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是关于城市的论述,也是阅读了城市之后的记录,因为诚如贺龙·巴赫德(Roland Barthes, 1986:92)所述:「城市是个论述……我们仅仅藉由住在城市里,在其中漫步、观览,就是在谈论自己的城市,谈论我们处身的城市。」据此,城市本身是有意义而可读的正文,而且城市正文的写作者,正是生活其中的人,透过人的实践(居住、漫步,及其他种种活动),不断书写城市。当然,城市不像语言一样有一定的字汇和语法,但也有其惯用语和发言立场。当然,视城市为论述的同时,已经引发了论述的材料,以及发言者和接收者是谁的问题,这也连带了「城市是什么?这个字所指为何?」的问题和「再现(representatipn)与被再现之现实的区分」的问题。
论述的材料不仅是语言,也是任何能形成有意义之连系的事物,亦即具有表意作用(signification)的事物;论述的发言者不仅是人,也是具有发散、沟通意义能力的事物与活动;论述的接收者不仅是有理解意义能力的人,也是受论述所影响的事物和活动。其实,在这么界定的时候,以语言或象征体系为再现,以物质为被再现之现实的传统观点,已经动摇了,因为此时语言本身可以是再现的对象,而物质与实践也可以是再现之凭藉。
这里所蕴藏的再现/真实,已经是一个多重视点/多面体(多重现实)的讲法。由于论述之凭藉是多样的(不仅仅是话语),发言者、接受者也不定于一尊,再现就是多重视点的再现,而做为论述之对象方能被我们知觉到的现实,遂成为一多重现实[是否有一个真实不虚的现实在论述之外存在,在此是一个置入括弧的问题]。详言之,现实是多重的,论述也是多重的:以论述来谈论城市,但城市本身也是论述;可以话语、以石头灰泥、以身体姿势、以行动来发言,也可以话语、石头灰泥、身体姿态、行动做为论述的对象。据此,城市也是多重的了,因为城市便存在于关于城市的多重论述(discourses of cities)和做为论述之多重现实的城市(cities as discourses )之间。
《看不见的城市》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已经暗藏了现实的多重性与论述的多重性。卡尔维诺在「文学里现实的诸层次」(1978)一文中,提及文学作品有许多层次的现实,而文学正是立基于这种多层次的区别之上,如他所举的例子:「我写道荷马说尤里西斯说:我曾经听过女妖的歌唱。」我、荷马、尤里西斯、女妖这几个主体,都位居文学叙事的不同层面,所牵连的是不同层次的现实(真实与虚假的问题在此就不是根本的了,因为真假成了在不同层次随论述之运作[别忘了,这是一种权力关系的牵扯] 而变动的性质,是斗争的标的,而非先验的存在)。
这里关于论述、再现与现实的讲法,会让人联想到尚·布希亚(Jean Baudrillard, 1983)的拟像(simulation)与过度真实(hyper-reality)的提法:到了拟像的年代,已经没有再现与被再现的对象之间是否符应的问题,因为拟像取代了现实,拟像之外没有现实,只有比真实还真的「过度真实」。但是多重论述和多重现实交缠的提法,却不取消现实的存在,而是指出现实及其论述的不可割离,以及论述与现实的多源多样。而且虽然现实的各个层次区别,是(透过论述)建构出来的,但是这些建构并非纯属心灵产物,而有其物质性的经验和实践为基础,也就是说,论述有其物质性(亦即,透过多重多样论述的区划分类与再现中介而得以被感知、理解和「触摸」的多重多样的现实,正是这些论述所以会存在的基础。以论述本身为论述对象的论述,只是说明了论述与现实、再现与被再现者之间的模糊界线。这种界线在哪里,其实也是论述斗争的目标之一。)
2、都市经验与记忆:复杂多样与世界缩影
《看不见的城市》以城市做为铺陈作者对人类状况的观察与意见的场景,这并非偶然,因为城市正是人类世界之缩影,是「复杂多样」的体现之处。
