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是买了房子,”卡尔梅拉反驳说,她对这一切已经思索了好几个小时,“那上帝让你们活一天,你们就得做牛做马流大汗,去赚一天的面包,其他什么也就别指望了。这样一年年过去,不,我们现在有这么点钱,应该买更值得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多梅尼科受到触动,问道。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会找到的。”
卡尔梅拉的道理使三位兄弟听了手足无措。她说得对。这是不容置疑的。买一幢房子,然后又是什么呢?若是能够买上四幢房子,那可以另当别论。应该找到其他办法。
“明天是星期天,”卡尔梅拉又说,“带我一起出去。我要看你们看到的东西,做你们做的事情,过上一整天。我观察。我会找到的。”
这下子,那些男人又不知怎么回答了。在蒙特普西奥,女人不能出门或者只是在白天几个规定的时间出门。如一清早上市场。还有望弥撒,但是自从唐卡洛去世以后,这样的出门机会就不存在了。还有就是摘橄榄、田野收获季节。还有主保瞻礼日。其余时间她们都留在家里,躲在房屋的厚墙头后面,晒不到太阳,避开男人的贪婪。卡尔梅拉说的事违反镇上的生活习俗,但是自从美国回来以后,斯科塔兄弟对妹妹的直觉是完全信任的。
“好吧。”多梅尼科说。
第二天,卡尔梅拉穿上最漂亮的长裙,由三位哥哥伴随着出了门。他们上咖啡馆,在那里像每个礼拜天那样,喝一种搅动肠子心乱跳的浓咖啡。然后他们坐上露天座的一张桌子,玩起了纸牌。卡尔梅拉也在一起,稍稍靠边一点。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她瞧着男人经过。她观察村子的生活。然后他们去拜访几名渔夫朋友。到了晚上,他们沿着加里巴尔第大街散步,来来回回,向认识的人致礼,打听当天的新闻。卡尔梅拉生平第一回在镇上的街道过完整整一天,在这男人的世界里,他们都惊讶地注视她。她听到背后有人议论。大家在问她上街干吗。大家评论她的穿着。但是她满不在乎,一心放在自己的任务上。晚上回到家里,她脱掉了鞋子感到轻松。脚已走痛了。多梅尼科站在她面前瞧着她,一句话不说。
“怎么样?”他终于问。朱塞佩和拉法埃莱抬起头,不出声,为了不漏过她回答的每一个字。
“香烟。”她平静地回答说。
“香烟?”
“是的。应该在蒙特普西奥开一家烟草店。”
多梅尼科容光焕发。烟草店。是的。蒙特普西奥还没有。食品杂货店里出售一些香烟,在市场上也可以找到,但是一家真正的烟草店,没有,在蒙特普西奥确实还没有。卡尔梅拉整天观察男人的生活。老镇上的渔民和大街上的市民唯一共同点,是所有男人都津津有味抽那些小香烟。在阴影里,在喝开胃酒时刻,或者在露天,在工作时间,个个都抽。这里面就有文章可做。开一家烟草店。是的。在大街上。卡尔梅拉有把握。一家烟草店。手可以放在火上发誓。这样的店会顾客盈门。
斯科塔兄妹想方设法要获取自己向往的财富。他们在加里巴尔第大街买了一间房。这是底层约三十平方米大的空房间。他们又买下了地窖做栈房。这样一来他们什么都没了。房产成交的当晚,卡尔梅拉脸色阴暗不说话。
“怎么啦?”多梅尼科问。
“我们已一个钱也不剩了,没法去买执照。”卡尔梅拉说。
“这要多少钱?”朱塞佩问。
“执照的费用是不多的,但是必须有足够的钱去巴结许可证局局长。给他送礼。每周都要送。直到他发给我们执照为止。我们没钱做这件事。”
多梅尼科和朱塞佩听了很沮丧。这是一个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新障碍,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克服。拉法埃莱瞧着他们三个,然后温和地对他们说:
