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阿德太太左右为难(2 / 2)

纳西布把抚摩着加布里埃拉的那只手抽了回去:“我已经说过,我买了两张票。”

“他讲,我们听,我不喜欢。上层人物我不喜欢。那些穿得讲究的男人,那些讨厌的太太,我不喜欢。马戏多好哇!你让我去吧,纳西布先生,改天我再去听讲座。”

“比埃,这不行。”纳西布又重新去抚摸加布里埃拉。“不是每天都有讲座的……”

“马戏也不是每天都有呀……”

“你不能不去听讲座。已经有人问了,为啥你什么地方都不去。大家都在说,这样不好。”

“我是想去,我想去酒店,去马戏团,去到大街上走走。”

“你只想去你不该去的地方。你光想干这种事。什么时候你的脑子里能够记着,你是我的妻子,我跟你已经结婚了,你是一位富有的商人的太太呢?你已经不再是……”

“纳西布先生,你生气了吗?为什么呢?我什么也没做……”

“我想让你成为一位上层社会的杰出的太太。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尊重你,都能正确地对待你,让他们忘掉你以前当过厨娘,光着脚走过路,是从内地逃荒来到伊列乌斯市的。过去人们在酒店里对你是不尊重的。就是这样,你懂吗?”

“干这种事我没有本事,纳西布先生。这种事叫人讨厌。我天生就是这样,是个一钱不值的人。现在我可怎么办呢?”

“你要学。那些装得很了不起的女人,你以为她们都是些什么人?也是些乡下来的女人,只是她们已经学会了这一套。”

两个人都不讲话了。纳西布的困劲儿又上来了,他把手搭在加布里埃拉的身上。

“纳西布先生,你让我去看马戏吧,就明天一回……”

“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能去。你跟我一起去听讲座。就这么定了。”

纳西布把身子转了过去,把脊背朝向加布里埃拉,然后拉了拉被子。他感到需要加布里埃拉身上发出的热量,他已经习惯于把一条腿放在她的屁股上睡觉。但是,他必须向她表明,他对她的脑子竟然如此地不开窍感到不痛快。加布里埃拉不肯参加社交活动,举止不像一个伊列乌斯市有身份的太太,不像是他的妻子,这种情况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他毕竟不是一个什么普通的穷小子,纳西布·阿·萨阿德先生是个人物,商店里有他的账户,他是本市最好的酒店的老板,在银行里有存款,跟所有的大人物都有交情,还是商会的秘书,现在甚至有人提名他担任进步俱乐部的董事。可加布里埃拉却躲在家里,只是和堂娜阿尔明达出去看看电影,或是星期天和纳西布一起出门走走,仿佛她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仿佛她仍然是纳西布在“奴隶市场”上碰到的那个连姓也没有的加布里埃拉,而不是加布里埃拉·萨阿德太太。为了说服她不要再去提着饭盒到酒店里给他送饭,他简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加布里埃拉甚至还为此哭了一场。让她穿鞋就像要她下地狱一样。还有在电影院里不要大声讲话,不要跟女用人们太亲近,不要和从前一样对每一个偶尔在酒店里碰到过的顾客都随随便便地笑个不停,出门散步的时候耳朵后面不要再别玫瑰花!现在又为了去看一个最低级的马戏团的演出,竟然不肯去听讲座……