贺龙·巴赫德在《艾菲尔铁塔》(1979)一文中,写道:「铁塔最终同一切重要的人类场所具有的基本功能——自给自足——重新连结起来;铁塔可以独立自存:你可以在那儿梦想、吃喝、观赏、理解、惊叹、购物;正像在一艘邮轮(这是令孩童梦想的另一个神奇对象)上一样,可以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但仍然是世界的主人。」(p.17)。城市其实正是最为整全的铁塔和邮轮,它包容了惊奇和差异,是奇想的实现之地,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此外,巴赫德也提到:「城市是我们和他人相遇的地方……城市中心被认为是社会活动交换的地方,而且……这是一种情欲的活动。城市中心总是被认为是颠覆性力量、决裂的力量,以及游戏的力量作用与会遇的空间。」(1986:96)。城市中心正是城市的复杂多样最为明显而诱人的所在。
人类为了求生存,总是要对周遭环境的利害之处有所了解,因此,对于身处环境之全貌的探知,一直是人类潜在的欲望。一方面城市以其复杂多样,激发了更强烈的探求全貌的欲求,另一方面,城市也正以其无所不包,而成为构想整个人类世界的模型,成为全貌之缩影。在艾菲尔铁塔上远眺的快感,正是对于复杂多样的城市织理,有了全盘掌握的快感,有了掌握城市所体现的世界的快感,是一种知悉和掳获全局的满足感。
都市的经验与记忆,在每个时代一向是以其多样性为根源。但是在工业化进行之际,都市的急遽扩张,为这种复杂多样带来了新的尺度,新的强度和节奏。快速繁复的变化,使得感官所接受到的景象和讯息,成为片断化、流转不居的拼贴。此时,全局全貌就显得更难猜想掌握了。
所以,都市经验一方面是身陷一种结构性的总体的感受,一方面又是支离破碎,难以分类的纷杂,《看不见的城市》在其故事里,同时展现了这两个层面(例如城市与天空系列隐含结构性的整体,城市与符号系列则指涉城市之纷杂多面)。
3、城市史的建构与解构文学、历史与政治
回到本文前言所提的问题,一本「文学」著作对都市史的研究有何意义?文学与历史研究有何关系?都市史研究的价值与效用何在?这些问题牵涉的乃是文学、历史(或一般人文社会科学)与政治之间的关连。
卡尔维诺在《哲学与文学》(1986:39-40)一文中提到:
哲学和文学是互斗的对手。哲学家的眼睛穿透世界的幽昧昏暗,剔除它的血肉,将纷杂多样的存在事物,简化为一般性观念之间蛛网一般的关系,并且制定了法则,棋盘上一定数目的卒子,便根据这个法则移动,而穷尽可能是无穷的组合方式。作家走过来,用国王和王后、骑士和城堡代替了抽象的棋子,它们各有称号、特殊形状,以及一系列皇家的、似马的,或教士的属性;作家不要棋盘,他们铺展了一大片尘土漫散的战场,或是狂风暴雨的大海。所以,游戏规则至此已经被颠转了,揭显了一个和哲学家截然不同的事物之秩序。或者,这时候发现这些新游戏规则的人又是哲学家,他们匆匆跑回来,证明作家的所作所为,可以被简化为哲学家自己的各种操作之一的项目,而个别的城堡和主教,只不过是一般性的观念披上了外衣。因此,争辩持续进行,两方都相信在征服真理(至少是一个真理)的路途上,又向前迈了一步,但同时也十分清楚他们用以建构的材料,跟对方一样,都是字词。但是字词有如水晶,具有许多不同性质的切面和旋转轴,随着这些字词水晶摆放的位置,以及这些偏光的表面如何切割和层叠错落,光线就有了不同的折射。哲学和文学之间的冲突,不需要解决。相反地,我们只有认为这种冲突是恒久的且时时更新,它才能保证字调的硬化症不会像一层冰一样封住我们。在这个争战中,两位竞逐者不能将目光从对方的身上移开,但是也不能逼近而置身同一个角落。
哲学(乃至于一般社会人文科学)与文学都是从事论述的编纂,只是它们自认是在不同的层面掌握真实,并且因此在不同的战线从事论述的战斗。战场上,真与假的问题就没有标准答案了(真假已经成为操弄的标的),重要的是能够获得胜利(当然,战斗有其目标,而非盲目争斗)。因此,文学和「学术研究」两者,至少在扣连上政治(权力关系的拉扯)时,哪一个最接近真理的问题可以先搁下,而要考量彼此如何在论述战斗上相互支援。据此,都市史(不论是文学中的都市还是历史研究中的都市)的效用与价值,除了「鉴往知来」之外,主要就是扣连在政治行动上了(若从知识、权力与论述的纠结来看,写作初始就脱离不了政治)。
