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曾在那里做肉类生意——他把他们带来的。上帝知道为什么——他们干活很不当心。”
“你是说……手指?”
弗吉尼亚点点头:“现在是老妈在打理生意,尽管她总要假装不是。看吧,这就是我的小爱巢。”
她打开一间卧室的房门,并开了灯。亚当因为爬了很长一段楼梯,微喘着走了进去。
房间是十来岁孩子的那种猪窝。床、梳妆台和书架显然放不下弗吉尼亚的东西,它们大多在地板上扔得到处都是:书本、杂志、唱片、玩偶、毛衣、裤子、梳子、刷子、靠垫、剪刀、指甲锉,还有各种瓶瓶罐罐——雪花膏罐、指甲油瓶、浴盐钵、糖果罐,甚至还有果酱罐。丢弃的长袜和内衣,在房间一角积攒了一大堆。墙壁上钉着海景明信片、旅游招贴、真人大小的披头士的画像,还有弗吉尼亚穿着第一次领取圣餐的服装拍的照片。所有这些都让她显得比实际看起来小很多。
弗吉尼亚打开床头灯,把大灯关上。她锁上房门,双臂搂着亚当的腰。“这不是很好玩吗?”她轻声细语,一边偎依在他身上。
亚当仍然拿着《世俗布道辞与私人祷告文》手稿,他把它紧拽在胸前,作为自己和弗吉尼亚之间的缓冲物。“那些信件。”他说。
弗吉尼亚噘起嘴巴放开了他。“我不会让你在这里读信的,”她说,“你可以把信拿走。时间宝贵。”
“你答应过让我看的。”他说。
“那就只瞥一眼。”她走到一个炊具柜前,取出一个帽盒,把它送到亚当跟前行了个屈膝礼。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沓用橡皮筋缠着的书信和一册厚厚的练习本。书信和本子的两头都已烧焦,他把文件拿起来的时候,还有一些烧糊的纸屑掉回盒子里。他极度小心地把橡皮筋拿掉。
“我看不清楚,”他抱怨道,“再把灯打开吧。”
“坐到床上嘛。”她说。
他走到床边,靠灯坐下。弗吉尼亚坐在他边上开始脱长袜。可是他很快沉浸在他的重大发现之中。
的确是重大发现。信件的重要性只在于证实了弗吉尼亚讲的关于梅利玛许和她母亲的故事。其中一些是情书,文风多愁善感,无病呻吟,还用上了大量嗲声嗲气的儿语;其他的是一些商定或取消约会的简短便条。可那个本子——那个本子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亚当一页页快速翻过,看得越来越带劲。
书名叫《罗伯特和雷切尔》(梅利玛许和罗廷迪恩夫人的化名),以罗伯特的日记形式讲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初恋故事。罗伯特是个单身汉,一个小有名气的文人,也是一个颇得人心的天主教护教论者。四十八岁的他已经别无期盼,只有日复一日循常规生活,渐渐步入清寂的晚景,虔诚地死去,等着天主教报纸刊出充满敬意的讣告。就在这时,出现了一连串看似不可能但明显基于事实的事情,他和一个年轻姑娘,他的女管家的侄女,在他的乡间小屋独处了几天。一日,他误闯禁地,进了姑娘正在洗澡的房间。他有生以来还从未看见过成熟女性裸露的身体,眼前的景象释放了他内心强烈的欲望,而这种欲念连他自己也从没意识到过。虽说双方都缺乏经验又心怀愧疚,经过长时间痴狂的冤家前戏,他们终成恋人。后来女管家回来,侄女必须返回伦敦。他央求她嫁给他,但是她拒绝了,说是经历了这些事以后,他们再也不会相互尊重。他跟着她回到伦敦,两人现在是以情妇和包养人的身份重续旧情……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显然还有另一个练习本已被烧掉。真是太可惜了。《罗伯特和雷切尔》称不上是一部货真价实的文学作品:它给人的感觉粗糙而恶俗,全按真实经历的大致模型粗制滥造而成。那些自白透露出某种难堪和耻辱,巨细无遗地讲述了一个男人在精力衰退的岁数,性欲头一回被点燃的每一个细节。绝对算不上是艺术,而且写作时肯定没有发表的想法;但又无疑是埃格伯特·梅利玛许写过的最好的东西。关于那个年轻姑娘的描写,比如说,赤裸裸站在白铁皮浴盆里,头发垂到腰间……亚当翻回去想把那段再读一遍时,手稿从他手上被人夺走了。
“读得够多了。”弗吉尼亚说。
亚当的抗议涌到嗓子眼卡住了。弗吉尼亚正坐在他身边,几近全裸。
“你不是想来真的吧,弗吉尼亚?”亚当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用恳求的语气说。
“你答应过的。”
“不,我并没真的答应……反正你母亲随时会回来。还有那个家伙——”
“她去瑞士村舍找一个做花圈的,这种大雾天她几个小时也回不来。”
“她想要花圈干什么啊,顺便问一句?”
