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站在门口。“等我安排好了,我也可以出去帮忙。我们没东西吃了,先生。我们马上就可以领工钱吗?”
“,不行,不能马上领钱。可是你们可以拿工钱做抵,在那铺子里赊账。”
“好极了,快走快走,”汤姆说,“我只想今晚上吃点儿肉和面包。我们上哪儿去,先生?”
“我现在就到那边去,跟我来。”
汤姆、爸、奥尔和约翰伯伯跟着他顺着那条满地灰尘的小道走过去,进了果园,在桃树林中走着。窄条的叶子渐渐变成淡黄色了。枝条上的桃子一个个像金黄透红的小圆球。果树中间有一堆堆的空木箱。摘桃子的人急匆匆地走来走去,从枝上摘下桃子装到桶里,然后放进木箱,再把木箱搬到点验站,站上有一堆堆装满的木箱等着装上卡车,办事员们便在那里等着查对摘桃工人的名字。
“这儿又来了四个。”引路的人向一个办事员说。
“好的。从前摘过吗?”
“没摘过。”汤姆说。
“,那可得当心。不许有弄破的,风吹掉的桃子也不要。你们摘的果子如果有弄破的,我们就不肯验收。那边有几个桶。”
汤姆提起一个三加仑的桶来,看了一下。“桶底满是洞呀。”
“对啦!”那个近视眼的办事员说。“这是防人家偷的。好吧—到那一段去摘。上工吧。”
乔德家的四个人各自拿了桶走进果园。“他们可真是抓得紧。”汤姆说。
“我的天哪,”奥尔说,“我宁可在汽车行里做事。”
爸已经服服帖帖地跟到园地上了。他忽然向奥尔转过身去。“你少说废话。”他说,“你老爱乱想,光会叫苦、瞎扯。你得赶快干活。你还不过这么大,看我揍你不成!”
奥尔气得满脸通红,叽里咕噜地发起牢骚来。
汤姆走近他身边。“得了吧,奥尔,”他心平气和地说,“面包和肉,我们得想法子买来吃才行。”
他们伸手摘下了果子,丢在桶里。汤姆急急忙忙地干着。一桶满了,两桶又满了。他把那两桶桃子倒在木箱里。一连摘了三桶,木箱就盛满了。“我挣到五分钱了。”他大声说。他端起那只木箱,连忙送到站上去。“这是五分钱的活。”他向那个点验员说。
那人向木箱里看了看,翻了翻一两只桃子。“放到那边去。这是废品。”他说,“我对你说过别弄破了。你是从桶里倒出来的,是不是?嗐,每只桃子都碰伤了。这一箱不能验收。你得轻轻地放进去,否则你就白干了。”
“唉—真倒霉……”
“你得慢慢干才行。你们动手之前,我就警告过你们了。”
汤姆晦气地把眼皮耷拉下来。“知道了,”他说,“知道了。”他连忙回到其余那几个人跟前。“你们摘的恐怕也是往桶里倒的吧?”他说,“你们的跟我的一样。人家不肯点收。”
“哼,岂有此理!”奥尔开口道。
“得慢慢摘才行。不能往桶里丢,得轻轻地放在里面。”
他们重新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把桃子轻轻放下。木桶满得比以前慢了。“我看我们可以想出个办法来,”汤姆说,“要是露西和温菲尔德,或是罗莎夏把桃子往木箱里放,我们就可以配合得好些。”他把刚装满的一箱搬到了站上。“这箱该值五分钱了吧?”
点验员把桃子查看了一番,又往下面几层检查了一下。“这次好些了。”他说。他把那一箱收下。“别太急。”
汤姆赶快跑回去。“我挣到五分钱了,”他嚷道,“我挣到五分钱了。只要搞这么二十次,就挣到一块钱了。”
他们一直不停地干了整个下午。不久,露西和温菲尔德就找到了他们。“你们也得来干活,”爸对他们说,“你们把桃子小心地放进木箱。瞧,这样做,一个个地放进去。”
两个孩子蹲下身子,从身边那个桶里把桃子拣出来,另外还摆着一排桶,等着他们装进木箱。汤姆把那些盛满了的木箱搬到站上去。“七箱了,”他说,“八箱了。我们挣到四毛钱了。四毛钱可以买到挺好的一块肉吃。”
下午过去了。露西只想走开。“我累了,”她唉声叹气地说,“我该休息了。”
“你还得在这儿待着,干你的活。”爸说。
约翰伯伯摘得慢,他摘满一桶的时间,够汤姆摘两桶的。他的速度始终没有变。
后半下午,妈慢腾腾地出来了。“我早就想来,可是罗莎夏晕倒了,”她说,“她一下子就晕倒了。”
“你们吃了桃子吧?”妈对两个孩子说,“糟糕,会胀肚子的。”妈的矮胖身子急速地移动着。她不久就放下了桶,把桃子摘到她的围裙里兜着。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摘好了二十箱。
汤姆把那第二十箱在点验处放下。“一块钱了,”他说,“我们干到什么时候呢?”
“干到天黑,到看不见的时候为止。”
“好吧,现在我们可以赊账了吗?妈该去买点儿吃的东西了。”
“可以。现在我给你一张赊一块钱账的条子。”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字,交给了汤姆。
汤姆把条子交给了妈。“办好了。你可以上那个铺子里去赊一块钱的东西。”
妈放下桶,把肩膀挺一挺。“头一次干这活儿,累坏了吧?”
“当然。我们马上就做惯了。快去买些吃的东西吧。”
妈说:“你喜欢吃什么?”
“肉,”汤姆说,“肉和面包,还要一大罐咖啡,还要糖。要老大的一块肉。”
露西哭着说:“妈,我们累了。”
“那么,跟我一块儿回去吧。”
“他们刚一开头,就嚷累,”爸说,“他们简直野得像兔子一样。要是不管得严一点儿,他们会一点儿出息也没有。”
“等我们住定了,他们就可以上学。”妈说。她慢腾腾地走开,露西和温菲尔德怯生生地跟着她。
“我们天天都得干活吗?”温菲尔德问道。
妈停步等了一下。她牵着他的手一路走去。“这种活不吃力,”她说,“这对你有好处。你可以帮帮我们的忙。只要我们大家都干活,我们很快就可以住上好屋子了。我们大家都应当帮着干。”
“可是我实在太累了呀!”
