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乡中的加布里埃拉(2 / 2)

“过一会儿我要到济尔达家里去,听说那儿有个从伯南布哥州来的姑娘长得蛮漂亮。”尼奥加洛吧唧了一下嘴说,“她也许会到这里来的……”

“就是那个梳辫子的姑娘吗?”

“就是她,屁股挺大的……”

“她在特里阿农夜总会,每天晚上都去那里……”托尼科说,“梅尔科上校是她的保护人,是他把这个姑娘从巴伊亚市带来的。上校对她简直入了迷。”

“梅尔科上校今天回庄园去了,我亲眼看见他上了船。”纳西布说道,“上校从‘奴隶市场’雇了一些工人回去。”

“那我就到特里阿农夜总会去找这个姑娘……”

“不看看阿娜贝拉跳舞就走吗?”

“看完了马上就走。”

巴塔克兰和特里阿农是伊列乌斯市的两个主要的夜总会,到这两个地方去的都是些出口商、庄园主、商人以及一些大商行的旅行推销员。在僻静的街道上还有一些夜总会,到那些地方去的有在码头上干活的工人和从庄园里来的工人,那些地方的女人要价便宜,为了挣钱,什么人都愿意接待。

跳舞的人在小乐队的伴奏下越跳越起劲,托尼科也找女人跳舞去了。尼奥加洛看了看表,阿娜贝拉该出场表演了。尼奥加洛等得有点急躁难忍,因为他还要去特里阿农夜总会找那个让梅尔科上校着了迷的梳辫子的姑娘。

差不多在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乐队才停止了演奏,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些蓝色的小灯泡还亮着。许多正在另一个房间里赌博的人也到这个房间里来了,分散在各张酒桌旁边,还有一些人就站在门口。阿娜贝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大羽毛扇。扇子时而把她整个遮住,时而又张开,露出一部分身子来。

身穿黑色礼服的普林西佩弹着钢琴伴奏,阿娜贝拉在大厅中间跳来跳去,对每张酒桌的人都报以微笑,表演得十分成功。里贝里尼奥上校站起身来使劲鼓掌,要她再跳一次。灯光又亮了起来,阿娜贝拉穿着肉色的紧身舞蹈服,对观众的掌声频频点头表示谢意。

“真差劲……我们还以为看见的真是她的肉体,原来是肉色的舞蹈服……”尼奥加洛大为不满地议论道。

阿娜贝拉在掌声中退了场。几分钟以后,她又转回来表演第二个更加使人兴奋的节目。正像蒙迪尼奥讲过的那样,遮在她身上的彩色纱巾一条条地脱落下来,转眼之间最后一条也掉在了地上。这时候,灯光重新亮了起来,人们可以看清楚阿娜贝拉的身体几乎是一丝不挂,苗条而匀称,下身只围着一块小小的遮羞布,上身是一块红布条遮住了两个不大的乳房。全场齐声喝彩,要求再来一次。阿娜贝拉在桌子之间轻盈地跑动着。里贝里尼奥上校吩咐跑堂上香槟酒。

“这看起来才过瘾……”连尼奥加洛也感到兴致勃勃。

阿娜贝拉和普林西佩朝蒙迪尼奥坐着的那张桌子走去。“所有的酒钱统统都包在我身上。”里贝里尼奥说道。乐队重新开始演奏,埃泽基埃尔律师拖着里佐莱塔跌跌撞撞地倒在椅子上。纳西布决定回家去。托尼科·巴斯托斯的一双眼睛盯着阿娜贝拉,也凑到蒙迪尼奥的桌子旁边来了。尼奥加洛已经走了。阿娜贝拉笑着举起盛着香槟酒的酒杯:

“为诸位的身体健康,为伊列乌斯的进步,干杯!”

