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安东尼奥说,像个孩子被伤了自尊心,但是理会到这个看法还是正确的,“我应该考验自己。这件事我想过了。蒙特普西奥这些无知的人不懂什么是政治,不懂怎样去赏识一个人的价值。我应该争取他们的尊重。为了这事我要出门去。”
“去哪里?”卡尔梅拉问,她对大青年丈夫有那么大决心感到惊奇。
“去西班牙,”他回答,“元首需要优秀的意大利人,准备献出青春去粉碎赤色分子。我就是他们的一员。当我屡获勋章归来,他们就会承认我是他们所需要的镇长,相信我吧。”
卡尔梅拉一时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西班牙的这场战争。也没有听说元首在世界这个地区的计划。她心中有什么在对她说家庭男子的位置不是在那里。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预感。斯科塔家的真正战役是在这里展开,在蒙特普西奥,不是在西班牙。在这个一九三六年的日子,就像一年中的任何哪天,他们需要全家抱成一团。元首和他的西班牙战争,可以号召其他男人前去。她长时间瞧着丈夫,只是低声反复说:
“斯科塔只适合做烟草。”
但是安东尼奥不听。或者不如说他的决心下定了,眼睛已经闪闪发光,像个孩子梦想远方的国家。
“对斯科塔可能是,”他说,“但是我是马纽齐奥。自从我娶了你以后你也是。”
安东尼奥·马纽齐奥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决心离家前往西班牙。跟法西斯分子并肩作战。他要完成他的政治教育,进行一场新的冒险。
直到深夜他还在解释为什么这个想法前途光明,他怎么戴了英雄的光环衣锦荣归后必然享受的利益。卡尔梅拉不再听他。她的大青年丈夫继续跟她谈法西斯党的光荣,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在惊慌中醒来。她有做不完的事要做。换衣服,给两个孩子穿衣,盘自己的发髻。检查安东尼奥挑选的白衬衫是不是熨了。给埃里亚和多那托上发蜡,洒香水,让他们漂漂亮亮如同新铸的金币。不要忘记她的扇子——因为白天温度高,空气不久就会令人感到窒息。她心情激动,如同参加儿子领圣体或者她自己的婚礼。她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什么都不能忘记。务必不要迟到。她在房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手拿刷子,嘴含别针,寻找她的鞋子,抱怨她的长裙,好像缩小了,她好不容易才扣上纽扣。
终于,一家子准备好了,只等待着出发。安东尼奥又一次问在哪里约会,卡尔梅拉重复说:“萨那科尔。”“但是然后他带我们上哪儿?”安东尼奥不安地问。“我不知道,”她回答说,“是个惊喜吧。”他们就出发了,离开蒙特普西奥高坡,沿着海边的路直到所说的地点。他们在那里转入走私者的一条小道,走到俯视大海的一座土台。他们待在那里一会儿,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往哪儿走,这时他们发现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斯科塔钓鱼台”,指着一座楼梯。往下走完长长的楼梯,他们到了一座搭在悬崖上的巨大木头平台,下面是滚滚波涛。这是普利亚海岸到处常见的一座钓鱼台。这类钓鱼台就像巨大的木骷髅。在日晒雨淋下发白的一大堆木头,抱住岩石,决不像在风雨中能够幸存下来。但是它在那里。经过了不知多少年头。长长的桅杆竖立在水面上,风吹浪打而不倒下。从前人们不思出海时就在木台上钓鱼。后来被人弃而不用,就成了奇异的瞭望塔,脚插在波涛中被风吹得格格响。看起来这些平台是东拼西凑随意搭成的。然而这些摇摇欲坠的木塔经受一切而屹然挺立。在平台上则是一堆乱麻似的绳索、手柄和滑轮。当人在上面操作时,一切都绷紧了咯咯响。钓鱼台缓慢威严地拉缆绳,如同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子双手伸进水里去,捧了大海的宝藏慢慢往上提。