“我知道。我也觉着累呢。人人都累坏了。还得想想别的事情。想想你们上学的问题。”
“我可不要上学。露西也不干。他们那些上学的孩子,我们看见过,妈!都是些坏蛋!管我们叫俄克佬。我们见过他们。我可不上学。”
妈怜悯地低下头看看他那乱蓬蓬的头发。“现在先别给我们找麻烦吧,”她央求道,“等我们站住了脚跟,你尽管顽皮好了。现在可不行。我们现在太伤脑筋了。”
“我吃了六只桃子。”露西说。
“,那你就要拉肚子了。我们住的地方附近又没厕所。”
公司开的铺子是波状铁皮盖的一个大棚子。没有摆货样的橱窗。妈推开铁纱门,走了进去。一个矮小得可怜的人站在柜台后面。他的头完全秃了,头皮是青白色的。焦黄粗大的眉毛像一座高高的拱门似的,长在他的眼睛上边,使他的脸显出受惊和慌张的样子。他的鼻子又长又细,弯得像鸟嘴一般,鼻孔里充塞着焦黄的细毛。他那蓝衬衫的袖子上套着黑色的布袖套。妈进门的时候,他正支着两肘靠在柜台上。
“你好。”她说。
他很感兴趣地把她打量了一番。他那双眼睛上的拱门变得更高了。“你好。”
“我有一张赊一块钱账的条子。”
“你可以赊一块钱的账,”他说着,便尖声哧哧地笑了,“是呀,您哪。赊一块钱的账—一块钱的账。”他把手向货架上一挥。“随你买什么。”他小心地把袖套往上拉了一拉。
“我打算买一块肉。”
“各种肉都有,”他说,“碎牛肉,你喜欢买点儿碎牛肉吗?两毛钱一磅,碎牛肉。”
“那不是太贵了吗?上次我买的时候,记得碎牛肉只要一毛五。”
“,”他哧哧地低声笑一笑,“是呀,这倒是贵一点儿,同时也可以说不贵。你到镇上去一趟,买两磅碎牛肉,差不多就得费掉你一加仑汽油。所以你要知道,在这儿买东西,并不算真贵,因为你省掉了一加仑汽油。”
妈厉声说:“你把这些东西贩到这儿来,用不了一加仑汽油呀。”
他开心地笑了。“你把事情看颠倒了。”他说,“我们并不是买东西,我们是卖东西。要是我们买东西,那就不同了。”
妈把两个指头放到嘴边,皱着眉头想起心思来了。“看样子好像全是肥肉和软骨呢。”
“我不担保它烧得烂,”那个店员说,“我也不担保我自己来吃,有许多事都是我包不了的。”
妈抬起头,狠狠地望了他一会儿。她抑制住自己的火气。“你这儿便宜点儿的肉有没有?”
“熬汤的骨头,”他说,“一毛钱一磅。”
“那可是光骨头呀。”
“就是光骨头,”他说,“熬汤倒是挺好吃。光骨头。”
“有炖来吃的牛肉吗?”
“,有!当然有。两毛五一磅。”
“也许我买不成肉了,”妈说,“可是他们却要吃肉。他们说要吃肉。”
“谁都要吃肉的—都得吃肉。这种碎牛肉是挺好的东西。里面熬出来的油就用来做卤汁也好得很,一点儿不糟蹋,骨头也不用扔掉。”
“肋条肉要多少钱?”
“,你说到特别讲究的东西上来了。圣诞节吃的东西,感恩节吃的东西。三毛五一磅。我要是有火鸡,那还可以卖得便宜一些呢。”
妈叹了一口气。“给我两磅碎牛肉吧。”
“好吧,太太。”他把那浅色的肉舀出来,放在一张蜡纸上。“另外还要什么?”
“,要点儿面包。”
“就在这儿。挺好的大面包,一毛五。”
“那是一毛二的面包呀。”
“对啦,是的。你到镇上去买,就是一毛二。得用一加仑汽油。另外还要什么?土豆吗?”
“对,要土豆。”
“两毛半买五磅。”
妈气冲冲地向他走过去。“你的话我听够了。我知道镇上的价钱。”
那个矮子把嘴紧闭了一下。“那你就到镇上去买吧。”
妈看看自己手上的指节。“这是怎么回事?”她温和地问道,“这铺子是你开的吗?”
“不。我不过是在这儿做事。”
“你干吗要跟人家开玩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她仔细看看她那双发亮的打皱的手。那个小矮子不作声了。“这铺子是谁开的?”
“胡珀农牧有限公司,太太。”
“货价是他们定的吗?”
“是的,太太。”
她抬起头来,微笑了一下。“上这儿来买东西的人,个个都像我这么说话,都很生气吗?”
他迟疑了一会儿。“是的,太太。”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跟人家开玩笑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干这种下流的事情,自己也觉得丢脸,对吗?只好奚落人,对不对?”她的声音是温和的。那个店员出神地看着她。他没有回答。“就是这么回事,”妈终于说,“四毛钱的肉,一毛半的面包,两毛半的土豆。一共是八毛。咖啡什么价钱?”
