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为何差一点具有皇族的血缘(2 / 2)

佩洛皮达斯的父亲是阿维拉家族中一个已经破了产的旁系的后裔,他从这个高贵的家族中只是继承了一个贵族的姓氏和贵族不劳动的习惯。正像当时所流传的那样,完全是为了爱情,而不是为了贪图区区的好处,他的父亲和平民阿松桑家族中的一家百货商店老板的女儿结了婚。当时商店的生意十分兴隆,外祖父阿松桑老人就把佩洛皮达斯送到里约热内卢去攻读法律。后来这位阿松桑老人去世了,一直到死,他也没对女儿和一个贵族结婚的这种愚蠢行为表示原谅。这时候,这位贵族已经学会了掷骰子以及斗鸡这类平民百姓的娱乐。于是,一米又一米的布料、一打又一打的发卡、一条又一条的彩带,都从他的手里输掉了,渐渐地,商店的财产让他折腾得精光。由于贵族阿维拉家族的“伟大”,平民阿松桑家族的富足日子到此宣告结束。当时,佩洛皮达斯是里约热内卢大学法律系三年级的学生,因为没有钱,只好辍学。早在他辍学之前,当他回到伊列乌斯度假的时候,首先是他的外祖父,然后是家里的女佣和邻居,就开始称他为博士了。

辍学以后,他就留在里约热内卢市,外祖父的朋友们给他在政府的机关里找了一个薪水微薄的工作。

在机关里,他虽然在职务上有所晋升,但是进展缓慢,因为他既没有大人物做后台,又没有阿谀奉承的本领,而这种本领恰恰是颇有用场的。三十年以后,他退休回到伊列乌斯,以便能专心致志地著书立说,写出一部有关阿维拉家族和伊列乌斯历史的大部头著作来。

这部书虽然尚未完稿,却已是家喻户晓,因为早在博士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就流传着他要撰写这部巨著的消息。当时,博士在里约热内卢的一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文章,讲述了佩德罗二世[20]皇帝与童贞奥费妮西娅之间的爱情故事。佩德罗二世皇帝是去巴西北部巡游时,与阿维拉家族的这位浪漫而又柔弱的妙龄女郎相识的。这份杂志发行范围不大,而且只出了一期就停刊了。

这位年轻的大学生所写的文章本来是不会引起任何反响的,谁知道,这期杂志极为偶然地落到了一位当选为巴西文学院院士的伯爵手里。这位伯爵是位讲究伦理的作家,对皇帝的美德崇拜得五体投地。皇帝的亲访使阿维拉家族的名声得以传播,而博士的文章却让人产生了这样的印象:这位“赫赫有名的男子汉”是这样的不忠不义,他的访问竟是为了与这位贞洁的贵族女儿眉来眼去地调情。这种“目无君主和败坏其名声”的影射使这位伯爵感到连自己的尊严也受到了伤害。于是,他就用十五世纪古典的葡萄牙语撰写了一篇文章,训斥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大学生,并指出他这样做是别有用心的。佩洛皮达斯从来没有过不良用心,他对伯爵的这种粗暴的指责感到震惊与兴奋,甚至认为这对他来说乃是一种光荣。他又为这家杂志的第二期撰写了一篇文章,同样也使用了古典的葡萄牙语。他依据史实,特别是举出了诗人特奥多罗的诗句,以这些无可辩驳的论据,把伯爵批得体无完肤。但是,这份杂志只出版了一期就宣告停刊,而发表伯爵攻击佩洛皮达斯文章的那家报纸又拒绝发表他的答辩文章。后来,博士经过一番周折,才使该报在一页的角落里,把他写的十八页的文章压缩到十行予以发表。然而,时至今日,博士依然为他能与一位巴西文学院院士、全国知名的学者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论战”而感到自豪。

“我的第二篇文章彻底地把他击败了,使得他偃旗息鼓,再也不吭气了……”

在伊列乌斯文化生活的编年史里,人们总要自豪地提及这场争论,把这场争论和阿里·桑托斯——一家出口公司的职员兼鲁伊·巴尔博扎文学会现任会长——在里约热内卢杂志举办的短篇小说征文比赛中所取得的荣誉,还有前面已经提到过的特奥多罗·德·卡斯特罗的诗篇相提并论,以证明伊列乌斯文化的发达。

至于佩德罗二世皇帝与奥费妮西娅之间的秘密恋情,看来只限于暗送秋波、叹息和暗自发誓而已。在巴伊亚市的一次庆典中,这位喜欢出巡的皇帝认识了奥费妮西娅,立刻迷恋上了她的那双貌似失神的眼睛。阿维拉家族在佩洛乌里尼奥山坡上有一幢小楼,里面住着一位名叫罗穆阿尔多的神父,此人是一位优秀的拉丁文学者。皇帝不止一次地借口拜访这位博学的神父来到这里,在这幢装饰着花边的小楼的阳台上,伤心地用拉丁文表述着自己无法公开和无法实现的心愿:得到阿维拉家族的这朵鲜花。在贴身女仆的鼓动下,奥费妮西娅在神父房间的外边转来转去。房间里,蓄着乌黑胡须、十分聪慧的国王正在与神父交流学识,奥费妮西娅的哥哥路易斯·安托尼奥·阿维拉是一家之主,他瞪着一双充满敬意而又愚昧无知的眼睛在一旁静听着。多情的皇帝走后,奥费妮西娅的确发动了一场攻势,扬言要把全家搬到王宫里面去住,可是,在路易斯·安托尼奥的顽固抵制下终于宣告失败。路易斯·安托尼奥决心要护卫童贞奥费妮西娅以及阿维拉家族的声誉。