这座塔台是拉法埃莱的丈人家的财产。这点斯科塔家人是知道的。但是直到那时,只是一座废弃的空架子,对谁都没有用处。只是一堆虫蛀的木板和桅杆。最近几个月来,拉法埃莱着手修复这座塔台。他白天打完鱼后晚上干。或者在起大风的日子。总是偷偷干。他勤奋工作,面对这项庞大的工程难免泄气,他会想到要是让多梅尼科、朱塞佩和卡尔梅拉发现这块地方焕然一新,且能实际应用,会多么惊喜,他的勇气又提上来了。
斯科塔兄妹甚为惊讶。不但看了这堆木结构产生一种奇异的团结亲情,还有这一切都装饰得雅致可爱。他们愈参观愈诧异,还发现在塔台中央,缆绳与网罩中间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铺一块白色手绣大桌布。从塔台的一角飘上来烧烤鲜鱼与月桂的香味。拉法埃莱从一个坑洞伸出头来,满面笑容,大叫:“请坐吧!欢迎上钓鱼台!请坐吧!”他在那个坑洞里装了烧木头的炉子和烤架。大家拥抱他时问他,他对每个问题都带着阴谋家的神气笑而不答。“这只炉子是什么时候造的?”“你从哪儿找到这张桌子的?”“要我们带些什么来还是应该说的啊……”拉法埃莱微笑,只是回答说:“请坐吧,你们什么也别管,请坐吧。”
卡尔梅拉和家人是第一批到,但是他们刚落座,小楼梯上就传来大声喊叫。多梅尼科和妻子带着两个女儿过来了,后面跟着朱塞佩、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小维多里奥。大家都到齐了。相互拥抱。妇女称赞彼此穿着雅致。男士交换香烟,把他们的侄甥举到空中,孩子在这些巨人的亲热下欢声大叫。卡尔梅拉在一旁坐了片刻。这时候她凝视欢聚的小家族。她爱的人都在这里了。都在星期天的阳光中容光焕发,女士的长裙与男士的白衬衣相互映照。海水温和平静。她微笑,她难得有这样的微笑。这是对生活的信任的微笑。她的目光扫向每个人。朱塞佩和妻子马蒂娅,她是渔民的女儿,在她个人词汇中用“婊子”代替了“女人”,以致不难在街上听到她向一位女友打招呼时,直着喉咙喊:“你好,婊子!”引得路人大笑。卡尔梅拉含情脉脉看着多梅尼科的两个女儿吕克莱齐娅和尼科莱塔,她们穿了美丽的白色长裙。朱塞佩和马蒂娅的儿子维多里奥,他妈妈还给他喂奶,喃喃说:“吃吧,小傻瓜,吃吧,都是你的。”而米歇尔,是家族中最后的成员,还在襁褓中怪声喊叫,女士们把他抱在手里传来传去。她凝视着他们,心里在说大家都会幸福的。简简单单的幸福。
拉法埃莱的吼叫声打断了她的遐想:“上座吧!上座吧!”她那时站起身,做出她一直要自己做的事,照顾家人。跟他们笑在一起,拥抱他们,关心他们,轮流对每个人体贴细腻。
桌上共有十五个人,他们相互瞧了一会,看到家族兴旺到这个程度也很惊奇。拉法埃莱喜气洋洋,要露一手厨艺。他曾经多少次梦想这个时刻。他所爱的人都在他家里,在他的塔台上。他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从炉子到厨房,从渔网到餐桌,兴奋忙碌,没有问题,让每个人都得到服务,不缺少什么。
这一天留在斯科塔家人的记忆中永不消失。因为对于大家,不论大人和孩子,还是第一次这样聚餐。法吕克叔叔大张宴席。拉法埃莱和朱塞佩不爱面食,在桌上放了十几道菜。有像大拇指那么大的贻贝,中间塞鸡蛋面包屑的奶酪馅饼。肉质厚实入口即溶的鳀鱼,章鱼丁,番茄菊苣沙拉,烤茄子条,炸鳀鱼。盘子在桌上传来传去。每个人都幸福地用叉子取食,不用选择,每道菜都吃。