“最便宜的要两毛,太太。”
“那就是一块了。我们七个人干活,挣了这一顿晚饭。”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包起来吧。”她说得很快。
“好吧,太太,”他说,“谢谢你。”他把土豆装在一个纸袋里,细心地将袋口折了一折。他把眼睛向妈身上一溜,又收回去望着自己的工作。她定睛望着他,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干上了这么个差事?”她问道。
“一个人总得吃饭呀。”他开口说。然后又用带敌意的口吻说道:“一个人总有吃饭的权利嘛。”
“什么样的人呢?”妈问道。
他把四个纸包放在柜台上。“肉,”他说,“土豆,面包,咖啡。正好一块钱。”她把那张条子交给他,看着他把姓名和数量登了账。“好了,”他说,“我们互不欠账。”
妈拿起那些纸包。“喂,”她说,“我们喝咖啡还没有糖。我儿子汤姆想吃糖。瞧!”她说,“他们在那边做工。你赊点儿糖给我,往后我再把条子送来。”
那个小矮子把视线移开—尽量使他那双眼睛离妈远一些。“这我可办不到,”他低声说,“这是规矩。我不能那么办,我会惹祸的,我的饭碗会保不住。”
“可是他们现在还在那园子里做工呀。他们还可以挣点儿钱,总不止一毛。给我一毛钱的糖吧。汤姆喝咖啡要放糖。他对我说过。”
“这我办不到,太太。这是规矩。没有条子不赊货。经理他老是这么说。不行,这我办不到。不,我办不到。他们会抓住我。他们常常抓住人呢。我办不到。”
“为了一毛钱吗?”
“不管什么事,太太。”他求饶似的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那副恐惧的神情消失了。他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一毛钱来,丢在现金出纳机里。“好了。”他宽慰地说。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小纸袋,把它吹开,舀了些糖装进去,称一称分量,再加了一些糖。“就这么办,”他说,“总算把问题解决了。你下回把条子拿来,我就可以收回这一毛钱。”
妈把他打量了一番。她盲目地伸出手去,把那一小袋糖放在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堆东西上面。“谢谢你。”她轻轻地说。她迈步向门口走去,等她到了门口,她又转回身来。“我懂得了一个很好的道理,”她说,“天天都在体会这个道理,时时刻刻都在体会。你要是遭到了困难,或是受了委屈,有了急需—那就去找穷人帮忙吧,只有他们才肯帮忙—只有他们。”铁纱门在她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个小矮子把两肘靠在柜台上,用他那双吃惊的眼睛望着她的背影。一只胖胖的灰猫跳上了柜台,懒洋洋地走到他身边。它侧着身子在他的胳膊上蹭着,然后他伸出手去,把它拉过来靠着他的脸庞。那只猫响亮地呼噜了一阵,把尾巴尖端来回地摆动着。
暮色深沉的时候,汤姆、奥尔、爸和约翰伯伯才走出果园,回到屋里来。他们的脚踏在路上,有些沉重的感觉。
“真想不到伸手摘摘果子也会累得腰酸背疼。”爸说。
“摘上两天就惯了。”汤姆说,“喂,爸,我们吃了饭,我打算出去看看大门外面那么吵吵闹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老想着这个。你去不去?”
“不,”爸说,“我想清静一下,光干活,什么也不想。他妈的,我老在转念头,简直把脑子都想烂了。我不去,我打算坐一会儿,就去睡觉。”
“你呢,奥尔?”
奥尔望着一边。“我打算先在这里面到处看看。”他说。
“,我知道约翰伯伯是不肯去的。我只好一个人去了。这事情真把我弄得莫名其妙。”
爸说:“外面有许多警察—我要是管这些闲事,恐怕会弄得更莫名其妙的。”
“也许晚上不会有警察吧。”汤姆估计着说。
“,我可不管它有没有。你最好别告诉妈你打算上哪儿去,妈会提心吊胆,急得要命的。”
汤姆向奥尔转过脸去。“你不想去看看热闹吗?”
“我只想在这场子里到处去看看。”奥尔说。
“找姑娘,呃?”
“我只管自己的事。”奥尔刻薄地说。
“我还是打算去。”汤姆说。
他们从果园里走上红色棚舍之间的那条满地灰尘的小道。有些门口透出了微弱的黄色煤油灯光,门里半明半暗中有些人影在移动。一个看守仍旧坐在小道的尽头,把滑膛枪靠在膝上。
汤姆走过看守跟前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有地方可以洗洗澡吗,先生?”
那个看守在朦胧的光线中把他打量了一下。他终于说:“看见那个蓄水槽了吗?”
“看见了。”
“那儿有个橡皮管龙头。”
“有热水吗?”
“嘿,他妈的,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难道你是摩根( J.P.摩根(1837—1913),美国金融家、铁路巨头。)吗?”
“不,”汤姆说,“不,我当然不会那么想。再见,先生。”
那看守轻蔑地嘟囔着。“要热水,好家伙!往后就会要澡盆了。”他含怒地瞪眼望着乔德家四个人的背影。
另一个看守从尽头的棚屋那边绕过来。“什么事,麦克?”
“,又是那些讨厌的俄克佬。‘有热水吗?’他说。”
第二个看守把枪托放在地下。“只怪那些官办的收容所,”他说,“我想那家伙准是在官办的收容所里住过。我们不把那些收容所毁掉,就不会有太平日子好过。我准知道,他们还会要干净的被褥呢。”
麦克问道:“大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他们在外面整天乱嚷乱叫。州里的警察来管这件事了。他们把那些闹事的家伙收拾得够呛。我听说有个瘦长的坏蛋煽动大家捣乱。据说今晚上他们就要把他抓起来,抓走他以后,这场风潮就完蛋了。”
“要是解决得这么容易,我们就没事可干了。”麦克说。
“我们反正还是有事可干的。这些讨厌的俄克佬!你得时时刻刻盯着他们才行。这儿的情况倒像是风平浪静,可是我们随时都可以引起一点儿纠纷。”
“我看他们再削减工钱的时候,就会出乱子。”
“那当然喽。嗐,你别着急,别担心没事儿干—现在胡珀在这儿盯得很紧,你更用不着担心。”
乔德一家住的屋子里,柴火毕剥地响着。碎牛肉馅的面饼在油里煎得咝咝地响,溅出油来,土豆也煮开了,噗噗地响。满屋是烟,黄色的手提灯光在墙上投射了一片片黑沉沉的影子。妈在火边快速地做菜,罗莎夏在木箱上坐着,把大肚子靠在膝上。
“现在觉得好些吗?”妈问道。
“闻到了做菜的气味,我就恶心。可是我又饿了。”
“到门口去坐着吧。”妈说,“我没办法,只好把这只木箱劈开来烧了。”
四个男人一个跟着一个进来了。“吃肉呀,好家伙!”汤姆说,“还有咖啡。我闻出来了。天哪,我真饿了!我吃了许多桃子,可是那不管事。我们上哪儿洗脸呢,妈?”
