
“你哭了?”埃里亚说,看到舅舅那么动感情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是的,舅舅的爱,”拉法埃莱回答,“但是这是好事,相信我,这是好事。”
我对您说过,唐萨尔瓦托尔,我欠哥哥一笔债,一笔巨债。我知道需要我几年工夫才能还清,可能要还上一辈子。我不在乎。这像是一项义务。但是我没有料到的是有一天我会不愿去偿还。我起过誓把一切都给他们,我工作一辈子,把我的积蓄全部献给他们,这是我欠他们的。我起过誓做一个妹妹,永远做妹妹。这事我也做了,唐萨尔瓦托尔。我一直是个妹妹,一辈子如此。我的婚姻对此毫无改变。可以作为证明的是人家以后听说我去世时,说的不是“马纽齐奥寡妇死了”。没有人知道谁是马纽齐奥寡妇。他们会说“斯科塔家的妹妹死了”。每个人都明白这说的是我——卡尔梅拉。我很高兴事情会是这样,这就是我,就是以前的我。是我哥哥的一个妹妹。安东尼奥·马纽齐奥把他的名字给了我,但是我不愿意要。把这说出来可耻吗?我从来不曾拒做斯科塔家的人。安东尼奥只是穿过我的生活。
我只有在哥哥身边时才认识了幸福。我的三位哥哥。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可以把世界吞下去。我以前认为这样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直至最后,我是在对自己撒谎。生活继续下去,时间则负责改变一切,不知不觉地,它使我做了母亲。
我们大家都有了孩子,家族人丁兴旺了,我没有看到这正在改变一切。我的儿子诞生了,我当了妈妈。从这天起我变成了一头母狼,像所有的母亲,我苦心经营都是为了他们,我集零为整都是为了他们。我把一切都留着给埃里亚和多那托。一头母狼,唐萨尔瓦托尔。它只想到自己的狼崽,谁走近就咬谁。我欠了一笔债,这笔债一直没有还清。我应该付给哥哥的东西,就必须从我的儿子那里去省。这谁会这样做呢?我也就像所有的母亲那样做了。我忘了我欠的债,我为我的崽子奋斗。我从您的目光看出您几乎原谅我了。您心里在说,母亲确实都是这样做的,把一切都给孩子这是正常的。我毁了我的哥哥。这是我,唐萨尔瓦托尔,这是我阻碍了他们过他们梦想的生活。这是我迫使他们离开他们或许会在那里发财的美国。这是我把他们又拉回到这个寸草不生的南方土地。这笔债我是没有权利忘记的。即使为了孩子也不应该忘记。
多梅尼科、朱塞佩和拉法埃莱,我爱这几个人。我是个妹妹,唐萨尔瓦托尔。但是这一个妹妹,对于她的哥哥来说则代表了厄运的这张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