当盘子都空了,拉法埃莱端上两只冒热气的巨大生菜盘。一只盘里是本地区的传统菜:酱汁墨鱼。在另一只盘里是米兰海鲜饭。这两道菜得到众人齐喊乌拉的欢迎,厨师乐得脸都红了。这时候大家胃口大开,以为能够这样吃上好几天。拉法埃莱同样放上五瓶本地葡萄酒。一种涩口的红葡萄酒,颜色深得像基督的血。现在热气已经达到顶点。有一条草席给用餐的人遮挡阳光,但是闷热的空气让人觉得壁虎大约也在淌汗。
餐具叮当声中交谈热烈,有时因一个孩子的问题或一只酒杯的泼翻而中断。大家拉拉扯扯无话不谈。朱塞佩娜说自己是怎么做面条和海鲜饭的。仿佛吃的时候谈饮食会增加味道。大家讨论,欢笑。每个人都照看邻座,检查他的盘子是不是吃空了。
当大盘都空了,大家都已吃饱。他们觉得腹中满满的,感觉很好。但是拉法埃莱还没有就此作罢。他端来五只大盘子放到桌上,盛满当天早晨捕获的各种各样的鱼。狼鲈和鲷鱼,一满盆炸枪乌贼,炭烤大红虾,还有几只龙虾。妇女看到盘子,发誓说决不再去碰上一碰。菜太多了,她们要撑死了。但是也要给拉法埃莱和朱塞佩娜面子。不单感激他们,也是感激生活,献给他们这个永生难忘的宴席。南方人崇尚俾昼作夜大吃大喝,仿佛末日即将来临,仿佛这是最后一顿,只要食品还有就必须吃下去。这是一种恐慌心理。即使吃得病了也不管。必须吃得高兴和过度。
盛鱼的盘子在众人面前转,大家怀着热情品尝。吃不再是填饱肚子,而是满足味觉器官。但是不论欲望如何强烈,还是无法把炸枪乌贼扫光。这使拉法埃莱感到舒适,飘飘然。桌子上应该有菜多余,不然就像客人没有吃够。宴席即将结束时,拉法埃莱转向他的兄弟朱塞佩,拍拍他的肚子问:“肚子饱了吗?”大家都笑了,解开腰带或取出扇子。气温已经低了下来,但是狼吞虎咽下去这么多食品,兴高采烈咀嚼,吃饱了的身体开始出汗了。这时拉法埃莱把给男士的咖啡和三瓶消化酒放上桌:一瓶葡萄酒,一瓶柠檬酒,一瓶月桂花酒。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上酒时,他对他们说:
“你们都知道这个情况,全村的人叫我们‘不声不响的人’。他们说我们是聋哑女的孩子,我们的嘴只是用来吃饭的,而不是说话的。很好,我们为此感到自豪。要是这能支开那些管闲事的人和激怒那些尖屁股的人,那就做个不声不响的人吧。但是这不声不响是对他们的,而不是对我们自己的。我没有你们这样的生活经历。很可能我以后死在蒙特普西奥,除了看到本地的荒山野岭,对世界没有其他见识。但是你们在这里,你们。你们知道的事要比我多得多,你们要答应给我的孩子说说,说说你们见到过的东西,让你们去纽约的旅途中积累的见闻不要随着你们而消失,要答应你们每个人对我的孩子讲一件事,一件使你们受益的事,一个回忆,一个学问。在我们之间做这件事。叔伯对侄子说,姑妈对外甥女说。一个你们为自己留着从不向其他人说的秘密。不这样做,我们的孩子将会跟其他蒙特普西奥人没两样,对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静默与太阳的热量。”
斯科塔兄妹表示同意。是的,就这样做。每个人至少一生讲一次,向一个侄甥或侄甥女,在去世前对他说出他所知道的事情。说一次,给一个忠告,把知道的事传承下去。说一说,为了不做个牲畜,只是在这无声的太阳底下生活和死去。
宴席结束。这顿饭吃了四个钟点,男人在椅子上向后一靠,孩子走到绳网中游玩,女人开始收拾桌子。
他们现在都像打过一场仗后那么筋疲力尽。筋疲力尽,幸福。因为这场仗,那一天,是打赢了。他们在一起享受到了一点人生。他们已经摆脱了生活的严酷。这顿饭作为斯科塔家的大宴席留在所有家属的记忆中。唯有这天家族才实现了大团结。如果他们有一台照相机的话,就会把这个共享的下午照了相长存留念。他们都在这里。父母与儿女。这是家族的鼎盛时期。什么也不应该有所改变。