“到蓄水槽那儿去吧。就在那底下洗洗。我刚才打发露西和温菲尔德去洗了。”于是四个男人又出去了。
“快走开,罗莎夏,”妈吩咐道,“你要么就坐在门口,要么就坐在床上。我得把这只木箱劈掉了。”
女儿用两手支撑着站起来。她向一条床垫笨重地走过去,在那上面坐下。露西和温菲尔德悄悄地进来,默默地躲在墙边,想避开大家的注意。
妈向他们那边望过去。“我看你们这两个小东西总算走运,幸亏这儿不亮。”她说,突然快步走到温菲尔德身边,摸摸他的头发。“,你们好歹总算是弄湿了一下,可是我敢说你们没洗干净。”
“没肥皂呀。”温菲尔德诉苦道。
“没肥皂,这倒是实话。我买不起肥皂。今天没钱买。明天我们也许可以买吧。”她回到炉子旁边,摆好盘子,开始开晚饭,每人有两个面饼和一个大土豆,她又在每个盘子里放三片面包。平底锅里的肉全都盛出来了以后,她便把锅里的油在每个盘子里倒上一点儿。四个男人又进来了,他们脸上滴着水,头发湿得发亮。
“我要吃了。”汤姆喊道。
他们各自端起盘子,不声不响、狼吞虎咽地吃着,用面包抹净盘子里的油脂。两个孩子退到屋角去,把盘子放在地板上,随后便跪在食物面前吃,就像小动物一样。
汤姆咽下了他那最后一口面包。“还有没有,妈?”
“没有了,”妈说,“全在这儿了。你们挣了一块钱,这就是一块钱的东西。”
“就这么一点儿?”
“他们这儿的物价涨了。要是有办法,就得到镇上去买。”
“我没吃饱。”汤姆说。
“,明天你们干一整天活。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吃饱了。”
奥尔用袖子擦擦嘴。“我想到各处去看看。”他说。
“等一会儿,我跟你一道去。”汤姆跟着他出去了。在黑暗中,汤姆走到他弟弟身边。“你一定不肯跟我去吗?”
“不,我说过嘛,要到处去看看。”
“也好。”汤姆说。他转身顺着小道慢慢地往前走。那些棚屋里冒出来的烟低低地笼罩着地面,屋里的提灯把门窗的图影投射在小道上。人们坐在门口,向黑暗中望着。汤姆看见他们的头在转动,眼光跟着他顺着小道往前移。到了小道尽头,那条黄土路继续向前伸展,穿过那收割了庄稼的田野,星光下可以看出一簇簇黑沉沉的干草堆。淡淡的一弯蛾眉月低垂在西面的天空,长长的银河明朗地悬在头上。汤姆的脚步在遍地灰尘的路上轻轻地响着,这条路在那些黄色的庄稼残梗衬托之下,好像一条黑补丁一般。他把两手插在衣袋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大门一路走去。紧靠路边出现了一道堤堰。汤姆听得见灌溉渠里潺潺的流水冲刷着岸边杂草的轻微响声。他爬上堤堰,向下面暗沉沉的流水望去,看见拉长了的繁星的倒影。州公路就在前面。飞驰而过的许多汽车灯光照亮了那条公路。汤姆又向那边走过去。他在星光下看得见那座高高的铁丝网大门。
一个人影在路旁动了一下。有个声音问道:“喂—那是谁?”
汤姆停住脚步,站着不动。“你是谁?”
一个人站起身走过来。汤姆看得见他手里的枪。随即就有一支手电筒照到他脸上来了。“你打算上哪儿去?”
“,我想散散步。有法律禁止吗?”
“你还是改个方向走吧。”
汤姆问道:“我连这道门也不能出去吗?”
“今晚上不许出去。你得往回走,要不我就吹警笛,叫人来把你抓起来。”
“见鬼。”汤姆说,“我出不出去倒没关系。如果会引起纠纷,我不出去倒是不在乎。好吧,我往回走就是了。”
那个黑黑的人影缓和下来。手电筒也熄了。“要知道,这是对你自己有好处。你要是过去,那些疯狂的纠察队也许要抓住你。”
“什么纠察队?”
“那些可恶的赤党。”
“啊,”汤姆说,“我不知道他们的事。”
“你来的时候看见过他们,是不是?”
“,我看见了一大批人,可是那时候有许多警察在场,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是出了事故呢。”
“,你最好是往回走。”
“我走开就是了,先生。”他把身子一转,便开始往回走。他顺着那条路静悄悄地走了一百码,随后就停下来听一听。灌溉渠附近有一只浣熊发出吱吱的叫声,很远的地方还有一只拴住的狗的怒嚎声。汤姆坐在路边静听着。他听见一只鹰发出响亮而柔和的叫声,还听见一只爬行动物在残梗中间偷偷窜动的声响。他向两边的地平线察看了一下,两边都有一些暗沉沉的影子,后面没有什么东西衬托着。接着他便站起来,慢慢从右边走出那条路,走到遍地残梗的田里,他把身子弯得差不多跟干草堆一样低后走了过去。他慢慢地走动着,随时停下来听听。后来他终于到了一道绷着五条带刺铁丝的篱笆跟前。他在那篱笆旁边仰卧下来,把头钻到最低的一条铁丝底下,双手托住那根带刺铁丝,两脚在地下使劲,把身子从底下溜了过去。
他正想站起来的时候,一群人从公路边上走了过去。汤姆等他们走到老远的地方,才起来跟着他们走。他在路旁留心寻找帐篷。几辆汽车开过去了。一条小溪从田野中流过,公路连着一座混凝土的小桥跨过小溪。汤姆向桥的一边望了望,他看见深谷底下有个帐篷,里面点着一盏提灯。他望了一会儿,看见帆布篷上有一些人影。汤姆爬过一道篱笆,从灌木林和矮小的柳树中间慢慢地往下走,走到那个深谷,在那底下,他看见一条小溪旁边有一条小路。一个男人坐在帐篷前面的一只木箱上。
“你好。”汤姆说。
“你是谁?”