“为梅利玛许弄的。我想她为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献花圈仪式。”
“上帝!他埋在哪里?”
“你在故意浪费时间,亚当,”她指责他说,“我已经履行了我这方面的协约。现在轮到你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挑中了我?我不是你要找的那种男人。我的床上功夫不行。我实践不够。”
“你看着善良。而且温柔。”
亚当狐疑地看着她。
“你有……我是说……你是个处女吗?”
她涨红了脸:“当然不是。”
“你多大了?”
“十九。”
“撒谎。”
“十七。”
“我怎么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你尚未成年也说不定呢。”
弗吉尼亚爬上床,摘下她第一次领取圣餐时拍的照片,指指底部记录的影中人的年龄和拍摄日期。
“好吧,那你是十七岁,”亚当说,“照片不让你觉得难为情吗?”
“才不呢。”弗吉尼亚说。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穿上点衣服吧,”亚当说,“你让我感到冷飕飕的。”
弗吉尼亚的反应是点着煤气取暖器。“那就是我给你的全部感觉吗?”她蜷缩在炉火旁,略带忧伤地说。
“不。”亚当承认。他正看着煤气取暖器在她皮肤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她神采飞扬地来到他跟前。“要我吧,亚当。”她嘤嘤低语。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部。亚当呻吟一声,闭上眼睛。
“我不能,弗吉尼亚。我不敢。我没有……采取安全措施。”
“别担心那个,亲爱的。”她在他耳边喃喃地说。她的气息刺激得他浑身痒痒。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开始揉搓她的后背。
“你的意思是……”他的手指从她的脊背滑下来,一边用粗嘎的声音说。
“我不在乎冒冒险。”
他睁开双眼猛地往后一跳。“你疯啦?”
她跟着走到他面前。“我不在乎,真的,我不在乎。”
“唉,可我在乎。”亚当说。他坐了下来,一阵眩晕。他刚才差点没把持住。他绞尽脑汁想再找个拖延的办法。“你有温度计吗?”他说。
“嗯,我想有的。怎么了?”
“如果你真想做完这事,你必须测一下体温。”
“你这人真逗。”带着迁就他的样子,弗吉尼亚在她的梳妆台抽屉里乱翻了一气,最后在一堆破梳子、破珠宝、破钢笔和破念珠中间找到一支奇迹般完好无损的温度计。他把温度计从她手里拿过来,甩下水银柱后,塞到她舌头下面。
“坐在床上。”他命令道。
她看上去像个调皮的小孩,光着身子坐在那儿,嘴巴里含一个温度计。亚当拉来一张椅子,并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和铅笔。
“好,你前三次月经最短的一次间隔是多久?”他问道。
弗吉尼亚吐出温度计。“我压根儿不知道,”她说,“这是在干吗?”