“钱我有,我给你们。我只要求一件事,不要问我钱是从哪儿来的,有了多少时间,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从没跟你们说起这件事。我有。这是主要的。”
他把一束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子上。这是博佐尼神父的钱。拉法埃莱把表卖了。在那天以前他一直带在身上,既不知道拿它干吗,也不敢扔掉或花掉。斯科塔人欣喜雀跃,但即使那个时候,拉法埃莱也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博佐尼疯狂的影像依然在他的脑海里晃动,内心疚悔不安。
他们拿了拉法埃莱的钱,走门路去得到执照。此后六个月内,多梅尼科一月两次骑了驴子离开蒙特普西奥,直到圣乔贡多。那里有一家国家烟草专卖局。他给局长捎去火腿、梨形奶酪和几瓶柠檬酒。他来来回回,不知疲劳。所有的钱都花在购买这些礼品上。六个月后批了下来。斯科塔人终于获得了执照。他们又一无所有了,没有一分钱的储蓄。有的只是一间空房子的四堵墙壁和一张纸,准许他们有权利营业。甚至连进货的钱也没有。第一批几箱子香烟是赊买的。多梅尼科和朱塞佩到圣乔贡多去找货源。他们把货物装到驴背上,在回家的路上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事终于开始了。在这以前他们只是遭遇生活。环境逼迫他们做出选择。现在是第一次他们要为自己奋斗,这个前景令他们幸福地笑了起来。
香烟由他们放在纸箱上,一盒盒堆着。可以说像是个走私站。没有柜台,没有账台。只有堆在地上的货物。唯一让人看来这是个得到官方批准的专卖店,就是他们挂在门楣上的那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斯科塔·马斯卡尔松第一烟草专卖店。蒙特普西奥第一家烟草专卖店就是这样诞生了。这是他们的店铺。从此以后他们一心一意惨淡经营,干得大汗淋漓,腰酸背痛,累死为止。经常通宵达旦。斯科塔家的命运维系在几箱子香烟上,他们清晨从驴背上卸下,那时农民还没有下地,渔夫还没有出海归来。他们的整个生活取决于男人紧抓在手指间,在夏日温和的晚风中缓缓缩短的白色烟支。一种充满汗水与烟雾的生活,在这里开始。他们的父亲逼迫他们陷入了贫困,终于出现了脱贫的转机。斯科塔·马斯卡尔松第一烟草专卖店。
我们在埃利斯岛待了九天。我们等待有船靠岸把我们带回去。九天,唐萨尔瓦托尔,凝望这个禁止我们上岸的国家。九天关在天堂的门外。在那里,我第一次回想父亲那夜忏悔后回到庄院,用手抚我头发的那个时刻。我好像觉得有一只手又在抚我的头发。跟以前的是同一只手。我父亲的手。这只手使我想起普利亚山岗上的恶风。这也是厄运的干枯的手,在这个橄榄树比人还得到更多关怀的乡土上,让几辈子的人只能做乡巴佬,从生到死在阳光下累死累活。
我们乘上了返程的船只,上船时的情景跟离开那不勒斯时不能相比,那时嘈杂喧哗。这次我们都在静默中,拖着死刑犯的缓慢步子寻找位子。上船的都是人间渣滓,全欧洲的病夫,穷人中的穷人。一船忍气吞声的悲哀。伤心人、罚入地狱人的船只,载着失败者挥之不去的耻辱回到老家。翻译没有说谎,旅行是免费的。反正也没有人还有钱买返程的船票。如果当局不愿意这些叫花子在埃利斯岛上扎堆,除了遣返他们回家以外也没有其他选择。然而,不是以一个国家和一个目的地租一条船。遣返者的轮船横渡大西洋,一旦进入欧洲水域,慢慢地停靠一个个主要港口,把人当货物似的卸下。