大家热烈地鼓掌,附近桌子边的人都投以羡慕的目光。很多人回到另一个房间赌博去了。纳西布迈步走下了台阶。

纳西布穿过静悄悄的街道,看到马乌里西奥律师家的窗缝里还露着灯光。回想起这位律师白天在酒店里讲的那番愤慨激烈的话,纳西布想,律师大概正在研究热苏伊诺的案情,准备为上校辩护的材料。突然,一个女人的笑声从窗缝里传了出来,在大街上消失了。人们都说,这位跟老婆分居多年的律师每天要从乌尼昂山弄个混血姑娘到家里来。纳西布难以想象,天这么晚了,也许完全是出于职业上的利益,律师需要找一个缺牙短齿、模样吓人的姑娘躺在自己的身边,和西妮娅济娜一样,脚上也只穿着一双黑色的布袜子。

“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纳西布又听到了那个牙齿残缺不全的姑娘哧哧的笑声。

忙碌了一整天后,纳西布感到筋疲力尽。他终于弄清了蒙迪尼奥东奔西走、与上尉和博士一起窃窃私语以及跟克洛维斯秘密会见的原因,这一切都跟港湾口的事有关。纳西布偶尔听到了他们讲的一些只言片语,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纳西布得知工程师以及挖泥船和拖船就要到伊列乌斯来了。不管谁对此感到不痛快,外国大轮船也一定会驶进港口,到那时,可可就能直接出口了。谁会感到不痛快呢?这难道不是在公开地和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较量吗?上尉一直希望能成为当地政治上的第一把手,可他不是庄园主,没有钱来办这件事,这就是他为什么和蒙迪尼奥·法尔康特别要好的原因。不久一定会有好戏看的。拉米罗上校虽然上了年纪,可他不会甩手不管,他不是那种不经过较量就轻易举手投降的人。纳西布不想卷入这件事,他和两方面的人都是朋友,他既是蒙迪尼奥的朋友,也是拉米罗上校的朋友,既是上尉的朋友,也是托尼科·巴斯托斯的朋友。一个酒店老板不能卷入到政治斗争中去,这只会给他带来坏处,甚至比和有夫之妇私通还要危险。

西妮娅济娜和奥斯蒙多都看不到拖船和挖泥船在港湾口挖泥的情景了,看不到蒙迪尼奥常讲的伊列乌斯将会如何进步的日子了。世界就是这样,总是会有喜有悲。

纳西布绕过教堂,开始慢慢爬坡了。托尼科·巴斯托斯真跟西妮娅济娜睡过觉还是在吹牛唬人呢?尼奥加洛总说,托尼科这个家伙骗人是从不脸红的。一般说来,托尼科并不跟有夫之妇乱搞,可对小老婆就不一样了,他从来没有尊重过她们的主人。这个家伙运气好,而且又长得仪表堂堂,头发是银灰色的,讲起话来就跟小溪流水一样。纳西布多么希望他也能像托尼科一样,所有的女人都贪婪地望着他,为了他而争风吃醋,爱她的纳西布都爱得发了疯,就像尼科德莫斯上校的小老婆莉迪娅爱托尼科那样。莉迪娅总托人捎信给托尼科,或是在大街上转来转去,希望能见上托尼科一面。托尼科却对莉迪娅的一片痴情感到厌倦,根本不理睬她,使莉迪娅十分伤心。为了让托尼科看她一眼,跟她讲上一句话,莉迪娅简直不顾一切,甘愿冒任何风险。托尼科对谁的小老婆都敢下手,只有对格洛莉娅是个例外,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奥妙。但是,纳西布从来没有听说过托尼科和有夫之妇睡过觉。

纳西布把钥匙捅进锁眼。刚才爬了一会儿坡,累得他直喘粗气。房间里亮着灯,难道有小偷吗?还是新来的厨娘忘了关灯呢?