“—我想,—我是路过这儿。”
“这儿有你的熟人吗?”
“没有。我告诉你,我是过路的。”
帐篷里探出一个脑袋来。一个声音说道:“什么事?”
“凯西?”汤姆喊道,“凯西!哎哟!你在这儿干什么?”
“怎么,我的天哪,原来是汤姆·乔德呀!进来,汤姆。进来。”
“你认识他吗?”前面那个人问道。
“认识他?哎呀,怎么不认识!认识多年了。我是跟他到西部来的。进来吧,汤姆。”他抓住了汤姆的胳膊肘,把他拉进了帐篷。
另外还有三个男人坐在地上,帐篷当中点着一盏提灯。那几个男人怀疑地抬起头来看着。一个满面愁容的、黑脸蛋的人伸出手来。“见到你真高兴。”他说,“我听见凯西说过。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吗?”
“是的!就是他。嗐,我的天哪!你家里人在什么地方?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汤姆说,“我们听说这边有工作,我们就来了。有一批州警察把我们赶进了这里的农场,我们摘了一整个下午的桃子。先前我看见有一批人在这儿大嚷大叫,他们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所以我就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上这儿来的,凯西?”
牧师向前探过身来,黄色的灯光落到他那高高的苍白的额头上。“监狱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他说,“我这个人本来是像耶稣一样,到荒野去寻求真理的。有时我倒是差不多体会了一些道理。可是我进了监狱,才真正懂得了真理。”他那双眼睛又锐利、又快活。“古老的大牢房里,经常都住满了犯人。新犯人进来,老犯人出去。我当然跟他们每个人都谈过话。”
“你当然要跟人家谈话喽,”汤姆说,“你老爱谈话。哪怕你上了断头台,你也会跟刽子手谈天的。像你这样多话的人,我可真是一辈子也没见过。”
帐篷里那些人都咯咯地笑了。一个满脸皱纹、神情憔悴的小个子拍了拍他的膝盖。“谈起来就没个完。”他说,“可是大家都喜欢听他神聊。”
“他从前是当牧师的。”汤姆说,“他说过吗?”
“当然说过。”
凯西咧着嘴笑了笑。“喂,诸位,”他继续说下去,“我开始明白了一些道理。牢里那些人有的是酒鬼,可是大多数却是为了偷东西关进去的,而且所偷的多半是他们急需的东西,他们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你明白吗?”他问道。
“不明白。”汤姆说。
“,你要知道,他们都是些好人。他们变成坏人,无非是因为他们太穷,需要东西。我渐渐就明白了,一切乱子都是穷惹出来的。我现在还没把这个道理分析清楚。嗐,有一天,他们拿些酸豆子给我们吃。有个家伙吵起来,可是没人理会。他拼命地嚷。管理员走过来,往里面看了看,又走开了。接着又有一个家伙嚷起来。,你瞧,我们大家都嚷起来了。我们大家的喊声连成了一片,我告诉你吧,喊得就像牢房都要炸了似的。哎呀!这么一来,倒有了结果!他们跑过来,另外拿了一些东西给我们吃—给我们吃。你明白吗?”
“还是不明白。”汤姆说。
凯西用双手捧着下巴。“也许我对你说不清楚,”他说,“也许你得自己去体会才行。你的帽子呢?”
“我出来没戴。”
“你妹妹好吗?”
“嗐,她的肚子大得像牛一样。我想她准是怀了双胞胎。她的肚子底下简直得装上车轮才行。现在她老是用双手捧着。你还没告诉我这儿出了什么事呢。”
那个面容憔悴的人说:“我们罢工了。这儿罢了工。”
“嗐,五分钱一箱倒是不多,可是总还可以吃饭呢。”
“五分?”那个面容憔悴的人说道,“五分!他们给你们五分吗?”
“是呀。我们挣到了一块半。”
帐篷里突然鸦雀无声了。凯西向帐篷外面的一片茫茫夜色呆呆地望着。“你听我说,汤姆,”他终于说,“我们也是上这儿来干活的。他们说要给五分。我们来的人多得要命。我们到了那儿,他们却说只给两分半了。这点儿钱连吃饭也吃不成,要是有孩子,那就—所以我们就说不干。他们就把我们赶走了。所有的警察都过来对付我们。现在他们又给你们五分了。等他们破坏了这场罢工之后—你想他们还肯给五分吗?”
“我不知道,”汤姆说,“现在是给五分。”
“你可得注意,”凯西说,“我们老是想法住在一起,他们却把我们像猪一样赶开。把我们拆散,把大家打得落花流水。把我们像猪一样赶开。他们把你们也是当猪一样赶进去的。我们再也支持不久了。有些人两天没吃东西了。你今天晚上打算回去吗?”
“要回去。”汤姆说。
“好吧—你把这边的情形告诉里面的人。你说他们在叫我们挨饿,同时也在给他们自己背上戳一刀。因为只等人家把我们收拾完了,工钱马上就会跌到两分半。”
“我要告诉他们。”汤姆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扛枪的人。说不定他们连说话都要禁止的。而且那里面干活的人一点儿闲空都没有,大家老是低着头,见了人连招呼也不打。”
“想法告诉他们吧,汤姆。只等我们被赶走,他们马上就只能挣两分半了。你知道两分半是怎么回事吗—要把一吨桃子摘好、搬好,才能挣到一块钱。”他把头低下去。“不行—这你可干不了。你挣到这点儿钱还不够买吃的东西。那简直吃不饱。”
“我一定想法告诉那些人。”
“你妈好吗?”