加布里埃拉惶惶然不知所措,陷入了沉思。纳西布先生为什么要生气呢?他生气了,把身子转了过去,碰都不碰她一下。她需要纳西布把腿放在她的屁股上,需要纳西布平日对她的抚爱和两个人在床上时的那股快活劲。难道是因为图伊斯卡没有和他商量就去当演员使他生气了吗?图伊斯卡也是酒店的一员,他的擦鞋摊就设在那里,顾客特别多的日子他也在酒店里帮忙。不,他不是生图伊斯卡的气,而是生她加布里埃拉的气。他不愿意她去看马戏,为什么呢?他想带她到市府大厅去听律师的讲座,她一点也不喜欢!去马戏团她可以穿旧鞋去,她那长得散开着的脚指头不会难受;去市府大厅她就必须穿上绸料衣服,穿上新鞋,把脚箍得紧紧的。所有的大人物都集中在那里,那些女人傲气十足地看着她,笑话她,她不喜欢。纳西布先生为什么非要这样地强求她呢?纳西布不愿意她到酒店去,虽然她是那样地喜欢去……纳西布吃醋,真有意思。她没有再去酒店,听了他的话,她不希望惹纳西布生气,因此处处都很小心。可是,为什么要强迫她去干这么多没有意思、让人讨厌的事情呢?她实在无法理解。纳西布先生是个好人,这谁能怀疑呢?谁能否认呢?那他为什么就因为她要去看马戏就生气,就把脸转过去了呢?纳西布总说,她现在是位太太了,萨阿德太太。不,她不是什么太太,她就是加布里埃拉。她不喜欢什么上流社会,上流社会里漂亮的小伙子她是喜欢的,但是,他们不要集中在一个什么重要的地方,因为这种时候他们一个个都十分严肃,不讲一句逗乐的话,也不朝她微笑。她喜欢看马戏,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跟马戏相比,而且图伊斯卡还当上了演员……要是她不能去的话,唉,那她就要伤心死了……就是暗地里背着纳西布她也要去的。

她惴惴不安地睡了。纳西布把腿又放在了她的屁股上。她睡得安稳了,又感到了往日纳西布那条腿的分量。她不愿意惹他生气。

第二天,纳西布离开家的时候对加布里埃拉说:

“下午喝过开胃酒以后,我就回家来吃晚饭,准备去市府大厅。我希望能看到你穿得漂漂亮亮,打扮得非常别致,使任何别的女人见了都会羡慕。”

是的,因为他给加布里埃拉已经买了而且还继续在买丝绸的衣服、鞋、帽子,甚至还有手套。他给了她戒指以及真正的项链和手镯,根本不在意花多少钱,只是希望她穿得像最阔气的太太,好像这样就可以一笔抹掉她的过去,抹掉火炉灼伤的痕迹,掩饰她那种没有教养的样子。这些衣服都挂在衣柜里,加布里埃拉在家里还是穿印花布的衣服,拖着拖鞋或是光着脚,逗那只猫玩,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要两个女用人有什么用呢?她把负责收拾房间的女用人打发走了,要她干什么?她同意把衣服交给拉伊蒙达去洗,但是她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帮助图伊斯卡的母亲增加收入。在厨房里干活的那个小姑娘用处也不大。

加布里埃拉不想惹纳西布生气。讲座定于八点开始,马戏也是八点开始。堂娜阿尔明达对她说,这种讲座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图伊斯卡只是在下半场才有节目。看不成上半场真是可惜,小丑,荡秋千的,还有走钢丝的姑娘的表演统统看不成了。可是她不愿意惹纳西布生气,不愿意让他难过。

她挽着纳西布的胳膊,穿着结婚时穿过的那套蓝色的衣服,就像一位公主似的。但是那双鞋使她的脚感到疼痛。她穿过伊列乌斯市一条条街道,笨手笨脚地踏上市政府大楼的台阶。纳西布停下来向朋友和熟人们打着招呼,那些太太们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加布里埃拉,小声地嘀咕着什么,轻轻地笑着。加布里埃拉手足无措,惶惶然心里感到有些害怕。大厅里很多男人站着,女人们坐在后面的位子上。纳西布把加布里埃拉带到第二排,让她坐下,然后就到托尼科、尼奥加洛和阿里一起聊天的地方去了。加布里埃拉坐在那里不知该干些什么才好。坐在她旁边的德莫斯特内斯大夫的太太穿戴得十分讲究,外面套着一件皮大衣——天气这么热!——傲气十足地瞥了加布里埃拉一眼,然后就把头转了过去,和检察官的太太讲起话来。加布里埃拉开始打量大厅,大厅漂亮极了,简直使人眼花缭乱。突然,她转向德莫斯特内斯大夫的太太,大声地问道:

“几点钟结束?”