在巴拉圭战争中,路易斯·安托尼奥率领他从榨糖厂带去的人参加了战斗,后在拉古纳撤退中阵亡,死的时候军衔为上校。浪漫的奥费妮西娅在阿维拉家族的宫殿里十分怀念皇帝的胡须,后来她因患痨病去世,至死保持着处女的贞洁。诗人特奥多罗·德·卡斯特罗曾满怀激情地讴歌奥费妮西娅的娴雅妩媚,最后他死于狂饮。当时,他的诗作曾一度在民间流传。如今,他的名字在巴西诗集中被不公正地遗漏了。

特奥多罗为奥费妮西娅写出了最美丽的诗句,以丰富的韵律赞美她那病态的娇容,乞求她那不肯赐予的爱情。至今,在节日的庆典中或是在晚会上,教会女校的学生们还在达里拉乐曲的伴奏下朗诵着这些诗句。奥费妮西娅洁净的尸体安放在白色的棺材里,从披着孝装的宫殿大门里抬了出去,十年以后,特奥多罗也与世长辞了。毫无疑问,这个可悲而又放纵的诗人死于深沉的思念。(谁能与博士争论这一事实呢?)特奥多罗在一次纵酒之后离开了人世。那时候,阿维拉家族制酒厂生产的美酒在伊列乌斯售价十分低廉。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博士用不乏情趣的材料来撰写他的那部虽然尚未出版却已是赫赫有名的巨著:拥有几百名奴隶和无边土地以及榨糖作坊和制酒厂的阿维拉家族,在奥利文萨拥有宫殿、在州府的拉德拉·多·佩洛乌里尼奥拥有一幢小楼的阿维拉家族,食不厌精的阿维拉家族,为王宫提供妃嫔的阿维拉家族,不仅美女和勇士辈出、还产生过一位博学的文豪的阿维拉家族。除了路易斯·安托尼奥和奥费妮西娅之外,在他们之前或之后还有过一些出类拔萃的人物。比如,一八二三年,在为争取独立而与葡萄牙军队进行的战争中,一位阿维拉家族的勇士曾在雷康卡沃与卡斯特罗·阿尔维斯[21]的祖父并肩作过战。还有热罗尼莫·达·阿维拉,这是一位政治家,但在几次大选中均告失败,因为虽然他能操纵伊列乌斯的选举,他的对手们却控制了该州其他地区的选举。于是,热罗尼莫·达·阿维拉就率领着他的人马,荡平了沿路的村镇,把它们掳掠一空,直向州府进逼,威胁要废除该州的政府。后经中间人的调停,狂怒的热罗尼莫·达·阿维拉被安抚了,这个地区才恢复了和平。对这个家族的衰败,天性愚笨的佩德罗·德·阿维拉要负主要责任。此人长着黄里透红的胡须,他离开了那座贵族的宫殿(那时候,位于首府巴伊亚市的那幢小楼已经卖掉了),扔下了榨糖作坊和已经抵押出去的酒厂,丢下了哭哭啼啼的一家人,跟着一个极其漂亮的吉卜赛女郎走了。据他的那位悲痛欲绝的妻子说,这个吉卜赛女人有着魔鬼般的诱惑力。根据传说,这个佩德罗·德·阿维拉后来在街角的一次斗殴中被那位吉卜赛女郎的另一个情夫杀死了。

这一切,都是伊列乌斯历史的组成部分,现在,它已经被人们所遗忘。由于可可种植园的出现,一种崭新的生活开始了。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有人再提起了,榨糖作坊、制酒厂、甘蔗园、咖啡园以及种种旧的传奇和趣闻轶事,统统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现在,可可种植园发展起来了,出现了新的传奇和趣闻轶事,讲述着人们为了争夺土地彼此之间如何地进行生死的搏斗。盲人歌手在各地的集市上到处巡回演唱,把可可庄园主们的名字及其业绩一直传播到内地最偏远的地区,使这个可可之乡名声远扬。只有博士仍然对阿维拉家族的过去深感兴趣,但是,这对他的声誉并没有影响,他在该市愈来愈受到尊重。那些粗野的土地征服者,那些识字不多的庄园主,对能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并能演讲的文人志士,几乎钦佩得五体投地。

对博士这样一个既有才能又有常识,正在撰写或者已经完成一部巨著的人物,人们有什么好说的呢?大家对博士的这部大作议论甚多,赞不绝口,以至于很多人以为,这部大作已经出版多年,早就确定无疑地成了巴西文学宝库中的一部巨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