“很好。她喜欢那个官办的收容所,有洗澡间和热水。”
“是呀—我听说过。”
“那边倒是好得很,可是找不到工作,只好离开。”
“我也想到那种收容所去,”凯西说,“想去看看。听说那儿没警察。”
“大伙儿当自己的警察。”
凯西兴奋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儿也出过什么乱子吗?有没有打架、盗窃、喝酒这些事情?”
“没有。”汤姆说。
“,要是有人干了坏事—那怎么办?”
“把他从收容所赶出去。”
“这种人不多吧?”
“不多。”汤姆说,“我们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只有一个坏蛋。”
凯西兴奋得两眼发亮。他向其他的人转过脸去。“你们明白了吗?”他大声说,“我早就告诉你们了。警察惹起的乱子多,平息的纠纷少。你听我说,汤姆,你想法叫里面的人出来。他们只要出来两天就行了。现在桃子都熟了。告诉他们吧。”
“他们不会出来的。”汤姆说,“他们能挣五分钱,别的事他们一概都不管。”
“可是一旦他们对罢工起不了破坏作用的时候,他们就挣不到五分了。”
“我想他们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反正他们现在挣的是五分,他们也就只认这个。”
“,不管怎样,你对他们说说吧。”
“爸就不会干,”汤姆说,“我知道他这个人。他会说这不关他的事。”
“是的,”凯西心神不安地说,“我想这是实话。总得自己挨一顿打,他才会明白。”
“我们没有东西吃了,”汤姆说,“今天晚上我们可吃了肉。多倒是不多,可是我们总算吃到了。你想爸肯为了别人,自己不吃肉吗?而且罗莎夏也该喝点儿牛奶了。你想只为了大门外面有一批人在叫嚷,妈就肯叫那个娃娃饿死吗?”
凯西感伤地说:“我希望他们明白这个道理。我希望他们明白,只有这么一种办法,他们吃肉才有把握—唉,他妈的!有时候不免寒心。简直寒心透了。从前我认识一个人,我坐牢的时候,他被抓进来了。他要组织一个工会。工会已经成立起来,后来治安维持会把它破坏了。你猜怎么样?就是他原来出力帮助的那些人把他抛弃了。大伙儿都不理他,都害怕人家看见自己跟他在一起。他们说:‘你走吧。你在这儿对我们有危险。’唉,老弟,这可真是使他伤心呢。可是他却说:‘只要你懂得这个道理,也就不会难过了。’他说:‘比如法国革命吧—凡是那些想出革命主意的人都被人砍掉了脑袋。事情总是这样的。’他说,‘那是理所当然,毫不稀奇。你干这种事情,又不是为了开心。你是为了不得不干才干的。因为这是你的本分。你看看华盛顿吧,’他说,‘把革命搞好了,后来那些王八蛋却跟他作对。林肯也是一样。也是那班人嚷着要杀他。理所当然,毫不稀奇。’”
“这倒不像开玩笑的话。”汤姆说。
“不,当然不是。这个坐牢的家伙,他说:‘总之,你尽你的力量干就是了。而且,’他说,‘你只要注意这么一点就行了:每次前进了一步,也许会倒退一点儿,可是绝不会完全退回原处。这是可以拿事实证明的。’他说,‘这么一想,干这种事就很有道理了。这就是说,表面上看来好像是白费力气,其实是不会的。’”
“这是空谈。”汤姆说,“老是这一套空谈。就拿我弟弟奥尔来说吧,他老在外面找姑娘,此外不管什么事他都不关心。过两天,他就会勾搭上一个姑娘。白天老想着这件事情,一到晚上就去干。什么前进、倒退,或是往旁边走,他都一概不管。”
“当然,”凯西说,“当然。他只是在干他不得不干的事。我们大家都是这样。”
坐在外面的那个人拉开了帐篷的门帷。“他妈的,我受不了啦。”他说。
凯西朝外望着他。“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我浑身发痒。像猫儿似的着急。”
“,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仔细一听,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你只不过是心神不定。”那个憔悴的人说。他站起来,走到外面。过了一会儿,他又向帐篷里看看。“天上有一大块乌云飘过。我看准会打雷。他身上发痒就是因为这个—有电。”他又把头转到外面去了。另外那两个人都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外面。
凯西轻声说:“他们都发痒。那些警察老在说,他们要来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把我们赶出这个县。他们以为我是个头儿,因为我说话说得特别多。”
那张憔悴的脸又向里面看了看。“凯西,把提灯拧熄,快出来吧。出事了。”
凯西把灯头往下拧。火焰低下去,跳了几下,就熄灭了。凯西摸索着走出去,汤姆在后面跟着。“怎么回事?”凯西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你听!”
沉寂中只听见一片蛙声,还有尖厉的蟋蟀叫声。但是在这些叫声中,也传来了一些别的声音—路上低微的脚步声,堤岸上泥土碎裂的响声,小溪旁边的灌木沙沙的响声。
“说不清究竟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把人都弄糊涂了。真叫人不放心。”凯西安慰他们,“我们都有些紧张。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见了吗,汤姆?”
“我听见了,”汤姆说,“真的,我听见了。我想是有些家伙从各方面上这儿来了。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那个面容憔悴的人低声说:“从那桥洞里钻出去—那倒是一条出路。我真不愿意离开我的帐篷。”
“走吧。”凯西说。
他们沿着小溪边悄悄地走过去,黑沉沉的桥洞就在他们前面。凯西弯身钻了进去。汤姆在后面跟着。他们的脚滑到水里去了。他们走了三十英尺远,弧形的桥洞使他们的呼吸发出了回声。后来他们到了桥的另一边,便直起了身子。
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他们在那儿呢!”两支手电筒的光照到他们这几个人身上,光束罩住了他们,刺得他们的眼睛都睁不开。“你们站着不许动。”这是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就是他!脸上发亮的那个王八蛋。就是他!”
