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市柜台边的要人们(1 / 2)

人们沉默了一会儿,静听着轮船的汽笛声。

“它在招呼领港员了……”若奥·富尔仁西奥说道。

“这是从里约开来的轮船。蒙迪尼奥·法尔康就在这条船上。”上尉对大家说。此人一向消息十分灵通。

博士说话了,为了强调一下他要讲的话,就用力地把一个手指向前一伸:

“正如我对诸位讲的那样,用不了多少年,也许五年吧,伊列乌斯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城市,比阿拉卡儒、纳塔尔和马西约都要大……今天在巴西的北部,哪个城市的发展速度也没有伊列乌斯的快。就在前几天,我看到了一份里约的报纸……”博士讲起话来总是不慌不忙,即使是聊天,他的声音也总保持着某种演讲家常有的腔调,他的见解历来受到人们的高度尊重。博士是位退休的政府公职人员,以其学识和才能出众而享有盛名。他经常在巴伊亚市的报纸上发表很难看懂的有关历史方面的长篇文章,诸如对佩洛皮达斯·德·阿松桑·阿维拉家族以及远古时期伊列乌斯人的研究。他几乎成了伊列乌斯的光荣。

周围的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博士的见解。淫雨停下来了,大家全感到很高兴。可可产区无可否认的进步对他们所有的人来说——庄园主、政府职员、商人、出口商——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那一天,在鱼市柜台边聊天的,除了佩洛皮达斯、上尉以及若奥·富尔仁西奥之外,没有一个人是在伊列乌斯出生的,他们都是让可可给吸引来的外乡人。但是,他们所有的人都感到自己就是伊列乌斯人,已经和这片土地永远地联系在一起了。

头发花白的里贝里尼奥上校开始了回忆。

“我是一九〇二年到这里来的,算上这个月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了。那时候,这个地方真是可怕极了,十分偏僻,破破烂烂。奥里文萨当时是个城市……”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那时候,这里没有停船的码头,街道也没铺上路面,行人不多,倒是个等死的好地方。可今天又是什么样子,这大家都看到了。每天都要修建一条新的街道,港口里挤满了船只。”

他指了指停泊船只的地方:劳埃德公司的一条货轮正停在铁路码头上,仓库前面的码头上是一艘巴亚那公司的大船,一条汽艇正驶离最近的那个码头,好给从里约来的轮船腾出地方。还有不少往返于伊列乌斯和蓬塔尔岛之间的驳船、汽艇和独木舟,这些船只都是从沿河一带的可可种植园里开来的。

他们在鱼市柜台边聊天,鱼市就设在乌尼昂街对面的空地上。过往的马戏团在这里搭起棚子演出,黑人妇女也在这里出售甜面糊[13]、面片、煮玉米和木薯面饼。在种植园里已经养成早起习惯的庄园主们和城里的一些人——博士、若奥·富尔仁西奥、上尉、尼奥加洛,有时还有法官和律师埃泽基埃尔·普拉多,这两个人几乎总是从附近的小老婆家里直接到这里来,每天都在城市苏醒之前在这里聚会。他们借口到鱼市来买最好的活蹦乱跳的鲜鱼,在柜台边上一起议论最近发生的事情,对雨水、年成和可可价格进行估量。有些人,像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每天很早就来到这里,甚至都能看到最后一批人从巴塔克兰夜总会里走出来,看到渔民来到鱼市,从小船上卸下一筐筐在晨光下闪着银光的鲈鱼和鲷鱼。普林塞萨·达·塞拉的庄园主里贝里尼奥上校虽然很有钱,可是依然衣着朴素,待人和蔼可亲。他几乎总是在早上五点钟就来到这里,这时候,刚好漂亮的黑人妇女玛丽娅·德·圣若热从山坡上走下来。玛丽娅是做木薯粉面糊和面片的行家,她头上顶着托盘,下身穿着色彩鲜艳的印花布裙子,上身是浆过的袒胸露肩的宽便服,坚实的乳房有一半露在外面。里贝里尼奥上校总是要帮助她把面糊桶从头上拿下来,把托盘收拾好,但两只眼睛却总是盯着她袒胸露肩的地方。

还有些人甚至拖着拖鞋、穿着旧短裤和肥大的睡衣就来了。博士当然从来不会这样,他给人的印象是,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不会把黑色外衣和靴子脱下,把领口松开,把深色的领带解掉。每天的程序都是一样的:大家先在鱼市柜台边喝杯面糊,热热闹闹地聊上一阵子,互相交换着新闻,不时地哈哈大笑一通,然后走到主要码头旁边,在那里再耽搁一会儿,最后差不多总是在莫阿西尔·埃斯特莱拉的汽车库前面分手。这时候,去伊塔布纳市的旅客正在上七点钟的公共汽车,这个场面是最近才出现的。

