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展露那昂然勃起,仿佛展示实验室里的成果。
“在我中介又凝聚的逻辑中,对等存在于象征之外。枪和阳具跟生命都有相似的关系——也就是说,一个给予生命,另一个取走生命,所以两者在本质上是相似的,否定命题重新陈述肯定命题。”
我只有愈来愈迷惑。
“那镜子世界里的男人胯下都有枪吗?”
安娜对我的头脑简单很不耐烦。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也不可能用这个——”她说着用枪指着我,“让你怀孕,不管在这里还是在任何其他世界。”
“去抱住你镜子里的自己。”阴阳人边说边织呀织呀织。“你得离开了,现在就去。快!”
安娜仍持枪威胁我,除了乖乖照做别无他途。我走到镜前,细看镜中深处的自己。镜子表面起了一层淡淡涟漪,但当我伸出手,碰到的表面仍如常光滑坚硬。我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被镀金框切掉,安娜说:“找张凳子站上去!谁想要你只有半截的样子啊,不管在这里还是那里?”
她咧嘴露出令人害怕的微笑,打开枪上的保险。我将一张镀金椅背藤椅垫的小椅子拉到镜前,站上去,凝视镜中的自己:我就在那里,从头到脚完整无缺,她们也在那里,在我身后,阴阳人编织着那半虚半实的连绵织物,持枪的女孩此刻手指稍稍一扣就能杀死我,看来美丽一如劫掠北非城市的罗马士兵,一双无情的眼睛,一身谋杀的香水。
“亲吻你自己。”阴阳人以令人昏晕的声音命令道。“亲吻你镜中的自己,镜子是象征的母体,是此与彼,这里与那里,外与内。”
然后我看见——尽管如今什么都不会让我惊讶了——虽然她在房里和镜中都在编织,但房里并没有任何毛线团,线是从镜中散发出来的,毛线团只存在于倒影。但我没时间对这奇景感到讶异了,安娜兴奋的恶臭充满房间,手微微发颤。我愤怒又绝望,只能朝自己的嘴唇凑去,那熟悉却又未知的嘴唇也在沉默的镜中世界朝我凑来。
我以为那嘴唇会是冰冷没有生命的,只有我碰触到它而它不会碰触到我。然而当镜子里外两两成双的唇相遇,嘴张开了,镜中我的嘴唇竟是温热有脉搏的,潮湿的嘴里有舌头,有牙齿。我几乎无法承受,这意外的抚触是如此深沉感官,我的生殖器蠢蠢欲动,眼睛不禁闭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穿着粗呢外套的肩膀。这拥抱是如此强烈欢愉,我为之天旋地转。
眼睛睁开时,我已变成自己的倒影,穿过了镜子,站在一张镀金椅背藤椅垫的小椅子上,嘴贴着不为所动的玻璃表面,镜面被我呼出一层雾,沾染着我的口水。
安娜喊道:“好耶!”她放下猎枪拍手,她姨则始终不停编织,对我露出奇特淫荡的微笑。
“好了,”她说,“欢迎。这房间是中途之家,介于这里与那里、此与彼之间,因为,你也知道,我是如此模棱两可。你先在镜子的力场里待一阵,适应一下整个环境。”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光线是黑的。我的眼睛花了点时间适应这片绝对黑暗。尽管我穿过镜子让镜中的自己诞生之际,眼睛这整副精细的机制,包括角膜、眼前房水、水晶体、玻璃体、视神经,全都随之颠倒了,但我的感知能力仍一如以往;因此,刚穿过镜子时我眼前尽是黑暗,景物一片混乱,只有她们的脸因熟悉而浮现。等到头脑能够处理颠倒感官所接收的信息,我这另一双眼,或说反眼,便看见了一个充满荧光色彩的世界,仿佛用针将斑驳火焰蚀刻于没有维度的不透明。世界还是一样,却又绝对改变了。我该怎么形容……几乎就像这房间是那房间的彩色负片一样。除非——我怎能确定哪个世界为主,为先,哪个世界为从,为后?——那一切才是我此刻所在房间的彩色负片,在这里我呼出的气等于镜中反向孪生兄弟吸入的气,在他转身离开我的同时我转身离开他,进入镜后这房间扭曲的——或者真正真实的——世界,反映出这房间所有的暧昧模棱,已不再是我离开的那间房间。那没完没了的纱巾仍绕满房间,但如今绕的是反方向,安娜的姨不再从右往左织而是从左往右,而那双手,我发现,大可以左手戴上右手手套,反之亦然,因为她是真正的左右开弓、双手俱利。