凯西盲目地望着手电的光发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听我说,”他说道,“你们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你们是在当帮凶,叫人家的孩子饿死。”
“住嘴,你这赤党王八蛋。”
一个矮胖的人走到亮光里来了。他拿着一根白色的新铁锹把。
凯西继续说:“你们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
那个矮胖子抡起铁锹把打过来。凯西闪避了一下,那粗大的木棒打中了他的额头,只听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凯西便往旁边一歪,倒出亮光外面去了。
“哎呀,乔治。我看你把他打死了。”
“拿电筒照照他,”乔治说,“这王八蛋真活该。”手电筒的光往下照,搜寻了一会儿,便找到了凯西那打破了的头。
汤姆低下头去看了看牧师。手电筒的光掠过那个矮胖子的两条腿和他那根白色的新铁锹把。汤姆悄悄地跳过去,他一把夺到了那根木棒,头一次,他知道没有打中,只打着了一边肩膀;但是第二次,他那狠狠的一击打中了那家伙的脑袋。等到矮胖子跌倒了,他又在他头上揍了三下。手电筒的光乱晃起来。他听到了一阵阵的叫喊声,还有矮树林里嚓嚓的跑步声。汤姆站在那儿,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人。随后一根木棒打中了他的头,这一棒是斜着打过来的。他觉得挨了这一棒,就像触了电似的。接着他就低下身子沿着小溪跑去。他听见后面啪啦啪啦的脚步声。他忽然转了个向,钻进矮树林,在野葛丛里藏了起来。他悄悄地躺在那里。脚步声走近了,手电筒的光顺着小溪的底下照射着。汤姆从野葛丛里爬上了坡顶。他钻进了果园。他仍然听得见叫嚷的声音和小溪下面追赶的脚步声。他弯下身子,从那锄过的地里跑过去,脚下的土块直打滚。在他前方,他看见那些长在灌溉渠边上围绕着农场的矮树林。他钻进篱笆,从葡萄藤和黑莓丛中侧着身子走过去。接着他又悄悄地躺下,大声地喘着气。他摸一摸麻木的脸和鼻子。鼻子打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直淌。他肚子着地,悄悄地趴了很久,才定下心来。接着他又慢慢地爬过水渠边上。他用冷水洗了洗脸,把蓝衬衫背后的下摆扯下一块,蘸了点儿水,按在他那被打破了的脸和鼻子上。水渗进肉里,有些刺痛和发烧的感觉。
乌云飘过了天空,一片黑暗衬托着天上的繁星。黑夜又沉寂下来了。
汤姆走到水里去,觉得脚够不着底。他划了两下,游过水渠,吃力地爬上了对岸。他的衣服在身上贴住了。他一动就发出滴水的声音,他的鞋也叽咕叽咕地直叫。于是他坐下来,脱了鞋,倒出泥浆。他把裤脚管拧干,又脱下上装,也拧干了水。
汤姆看见那些手电筒的光还在公路上一晃一晃地搜索水沟。他穿上鞋,小心地穿过只剩一片残梗的田野。他的鞋再也没有那叽咕叽咕的叫声了。他本能地向满地残梗的田野那一头走去,终于到了那条小道上。他很小心地走近那些棚舍所在的场地。
一个看守觉得听见了什么响声,便大声喊道:“那是谁?”
汤姆马上倒下去,仆在地下,一声不响,手电筒的光在他上面掠了过去。他悄悄地爬到了乔德家的门口。门上的铰链吱嘎响了一声。妈发出了镇定、沉着而又警觉的声音:
“什么在响呀?”
“是我。汤姆。”
“,你快点儿睡觉吧。奥尔还没回来。”
“他准是找到一个姑娘了。”
“快睡觉吧。”她轻声说,“在那边窗户底下。”
他找到了睡觉的地方,把衣服脱光。他哆嗦地盖上毯子躺下,他那打破了的脸从麻木中苏醒过来,整个的头痛得直跳。
又过了一个钟头,奥尔才回来。他小心地走近汤姆,踩着了汤姆的湿衣服。
“嘘!”汤姆说。
奥尔低声说:“你还没睡着吗?你怎么弄湿了?”
“嘘!”汤姆说,“明早上告诉你。”
爸翻过身来仰卧着,他的鼾声夹杂着喘息,响遍了全屋。
“你身上冷吧?”奥尔说。
“嘘!快睡觉。”方形的小窗户在整个屋子的黑暗中显出了一块灰色。
汤姆没有睡觉。他那受伤的脸上神经又恢复了感觉,跳动起来,他的颧骨也痛起来了,他那打破了的鼻子又肿又痛,肿胀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好像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抛一抛似的。他定睛望着那方形小窗户,看见星星从窗户上方溜下来,慢慢就不见了。每隔一定的时候,他总听见守夜人的脚步声。
后来远处的雄鸡终于叫起来,窗户也渐渐发亮了。汤姆用指尖摸摸他那张肿了的脸,他一动,奥尔便在睡梦中发出呻吟,说起梦话来。
黎明终于来临了。在那些紧靠在一起的棚屋里,有了活动的声音,是折断柴枝的响声和锅子碰响的声音。妈在灰沉沉的光线中忽然坐起来。汤姆看得见她那睡肿了的脸。她向窗户望了好一会儿,随后她掀开毯子,找到了衣服。她依然坐着,只把衣服套在头上,举起双臂,让衣服套到腰上。她站起来,把衣服往下拉,盖住了脚脖子。接着,她小心地打着赤脚,踱到窗口,向外望了望。她一面瞪着眼看那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面用灵活的指头把头发拆散,一股股理齐,再梳成髻子。随后她在胸前交叉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窗户的光线很分明地照亮了她的脸。她转身从那些床垫当中小心地走过去,找到了提灯。她揭开罩子,把灯芯点着了。
爸翻过身来,对她眨眨眼睛。她说:“爸,你还有钱吗?”