轮船的汽笛又响了起来,欢快而悠长的汽笛声仿佛是想要唤醒整个城市。

“领港员上船了,轮船一会儿就要进港。”

“伊列乌斯是个巨人,哪个地方都比不上它更有前途。”

“要是今年可可价格能上涨到五百雷斯[14],就要到手的收成又是那么好,那钱可就多了……”里贝里尼奥上校估量说,眼睛里露出了贪婪的神情。

“就连我也要给我们家在城里买上一套好房子。也许是买,也许是盖……”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上校向大家透露了他的打算。

“啊,太好了,您总算是下了决心。”上尉拍着曼努埃尔的后背称赞道。

“早就该这么办了,曼努埃尔……”里贝里尼奥瓮声瓮气地说。

“最小的孩子都该上学了,我不愿意他们像老一辈的人那样,像他们爸爸那样愚昧无知。我希望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能拿到文凭,当个真正的大夫。”

“此外,”博士发表见解说,“本地像您这样有钱的人,有义务为伊列乌斯的进步出力,盖点好的住宅、别墅以及小洋楼之类。您看看蒙迪尼奥·法尔康在海滨盖的那座小楼,他来到这里才两年,何况还是个单身汉。总而言之,老住在庄园里一点也不舒适,攒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要在巴伊亚市买套房子,把家搬到那里去住。”阿曼西奥·莱阿尔上校说。这位上校一只眼瞎了,左胳膊上也有残疾,这都是械斗时期留下的纪念。

“这就是我所说的缺乏公益精神。”博士不高兴了,“您是在巴伊亚市还是在这儿挣的钱?为什么要把在这儿挣的钱用到巴伊亚市去呢?”

“博士,您不要激动,不要着急。伊列乌斯当然很好,可您要知道,巴伊亚市是州府,那里什么都有,孩子们有好学校上。”

博士并没能平静下来:

“那里所以什么都有,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两手空空地来到此地,在这里养肥了自己,挣足了钱,然后却把钱花到巴伊亚市去了。”

“可是……”

“阿曼西奥,”若奥·富尔仁西奥对这位庄园主说,“我看博士讲得有道理,要是我们大家都不关心伊列乌斯,谁来关心它呢?”

“我没有说不关心……”阿曼西奥让步了,他不是个喜欢惹事的人,不愿意与别人争论。看到他这副稳重的样子,谁也想象不到,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竟然是个著名的雅贡索头头,在争夺塞克罗·格朗德森林的械斗中,他是使伊列乌斯流血最多的一个人。“对我本人来说,没有比伊列乌斯更好的地方了。只是巴伊亚市有一个方面不错,那里有好学校。谁能否认这一点呢?我的几个最小的孩子就在那儿的耶稣教会学校里念书,我的老伴不愿意离孩子这么远,她都快想死那个在圣保罗的孩子了。我能怎么办呢?至于我本人,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上尉插话说:

“阿曼西奥,光是为了上学的事,用不着搬家。埃诺什已经在这里办了一所学校,你还这样讲就有点荒唐了。巴伊亚市的学校也并不怎么样……”上尉正在埃诺什·里拉办的学校里讲授世界史,他所以这样做是为了给埃诺什撑场面,而不是出于自身的需要。埃诺什是个律师,但是没有多少人来找他办理这方面的事务。他在办的这所学校里实行新的教学法,取消了打手板的体罚制度。

“可它还没有取得和公立学校平起平坐的资格。”

“马上就会有了。埃诺什接到蒙迪尼奥·法尔康的一封电报,说联邦教育部长已经保证就在最近几天……”

“真的?”

“这个蒙迪尼奥·法尔康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个人究竟打算干什么呢?你们对这个人是怎么想的?”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问道。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时里贝里尼奥正和博士以及若奥·富尔仁西奥进行着一场关于教学法的争论。

“你们想怎么办学都行,可我认为,要教好‘布——阿——巴’这种拼读方法,谁也比不上堂娜基列尔米娜。她对学生从不手软,我的儿子就是跟她学会了朗读和复述。想不打手板就能教好书……”

“上校,你太落后了。”若奥·富尔仁西奥微微笑着说,“这种办法已经过时了,现代的儿童教学法……”

“怎么说的?”

“非打手板不行。你们看……”

“你们都落后了整整一个世纪,在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