亚当把温度计放回。“我在设法确定,现在是不是发生关系的安全期。”他解释说。
“不怎么浪漫呢。”弗吉尼亚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
“性这事儿本来就不。”他反驳说。他拔出温度计查看了一下。“九十七度六,”他宣布道,并记下数字。他站起来开始把梅利玛许的文件归拢,一副医生会诊结束时的样子。“好吧,如果你坚持每晚测量体温,发现连续三天骤升,告诉我,我们再议下一步。”他朝她淡淡一笑。
弗吉尼亚从床上跳下来。
“你混蛋,你是在耍我。”
“不,不,真的。”他不停后退。
“是的,你就是。我没耐心了,亚当。”
“老实说,弗吉尼亚,这愚蠢透顶——”
他转到房间的另一头,而弗吉尼亚紧追不舍。长袜缠住了他的脚脖子,瓶瓶罐罐在他脚下打转。他的膝弯撞到床沿,仰面朝天倒在了床罩上。弗吉尼亚狂喜地低声尖叫一声,猛扑上来。他感到她的手指在解他的皮带,裤子随着慢慢往下退去。他挣扎着想拉住裤子,但是,突然灵机一动,松开了手。
“哟。”弗吉尼亚惊叫一声。她站起身来往后退去。“哟。”她又叫一声。她抓起一件睡袍,挡在自己胸前。“你为什么穿那个?”
亚当站起来,裤子掉到脚面。他摸弄着芭芭拉内裤上的花边。“今天晚上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他颤声说,“我……那种样子很古怪。我跟你说了,我不是你要的那种男人。”
弗吉尼亚穿起睡袍,系上衣带。“你是说,你其实是个女的?”她瞪大了眼睛说。
“不,不!我都有三个孩子了,记得吧。”
“那为什么……?”
“宗教扰乱了我的婚姻生活,”他解释说,“如果性欲找不到正常的发泄渠道……”他一耸肩,吧嗒一声拽了拽芭芭拉内裤的松紧带。
坦白完毕后的沉默,被楼下突如其来的喧闹声所打破。“老妈!”弗吉尼亚叫道。她打开门,靠着楼梯栏杆。亚当用双手拎起裤子,跟在后边。
梯井底部,可以看到罗廷迪恩夫人正训斥多毛男,后者傻乎乎地揉着眼睛,闪避着朝他头部打来的拳头。罗廷迪恩夫人正捧着一个冬青和紫杉扎成的硕大无朋的花圈,火头上竟把它套在了多毛男的脖子上。她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另外两名男子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挥动着切肉刀。罗廷迪恩夫人呼天抢地地指挥他们上楼。
亚当逃回卧室。弗吉尼亚跟着进屋,锁上房门。
“我该怎么办?”亚当发疯似的问。
“有个防火梯,”弗吉尼亚说着把窗框推上去,“我会说你几小时前就走了,趁埃德蒙多睡着的时候。”
“那文稿呢?”
“你留着吧,”弗吉尼亚败兴地说,“我想我不会再有机会派上用场了。”
亚当把文件一把抄起,走到窗前。“对不住,弗吉尼亚。”他说着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纯洁无邪的吻。
弗吉尼亚呜咽起来。“我好想成为圣莫尼卡中学六年级学生当中第一个做这事的人啊。”她说。
“这么说,你到底还是个处女?”
她点点头,两滴热泪顺着双颊淌下。
“没关系,”亚当安慰她,“还会有别的机会的。”
罗廷迪恩夫人的忠实走狗们迈着重浊的大步走上最后一段楼梯。“你最好快走。”弗吉尼亚说。
亚当踩到防火梯时,他的裤子再次滑了下来。为了节省时间,他干脆把裤子脱了,用来捆扎梅利玛许的文件。大雾湿漉漉地缠绕着他的光腿,但是因为有了这层遮盖,他还感恩不尽。当他小心谨慎地爬下梯子时,居然意识到,自己又在重演文学中最古老的角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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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字面意思为“督促的诸神”,因有下面一说。根据上下文,若灯不坏,当是SURGICAL GOODS,意为“外科用品”。
(2) 法语,私情。
(3) Oratory,圣菲利普·奈里(St.Philip Neri, 1515—1595)于一五七五年建立的罗马天主教宗教团体,由不属于任一教派的神职人员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