但当我看向安娜,我发现她的模样跟在镜子彼端完全相同,于是知道她的脸是那种罕见的绝对对称,五官每一处都相互对等,因此一边侧面能当两边的模板,她的颅骨就像一道几何命题。她如岩石般无从消减,如三段论般确切,不管镜里镜外都与自己一模一样。
但那无论如何始终编织不停的阴阳人的脸则颠倒过来。虽然那张脸永远半男半女,但面孔轮廓和前额线条都换到原来的相反位置,尽管脸依然半女半男。然而此一改变使这张不同但仍相似的脸看似组合了原先镜子彼端没有出现的那女性半脸和男性半脸的倒影,有如倒影的倒影,恒久的逆行回归,雌雄同体之人自给自足的完美涅槃。她是提瑞西亚斯,能够投射预言般的映影,不管她选择在镜子哪一端让我看见;而她继续织呀织呀织不停,仿佛在地狱郊区居家安适。
我转身背向镜子,安娜朝我伸出右手或左手,但是,尽管我确信自己正朝她走去,并坚定无比地交替抬动又放下双腿,安娜却离我愈来愈远。侄姨两人一阵吃吃笑,我猜想要走向安娜必须反其道而行,于是稳稳朝后踏,不到一秒钟,她瘦硬日晒的手便抓住了我的手。
她手的碰触让我心充满狂野寂寞。
她以另一只手打开房门。我对那扇门畏惧万分,因为挂着镜子的这房间是我在这未知世界的唯一所知,因此也是唯一安全之处。而此刻对我露出难解微笑的安娜在这世界行动自如,仿佛她便是春分的化身,在此处与彼处间奇异地变换交替,不像她不良于行的姨无法移动;除非那永远静止的状况其实意味她移动的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见,于是迟滞的眼睛便把那速度当做了不动。
但当那扇门打开,在这个世界或任何世界都不曾上过油的平凡无奇铁铰链发出吱嘎声响,我只看见安娜先前带我上楼、现在带我下楼的那道阶梯,纱巾仍蜿蜒延伸到大厅,空气也一如先前阴湿。只有楼梯的线条稍有改变,光线由颠倒的光谱组成。
蛛网像白色火焰形成的结构,相较于我先前上楼时改变如此微小,我只有靠记忆才能察觉那些几何工程全都成为反向。于是我们穿过蜘蛛为我们搭建的虚渺拱门,走到室外,但空气并没有令我困惑的头脑为之一清,因为这空气质地浓实如水,无法穿透,声响或气味也无从传递。要穿透这液态沉默必须使出全力,全神贯注,因为镜子此端的重力不属于地面,而属于空气。了解这世界物理法则的安娜以某种刻意不推动的方式朝我施加否定压力,我便惊异地发现自己仿佛被人从后狠狠推了一把移动起来,沿着小径朝园门而去,两旁花朵自头上的黑色天空滤出无以言传的色彩,那些色彩只能用反转的语言描述,若说出口就永远无法了解。但那些色彩简直独立于植物形体之外,像炽亮光晕随便停留在雨伞般展开的花瓣上,花瓣薄硬一如兔子的肩胛骨,因为这些花全都钙化,毫无生命。这座珊瑚花园里无一植物有所知觉,一切都经历了死亡之海的改变。
黑色天空毫无距离远近的维度,不是笼罩在我们头上,而像是贴在我们身后那栋半毁古屋的平扁线条之后;那屋宛如沉船载有奇特货物,一个女性男子或雄性女人手持棒针在眼睛可见的沉默中编织不停。是的,眼睛可见的沉默:浓密液态的大气并不将声响传达为声响,而是变成蚀刻在其内部的不规则抽象动能,因此进入那陌生树林,那充满恶意和无可稍减的黑暗的矿物国度后,听黑鸫鸣叫就等于看某个点在一块潮解玻璃中移动。我看见这些声响,因为我眼睛接收的光线已不同于镜子彼端照在我心跳胸口上的光,尽管如今安娜将我移动穿过横向重力的这片树林正是我初听见她歌声的地方。此时此刻我无法告诉你——因为这个世界里没有语言能形容——那座对反树林和甜美的六月白日多么奇怪,两者都有系统地否定了本身的另一面。
安娜必定仍以某种反转的方式持枪威胁着我,因为是她的推力让我移动,我们继续前进一如来时——但现在安娜走在我前面,枪托抵着空无,而她那只魔宠这回打前锋,颜色雪白,睾丸也不见踪影。在镜子此端,公狗都是母狗,反之亦然。