这次旅行,唐萨尔瓦托尔,长得没有个完。在这艘船上时间节奏缓慢,就像医院里输血用的滴注器。船舱里有人正在死去。有人进入弥留,因病,因失望,因孤独。这些被一切抛弃的人很难找到一个支撑他们活下去的理由。他们带着模糊的微笑,经常毫不抗拒地沉入死亡,心底还庆幸结束了他们一生中连续不断的痛苦与辛酸。
我出人意料地恢复了体力。寒热退了。我不久就能够上甲板走来走去。我走下楼梯,穿越走廊。我到处都去。从一群人到另一群人。只几天工夫,人人都认识我,不论他们什么年纪,讲什么语言。我白天就帮着大家做点小事,缝袜子。给那位爱尔兰老人取一点水,或者给一位丹麦女士找个买主,她要卖掉一只银质小奖章,然后再去买一条被子。我知道每个人的姓名。我给病人擦额上的汗。我给老人准备饮食。大家叫我“小姑娘”。我还差遣哥哥,我嘱咐他们做什么。他们逢上晴天扶病人到甲板上,在船舱里分水。我们轮流当个信使、商人、护理和听忏悔的人,逐渐改善了自己的处境,赚上一些小钱,得到一些特权。好处是从哪儿来的呢?大部分是从死人身上来的。死者身后留下的一点遗物都归集体,这是一致公认的。要不这样做也很难。这些不幸的人大多数回到本国,没有亲友等着他们。他们的家人都留在了美国或者他们再也无心重新踏上的国家。他们藏在旧衣服里的几枚硬币,难道还要寄往一个永远达不到的地址去么?这笔战利品在船上重新分配。经常是船员首先拿来私分了。这时候我们就先下手。我们尽量让船员最迟知道消息,我们在货舱的黑暗角落瓜分。这要商量很长时间。如果死者的家人在船上,一切都归那些家属,在相反的情况下——这往往是最常见的——大家竭力做到公平无欺。为了继承三个线团和一双袜子,经常要谈上几小时才达成一致。我护理一名病人,决不是想到他时间不多了,马上可以从中得到好处,我向您发誓。我这样做是因为我需要磨炼,这是我找到的唯一的方法。
我特别护理的是一位我很喜欢的波兰老人。我从来没能把他的名字完整念出来:科尔尼夫斯基还是科尔兹尼夫斯基……我叫他科尔尼。他瘦小干瘪,约有七十岁。他的身体慢慢弃他而去。来美国时就有人劝他打消试试运气的念头,向他解释说他太老了,太弱了。但是他坚持要来。他愿意看一看大家都在议论的国家。他的体力不久就开始衰弱。眼睛始终含有笑意,但是人明显消瘦下来。他有时在我耳边嗫嚅几声,我听不懂,但是使我发笑,因为这些声音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种语言。
科尔尼。我们生计窘迫,是他救我们脱离了苦海。他在我们抵达英国前去世了。他死的那夜风平浪静。在感觉自己不行时,他把我叫到身边,伸手交给我一块用绳扎住的碎布。他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懂,然后仰首倒在床上,张开眼睛开始用拉丁语祈祷。我跟着他一起祈祷,直至死亡夺去他的最后一口气。
那块碎布包了八枚金币和一只银质耶稣蒙难小十字架。是这笔钱救了我们。
老科尔尼去世不久,轮船开始驶入欧洲各港口。首先停靠伦敦,然后在勒阿弗尔下锚,再启碇前往地中海,沿途泊在巴塞罗那、马赛,最后是那不勒斯。在每个码头下的是穷旅客,上的是货物。我们趁这时候做生意。船只每次停靠码头两至三天,这是让货物装船和船员喝酒买醉的时间。我们利用这些可贵的时间去买些商品,如茶、平底锅、烟草。我们选择每个城市的特产,又在下一站停靠时出售。这种生意很可笑,数量也微不足道,但是我们点点滴滴积蓄了一小笔钱。我们到达那不勒斯时要比上船那会儿有钱。唐萨尔瓦托尔,这是至关重要的。这是我的骄傲。我们回家时比离家时富有。我发现自己有一种天赋,做生意的天赋。我的哥哥感到很惊讶。就是这一笔财富,辛辛苦苦攒三聚五而成的,让我们回到那不勒斯后,不致像畜生似的在贱民中间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