周围的人都笑了,加布里埃拉更加感到狼狈不堪。纳西布先生为什么非得要她来呢?她不喜欢。

“还没开始呐。”

终于,一个块头很大的男人由埃泽基埃尔律师陪同,神气十足地走上了讲坛。讲坛上放了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把水壶和一只杯子。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纳西布这时已经在加布里埃拉的身边坐下了。埃泽基埃尔律师站起身来,咳嗽了一声,把杯子倒满了水。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在伊列乌斯市的文化生活史上,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满怀骄傲、满怀激情地欢迎杰出的、颇负声望的诗人阿尔吉莱乌前来我们这座文明的城市……”

律师以上面的这些话开始了他的发言,人们静静地听着,加布里埃拉也在听着。人们不时地热烈鼓掌,加布里埃拉也跟着鼓掌。她心里在想着马戏团的事:这个时候演出大概已经开始了。结婚之前,她和堂娜阿尔明达一起看过大巴尔干半岛的马戏团的演出。说是八点开始,可过了八点半以后才开始。她看了看大厅尽头像柜子一样的大挂钟。挂钟走动的声音很响,吸引住了加布里埃拉的注意力。埃泽基埃尔律师讲得十分精彩,可她听不懂律师讲的话,律师讲话时的那种优美动听的声音使她打起瞌睡来,挂钟的指针在走动,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时地把她的瞌睡打断。一阵热烈的掌声把她从梦中惊醒,她兴奋地问纳西布:

“完了吗?”

“这是在做介绍。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个大块头站了起来,人们热烈地为他鼓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摞纸来,摊在桌子上,用手把它弄平。他也像埃泽基埃尔律师那样咳嗽了一声,只是声音更哑,然后喝了一口水。接着,他那洪钟般的声音震撼着整个大厅。

“宛如伊列乌斯这座百花盛开的公园中一朵朵鲜花般的美丽的小姐们,走出家中神圣的深宅大院来听我的讲座并为我鼓掌的贤惠的夫人们,在大西洋沿岸兴建起伊列乌斯这座文明城市的尊敬的先生们……”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咳嗽了几声,掏出手绢擦了擦汗,然后,就没完没了地讲了起来,全是诗句。骤然间,诗人提高了嗓门,震得大厅嗡嗡作响,声音变得温柔而甜蜜,原来是他朗诵起一首诗来了:

“年幼的儿子被万能的上帝召唤到天堂,母亲的眼泪流在他的尸体上。慈母的眼泪最为神圣……”

听到这里,加布里埃拉更加难以入睡了,她合上眼睛,听他念这首诗,不再看墙上的挂钟,不再想马戏团的事了。突然,诗念完了,人们齐声喝彩,加布里埃拉吓了一跳,忙问纳西布:

“这就完了吗?”

“嘘!”纳西布不让她说话。

加布里埃拉看得很清楚,纳西布也感到困倦。尽管他显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两只眼睛盯着正在讲演的律师,尽管他用了很大的劲来克制自己,可是每当诗人念到那些长长的诗句时,他的眼皮就打起架来,两只眼睛就合了起来。鼓掌的声音把他唤醒,他马上也跟着鼓起掌来,对坐在身边的德莫斯特内斯大夫的太太说:

“真是天才!”

加布里埃拉看着挂钟的指针,九点,九点十分,九点一刻。马戏团上半场的演出大概快完了。就是八点半开始,九点半也该结束了。肯定还有场间休息,也许当她赶到时还能看到下半场的演出,图伊斯卡的节目是在下半场。只是这位律师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俄国人雅科布在他的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坐在门口旁边的铁路上的那位英国先生也早就不见了。这里没有场间休息,一口气从头讲到尾。她还从来没有参加过比这更没有意思的活动。诗人喝起水来,加布里埃拉也开始感到口渴。

“我渴了……”

“嘘……”

“什么时候才能完呢?”