我看见化石草木丛中的野蒜、羊角芹、毛茛和雏菊,全都变成鲜活夺目却无以名状的颜色,毫不动弹一如没有深度的大理石雕。但野玫瑰的芬芳像一串风铃在耳中作响,因为香气在我的鼓膜上振动一如我自己的脉搏跳动,但尽管气味已变成一种声音,却无法像声音那样传送。就算要我的命,我也想不清哪个世界是哪个,因为我明白这个世界与原先那片树林在时空中是并存的,事实上是那片树林的另一极端,却又一点也不像那片树林,或这片树林,在镜中会呈现的倒影。
我眼睛愈习惯黑暗,就愈觉得这些石化植物毫不熟悉。我发现这整个地方都遭到硬生生入侵,充满了,是的,螺贝,巨大的螺贝,庞然空洞的螺贝,仿佛走在海底城市的废墟。这些色彩清凉浅淡的巨贝如今散发着幽魂般陌生微光,一只只堆叠起来戏仿树林的景致,除非其实是树林在戏仿它们。每一只螺贝的旋纹都是反向,每一只都像先前诱惑我的那只螺贝沉重如死、充满超自然的震荡。安娜以一种我立即能解的无声语言告诉我,这片改头换面、如今只丰饶于形变的树林,就是——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丰饶之海。她暴力的臭味震耳欲聋。
然后她再度开口歌唱,我看见无声黑暗的火焰燃烧,一如《诸神的黄昏》中的华海拉殿。她唱出火葬柴堆,天鹅之歌,死亡本身,接着猎枪一扫,逼我跪倒在地,动手撕开我的衣服,狗在一旁看。歌曲在四周闷烧,空气的重量像棺材盖沉沉压下,加上黏稠的大气,使我动弹不得,就算知道该怎么防御也无法自卫;很快她就把可怜兮兮的我按倒在一堆螺贝上,双腿岔开,长裤拉到膝盖。她微笑,但我分辨不出那微笑的意思。在镜子此端,微笑完全无法暗示意图或情绪,而我不认为她打算对我做什么好事,当她解开粗糙皮带脱下牛仔裤。
她双臂如刀切分空气,扑在我身上像掷环套上木桩。我尖叫,叫声飞散空中,像游乐园里喷射水流上的乒乓球。她强暴我,也许在这个系统里,她的枪让她有权力这么做。
我在她的蹂躏下吼叫,咒骂,但四周的螺贝毫无共振,我只发出一团团光线。她强暴我,凌辱我,造成我极大的身心痛苦。在她肉体的侵略下,我的存在逐渐漏失,自我在痛楚中消减。她苗条的下身如活塞上下戳动,仿佛她是把铁锤,正在将我冶炼成肉体与精神之外的某种物质。我知道这种可怕欢悦来自肆无忌惮的放恣,她已经点燃我的火葬柴堆,现在就要杀死我。她不知疲累地往复挤榨我的生殖器,我愤恨万分,双拳只能无助挥打脑后的空气,却惊讶地看见她神色渐变、脸上出现淤血,尽管我的手离她远远的。她是个勇敢顽强的女孩,挨了打却肏我肏得更凶,激烈一如塞尔柱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我知道若不立刻采取行动,就毫无希望了。
她的枪靠着螺贝立在一旁,我朝反方向伸手,抓到枪,在她的跨骑下朝黑色天空开了一枪。子弹在平板天空上打出一个整齐的圆形空洞,但没有任何光线或声音穿透那洞漏入。我射出了一个没有品质的洞,但安娜发出撕裂般的尖叫,在树林表面造成一条歪扭不平的疤痕,她往后倒去,身体略为抽搐。狗朝我狺狺怒视,模样非常吓人,正要扑向我喉咙,我迅速以同样的反向方式射杀了他。现在我自由了,接下来只需回到镜前,回到世界的右手边,但我仍以松松的手势紧抓住枪,因为镜子还有一个看守者。
我离开安娜陈尸的贝堆,朝来时的反方向前进,以便回到古屋。我一定是跌进时间映影的镜中删节,或者碰上连猜都无从猜起的物理法则,总之树林溶解了,仿佛安娜伤口流出的血是那石化存在的溶剂,于是我阴茎上她的体液还没干,我便已回到倾圮的园门前。我先停步拉上拉链,再朝大门走去,双臂像剪刀剪过厚重大气,而大气变得愈来愈不液态,愈来愈难触及。我没有敲钟,满心愤恨,强烈感受被这些神话怪物般的生灵玩弄羞辱。
一如预期,织物蜿蜒伸下楼梯,接下来便看见棒针的声响,一副断音谱表。
她,他,它,提瑞西亚斯,尽管仍不肯罢休地织着,但此刻她哀哭悼挽一整排掉针的织线,试着尽可能修复损伤,哀哭声让房内充满女巫狂欢夜般的疯狂形状。看见我独自一人,她仰头嚎叫起来。在位于这里和那里间的缓冲之室,我听见清澈如水晶的声音发出无言的指控之歌。
“哦,我的安娜,你把我的安娜怎么了——?”