可是,事情不久就发生逆转,土地在他们的脚下开裂,妇女淡雅的长裙换上了黑色可憎的丧服。安东尼奥·马纽齐奥出门去了西班牙,在那里受伤后不治身死,既不光荣也无授勋,倒留下卡尔梅拉带了两个儿子守寡。这是带给这个家庭的幸福的第一块黑纱。多梅尼科、朱塞佩和拉法埃莱后来决定把这家烟草专卖店留给妹妹,她只有这份家当,以及两个人要养。但愿埃里亚和多那托不是一穷二白创业,不要过他们的舅舅有过的苦日子。
这些男人和女人此刻生活充实,厄运要在上面划开裂缝,但是眼前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安东尼奥·马纽齐奥给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他们在拉法埃莱慷慨宽厚的目光下,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拉法埃莱看到兄弟们品尝他自己烧烤的鱼,欢喜得流下了眼泪。
午餐结束时,他们肚子鼓鼓的,手指油腻,衬衫上有污迹,额上出汗,但是他们心满意足。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塔台,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
很长时期,强烈温暖的烤月桂的气味,对于他们来说是幸福的气味。
您明白了吧,昨天当我发觉我忘了科尔尼的名字时为什么发抖了。我若忘记这个人,哪怕是一秒钟,一切都会摇晃了。唐萨尔瓦托尔,我没有把事情都说出来。但是给我一点时间。您吸烟吧。静静地吸烟吧。
抵达蒙特普西奥时,我要哥哥起誓不再提起在纽约的挫折。在埋葬聋哑女的那天晚上,我们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拉法埃莱,因为他要我们告诉他旅行的情况,我们也没人想跟他撒谎。他是我们的人,他跟其他人一起起誓,他们都遵守了誓言,我要没有人知道。对于蒙特普西奥人来说,我们去过纽约,在那里生活了几个月,这时赚了一点钱。谁要是问我们为什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我们只说把母亲单独留在这里不妥当。我们不可能知道她其实已经去世了。这就够了。那些人不会多问。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斯科塔兄妹在那里遭到拒绝入境。人家对你怎么说,人家给你编个怎样的故事,这才是主要的。我要人家给斯科塔编个纽约的故事。我们不再是一个堕落者或穷人的家庭。我熟悉这里的人,不然他们会说是我家厄运临门。他们又会提起洛可的诅咒,这是摆脱不开的。我们回来时比走时更有钱,这才是重要的。我从未对自己的儿子说过这件事,我的孩子没一个知道这件事。我要哥哥起誓,他们遵守了誓言。应该让每个人都相信纽约的故事。我们甚至做得更出色。我们还讲述纽约这座城市以及那里的生活,还讲到细节。我们所以能够说是因为老科尔尼跟我们说过。在回来的路上,他找到一个说意大利语的男士,要求他给我们翻译他从弟弟那里收到的信。我们整整几个夜里听着他讲。我还记得其中的几封信,老科尔尼的弟弟说到他的生活,他住的街区。他描述街道和同一幢楼里的居民。科尔尼让我们听这些信,这不是一件附加的苦役,他向我们打开城市的门,我们进入里面游逛,我们在思想上在那里住过。我靠了老科尔尼的信向孩子描述纽约,朱塞佩和多梅尼科也这样做。唐萨尔瓦托尔,我是为了这事给您带来了“那不勒斯—纽约”还愿画,我要求您把它挂在大殿里。一张去纽约的单程票,我希望它放在蒙特普西奥教堂里。为老科尔尼点燃蜡烛。这是一个谎言。但是您明白,这又不是一个谎言,不是吗?您会这样做的。我要蒙特普西奥继续相信我们去过那里。当安娜成年后,您把它取下来交给她,她会向您提问题,您回答她。但是在此以前,我愿意斯科塔家的人眼睛发亮,闪烁着这座玻璃大城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