律师一页页地翻动着讲稿,每读上一页都要用去很长的时间,既然纳西布先生也不喜欢听,也困,为什么他要来呢?这件事未免太令人费解了。为什么他要买门票,要离开酒店,不去马戏团而到这里来呢?她弄不明白……纳西布还生气,还把脊背对着她,就因为她要求不来听讲座。真是怪事。

人们一个劲地鼓掌,挪开了椅子,所有的人都纷纷走向讲坛。纳西布也把她带了过去。人们紧紧地握着诗人的手,说着赞赏地话:

“好极了!太精彩了!多么有诗味!真是天才!”

纳西布先生也是一样:

“我太喜欢了……”

纳西布并不喜欢,他在撒谎,他什么时候喜欢什么加布里埃拉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睡了一会儿觉,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赞美的话呢?纳西布和加布里埃拉跟他们所认识的人互相寒暄。博士、若苏埃先生、阿里先生以及上尉还围在诗人的周围。和奥尔加太太待在一起的托尼科脱下帽子,向他们俩走了过来。

“你好,纳西布。加布里埃拉,你好吗?”堂娜奥尔加微微笑了笑,托尼科先生待人接物真是周到。

这位托尼科先生是位漂亮的小伙子,他比所有的人都漂亮,人也很机灵。堂娜奥尔加在场的时候他就像教堂里的圣徒,堂娜奥尔加一离开他就变得十分甜蜜,温情脉脉地靠在加布里埃拉的身上,叫她“美人”,挑逗她跟他接吻。托尼科总在斜坡地一带走来走去,一看到加布里埃拉就在她的窗前停下脚步。加布里埃拉结婚以后,托尼科就以证婚人的身份和她交往。托尼科对加布里埃拉说,是他说服了纳西布跟她结婚的。他常给加布里埃拉送来糖果,满含深情地望着她,拉着她的手。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一个诚挚的小伙子。

街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纳西布加快了脚步,酒店里马上就会顾客如云了。加布里埃拉也加快了脚步,因为她要去马戏团。纳西布甚至还没有把加布里埃拉送到家门口,一到没人的斜坡地就和她分手了。纳西布一拐过街角,加布里埃拉马上就转身往回走,几乎是跑了起来。想要酒店里的人看不到她是困难的,她不想从乌尼昂山坡穿过去,那条路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她路过海滨的时候,正要走进家门的蒙迪尼奥先生停下来一直看着她。加布里埃拉避开了酒店,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港口。这个马戏团的规模很小,几乎看不见它的灯光。加布里埃拉手里紧攒着钱,可没有人卖票。她撩开门口的帆布帘走了进去。下半场已经开始了,但是她没见到图伊斯卡。她在市场上卖鸡的地方坐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才是值得一看的东西。图伊斯卡出场了,穿着一身奴隶的衣服,多有意思。加布里埃拉鼓起掌来,她无法克制自己,大声地喊了起来:

“图伊斯卡!”

小黑孩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喊声。这个节目演的是个使人难过的故事:一个十分不幸的小丑被他的坏心肠的女人给抛弃了。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地方能逗人发笑。加布里埃拉笑着为图伊斯卡鼓掌。突然,她感到脖颈上吹来一股热气,一个男人在她后面讲话了:

“你跑到这里来干吗,加布里埃拉?”

托尼科先生站在她的身边。

“我来看图伊斯卡。”

“这要是给纳西布知道了……”

“他不知道……我不愿意让他知道。纳西布先生太好了。”“你看吧,我不会讲出去的。”

“这么快节目就演完了,多么好看呀!”

“我送你回去……”

托尼科先生真鬼,一出门口,他就对加布里埃拉说:

“我们从乌尼昂山坡回去吧,从山坡上兜个圈子,好离酒店远点。”

他们俩匆匆忙忙地走着。再往前走,电线杆子和路灯就都没有了。托尼科跟她讲着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所有的小伙子中,数他最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