“我射杀了她。”我叫道。“用她自己的武器。”
“强暴!她被强暴了!”阴阳人尖叫。我将那把镀金椅拉到镜前站上去,在涂银镜面深处看见一张新的凶手的脸,是我在镜后此端戴上的。
仍继续编织的阴阳人用光脚在地板上蹭,将藤编轮椅移过披散一地的纱巾,接近我,攻击我。藤椅撞上镀金椅,她尽可能站起身,用柔弱拳头捶打我,但因为她编织不辍,便无从抵抗我一拳重重打在她脸上。我打断了她鼻子,鲜血涌出,她尖叫着丢下手中的织物,我转向镜子。
她丢下手中的织物当我撞进镜子
进镜子,玻璃粉碎在我四周同时
无情刺进我的脸
进镜子,玻璃粉碎
进镜子——
半进
然后镜子像个有技巧的娼妓聚拢起来,推开我。镜子拒斥了我,重新聚合,只剩下一片映照的、不透明的神秘,只剩下一面镜子,无法穿透。
我跌跌撞撞后退。提瑞西亚斯的起居寝室里尽是极深的沉默,没有半点动静。提瑞西亚斯空无一物的双手掩住那张如今永远改变的脸,两根棒针各整齐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她哭了起来,双臂无助狂乱地挥动,血和泪流溅在睡袍上。但她又开始凄怆绝望地大笑,时间一定随之重新启动并以毁灭性的高速运转,于是那没有年龄的生灵便在我眼前凋萎,仿佛身上迅即降霜。她苍白的前额冒出皱纹,头发大把大把落下,睡衣变成棕色绉缩消失,露出全身松垂的皮肉。她是时间的废墟,抓着喉咙挣扎喘气。也许她快死了。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将纱巾如枯叶般吹走,吹遍房间,尽管窗户仍紧紧关着。但提瑞西亚斯对我说话,对我说了最后一次。
“脐带断了,”她说,“线断了。你难道不明白我是谁?不明白我就是综合的化身吗?这世界往哪儿,我也就往哪儿都行,所以我将两者织在一起,正与反,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叶子之上与叶子之下。凝聚消失了。啊!”
她颓然倒地,又皱又秃的老丑婆,倒在一堆细弱散乱灰毛线上,镀金家具四分五裂,墙纸剥落。但我很高傲,我没有被打败。我不是杀死她了吗?我以男人的骄傲再度迈步向前,迎向镜中自己的影像,充满自信伸出双手拥抱自己,我的反自我,我的自我非自我,我的刺客,我的死亡,世界的死亡。
<hr/> <ol><li>[19]译注:安娜(Anna)一字由前拼到后或由后拼到前的字母顺序皆同,英文称这类字(或句)为“回文”(palindrome)。​</li><li>[20]译注:Tiresias,希腊神话中雌雄同体的预言家。​</li><li>[21]译注:参见《狼人》注一。​</li><li>[22]译注:华海拉殿(Valhalla)是北欧神话主神欧汀接待阵亡战士英灵之处。《诸神的黄昏》(Götterdammerung)为瓦格纳歌剧作品,《尼伯龙根指环》第四部。​</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