纳西布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看到新来的厨娘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头,经过梳洗之后变成了乌黑松散的鬈发。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准是一直放在包袱里的。裙子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一块肉桂色的大腿。随着睡梦中的呼吸,一对乳房上下起伏,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的上帝!”纳西布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纳西布无限惊讶地望着加布里埃拉。这个姑娘洗去满身污垢竟然会这么漂亮吗?圆圆的胳膊下垂,黝黑的脸上在睡梦里还流露出笑容,睡在椅子上就跟一幅画一样。她大概有多大岁数呢?身段像个年纪很轻的姑娘,模样长得还像个少女。

“我的上帝,好漂亮的姑娘!”纳西布几乎是忘情地轻声说道。

姑娘被纳西布讲话的声音吓醒了,但是,马上就格格地笑了起来,整个房间仿佛也在跟着她笑。加布里埃拉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显得那么温顺,那么纯洁。

“你怎么不到床上去睡觉?”纳西布愣了半天才讲出这么一句话。

“小伙子什么也没跟我说……”

“哪个小伙子?”

“就是先生你呀……我把衣服洗了,房间也收拾好了,然后就等着你,后来就睡着了。”她讲话时带着东北人的腔调。

加布里埃拉的身上散发出一股丁香气味,也许是从头发上散发出来的,又或许是从脖子上散发出来的。

“你真的会做饭吗?”

灯光照得加布里埃拉的头发时明时暗,她低下头,右脚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好像要翩翩起舞似的。

“先生,我是会做饭。我给一户有钱的人家干过活,学会了做饭。我很喜欢做饭……”她又格格地笑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仿佛也跟着她一起在笑。纳西布不由自主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要是你真会做饭的话,我给你的工钱数目会很高的,每月五万雷斯。这里的工钱一般是两万雷斯,最多的是三万。如果你觉得活多干不过来,我可以找个小孩来给你帮忙。老菲洛梅娜不愿意找人给她帮忙,她总是说,她还没有老到需要找人帮忙的地步。”

“我也不需要。”

“工钱呢,你觉得怎么样?”

“你给多少我都没意见。”

“我先看看你明天做的饭菜怎么样。明天中午我打发一个黑人小孩回家取午饭……我在酒店里吃午饭,现在……”

加布里埃拉等着纳西布把话说完,嘴唇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一束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丁香的气味。

“……现在你去睡觉吧,天已经很晚了。”

加布里埃拉走出了房间。纳西布看着她的两条大腿,看着她走起路来扭动着的身体,看着她大腿根上露出的那块肉桂色的皮肤。加布里埃拉回过头来对纳西布说:

“晚安,小伙子……”

加布里埃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纳西布仿佛听见她在小声地说:“好个漂亮的小伙子……”纳西布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把她叫住。不对,刚才这句话是加布里埃拉下午在集市上对他说的。如果喊住她,也许会吓她一跳。她的样子是那么天真,也许还是个黄花闺女呢……来日方长嘛。纳西布脱掉外衣,挂在椅子上,接着,又把衬衣脱了下来。房间里还散发着丁香的气味。第二天他要去给姑娘买件印花布衣服,一双拖鞋,算是送给她的礼物,不扣她的工钱。

纳西布坐在床上,解开鞋带,穿上了睡衣。这一天乱哄哄的,发生了不少事情。新来的厨娘真年轻,还有那双眼睛,我的上帝……皮肤黝黑,正是他所喜欢的那种肤色。纳西布躺下来,把灯熄灭。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就做起梦来。他梦见西妮娅济娜赤裸裸的身体,脚上只穿着一双黑袜子,躺在一艘正驶入港湾口的外国轮船的甲板上,人已经死了;奥斯蒙多从公共汽车里逃了出来;热苏伊诺朝托尼科开了枪;蒙迪尼奥和堂娜西妮娅济娜一起向他走来;西妮娅济娜又活了,笑眯眯地看着纳西布,向他伸出了双臂,却长着一张和新来的厨娘一模一样的黝黑脸庞;纳西布总也够不着她,她正在夜总会里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