“嗯?有。有一张六毛钱的条子。”
“,快起来,去买点儿面粉和猪油,快点儿。”
爸打了个哈欠。“也许铺子还没开呢。”
“叫他们开好了。总得让你们吃点儿东西才行。你们还得出去做工呢。”
爸勉强套上了工装裤,穿上了那件破上装。他懒洋洋地走出门,一面打着呵欠、伸着懒腰。
两个孩子也醒来了,他们从毯子底下像耗子似的张望着。暗淡的光线照遍了全屋,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这种光线是灰白的。妈向那些床垫瞟了一眼。约翰伯伯醒了,奥尔还睡得很酣。她那双眼睛向汤姆转过去。她向他窥探了一会儿,随后就连忙走到他身边去。他的脸又肿又青,嘴唇和下巴上瘀结着黑血,打肿了的脸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汤姆,”她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嘘!”他说,“别大声说。我跟人家打了一架。”
“汤姆!”
“我实在忍不住,妈。”
她在他身边跪下。“你又闯祸了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是的,”他说,“闯了祸。我不能出去做工了。我得藏起来。”
孩子们用两手和两膝爬拢来,瞪着眼睛关切地望着。“他怎么啦,妈?”
“住嘴!”妈说,“去洗脸。”
“我们没肥皂了。”
“,用水洗洗好了。”
“汤姆怎么啦?”
“快住嘴。千万别告诉别人。”
他们退着走开,靠着老远的那一面墙蹲下来,知道自己不会再引起注意了。
妈问道:“厉害吗?”
“鼻子破了。”
“我是问这场祸事怎么样?”
“嗐,这场祸可闯得不小!”
奥尔睁开眼睛,望着汤姆。“哎呀,怎么!你闯了什么祸?”
“怎么啦?”约翰伯伯问道。
爸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了。“铺子正好开了。”他把一小袋面粉和一小包猪油放在炉子旁边的地板上。“什么事?”他问道。
汤姆用一只胳膊肘撑着身子待了一会儿,然后又向后躺倒了。“哎呀,我浑身没劲。我马上就告诉你们,让你们大家都知道。孩子们怎么样?”
妈对蜷缩在墙边的两个孩子看了一眼。“你们去洗洗脸吧。”
“不,”汤姆说,“得让他们听听。他们应该知道。要是他们不知道,反而会乱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爸急切地问道。
“我就告诉你们。昨天晚上,我出去看看外边究竟为什么那么乱嚷,没想到碰见了凯西。”
“牧师吗?”
“是的,爸,牧师。可是他在领导着人家罢工。他们来抓他。”
爸追问道:“谁来抓他?”
“我不知道。就是那天晚上把我们赶到路上的那种家伙。带着铁锹把儿。”他停了一下,“他们把他打死了,打破了他的脑袋。我正在那儿站着。我气极了。夺过那根铁锹把儿来。”他一面说,一面回想起那个夜晚,那一片漆黑,那些手电的光。“我—我用棍子打倒了一个家伙。”
妈在喉咙里憋住了气。爸发呆了。“打死他了吗?”他小声问。
“我—不知道。我气极了。想把他打死。”
妈问道:“你让人家看见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是看见了的。他们把手电照到我们身上了。”
妈注视着他的眼睛呆看了一会儿。“爸,”她说,“劈开几只木箱吧。我们该做早饭了。你们得去做工。露西、温菲尔德,要是有人问你们—就说汤姆病了—听见了吗?你们要是说出去—他就会—让人抓去坐牢。听见了吗?”
“听见了,妈。”
“你当心管着他们点儿,约翰。别让他们对人家乱说。”爸把原来盛东西的那些木箱劈开,妈就生起火来。她和着面,把一壶咖啡放在火上煮。木片烧着了,火焰在烟囱里呼呼地响起来。
爸把木箱劈完了。他走到汤姆身边。“凯西—他是个好人。他为什么要管那些闲事呢?”
汤姆闷声闷气地说:“他们是来做工的,原来说是五分钱一箱。”
“我们就是挣这么多钱呀。”
“是的。我们干的事原来是破坏了罢工。他们只给那些人两分半。”
“那连饭也吃不上呀。”
“我知道,”汤姆有气无力地说,“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罢工的。嗐,我看昨天晚上那些人已经把罢工破坏了。我们今天也许就只能挣两分半呢。”
“嗐,这些王八蛋……”
“是呀!爸。你明白吗?凯西终归还是个—好人。他妈的,我脑子里那个印象老去不掉。他躺在那儿—脑袋被打扁了,直往外流血。天哪!”他用手蒙住了眼睛。
“,我们怎么办?”约翰伯伯问道。
这时候奥尔已经站起来了。“哼,他妈的我知道该怎么办。我打算离开这儿。”
“不,那可不行,奥尔,”汤姆说,“我们现在少了你可不行。我就需要你帮忙。现在我有了危险。只等我能站起来,我就得走。”
妈在炉子跟前做饭,她歪过头来听着,一边把油放在锅里,等油烧得咝咝响的时候,便把面浆舀进去。
汤姆继续说:“你得留下来才行,奥尔。你得照顾卡车。”
“,我不喜欢干这个。”
“没法呀,奥尔,这是你的亲人。你能帮助他们,我是要连累他们的。”
奥尔愤愤地咕噜着。“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到汽车行去找个工作。”
“往后再说吧,也许可以。”汤姆的眼光从他身上望过去,看见罗莎夏躺在床垫上。她的眼睛很大—睁得圆圆的。“别着急,”他向她喊道,“你别着急。今天想办法给你弄点儿牛奶来。”她慢慢地眨眨眼,没有回答他。
爸说:“我们得知道实情才行,汤姆。你究竟打死了那个家伙没有?”
“我不知道。那时候天很黑,又有人打了我一棍。我不知道。我希望是打死了。但愿我打死了那个王八蛋。”
“汤姆!”妈嚷道,“别这么说。”
小道上传来了许多汽车慢慢开动的响声。爸走到窗口前,朝外面望了一下。“有一大批新工人来了。”他说。
“我想他们准是把罢工破坏了,”汤姆说,“我想你们就要开始挣两分半了。”
“可是你尽管拼命干,也吃不上饭呀。”
“我知道。”汤姆说,“吃风刮掉的桃子吧。这也可以塞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