卡尔维诺在《文学的政治正用与误用》(1976)一文中,提到文学的政治用途的两种误用:(1)文学的作用在于说出已经由政治所拥有的真理,(2)文学是永恒的人类情感之所归,是政治经常会忽视的人类语言之真理所在。以及三种正确用法:(1)替没有声音的说话,赋予没有名字的一个名字,特别是那些被政治语言所排除或试图排除的,(2)安置一种语言、视野、想像、心灵努力、事实之关联的模式,创造一个对于一切行动计划——尤其是政治行动——都很重要的既属美学又是伦理学的价值模型,(3)认识到文学是一种建构,其中所包含的讯息,作者本身也不全知道,文学除了作者的部份之外,总是有一个集体与匿名的部份,因而推知政治也必须如此自我认识与自我质疑。
文学与政治的关系如是,「学术研究」与政治的关系也离此不远。都市史(文学与历史研究)做为论述之战斗,做为政治行动之一环,正是要站在某些特殊立场发言、赋予名称,以及从事解释,要建构一个可以展开行动的历史计划,却又清楚理解到这个计划乃是建构,而非永恒之真理,神圣而不可侵犯,这是都市史写作的效用与价值所在,也是文学与学术研究的共通精神。《看不见的城市》正是卡尔维诺针对一个古老的论题:城市是什么?以及后面一个更广泛的问题:人的社会是什么?而编纂的参与论述战斗的利器。
<h3 >五</h3>
选择马可波罗的故事做为讲述城市的布景,有什么意蕴呢?除了义大利威尼斯这个永恒的隐喻之城外,马可波罗这个角色做为一个沟通东西方的旅行家,做为一个说故事者,他是一个漂移的论述编造者:他不仅仅是在时空旅行,也在他的心灵中旅行,漂移的位置,正对应了漂移多变的论述。
但是,观览《看不见的城市》,令我们感动的不是马可波罗的博闻或奇异经历,而是他在拜访和讲述不同的城市时,一惯不变的仔细用心和人文关怀。人道主义或许会让我们无法冷酷地分析社会的现实,找出战斗的最佳位置,而沉陷在浪漫的幻想或情绪之中,但是这种幻想和感情,却是支持我们不畏挫败、继续前行的动力。
<h3 >参考文献</h3> <h4 >Barthes, Roland</h4>
1979
"The Eiffel Tower", in The Eiffel Tower and Other Mythologies. trans. by Richard Howard. Howard. New York: The Noonday Press. pp.3-17.
1986
"Semiology and the Urban", in M. Cottdiener & Alexandros Ph. Lagopoulos (eds.) The City and the Sign: An Introduction to Urban Semiotic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p.87-98
<h4 >Baudrillard, Jean</h4>
1983
Simulations. trans. by Paul Foss etc. New York: Semiotext(e).
<h4 >Calvino, Italo</h4>
1967
"Philosophy and Literature",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September 28, 1967. Also in The Uses of Literature. pp.39-49.
1976
"Right and Wrong Political Uses of Literature", Paper read at a symposium on European politics arranged by the European Studies Program at Amherst College, February 25, 1976. Also in The Uses of Literature. pp.89-100.
1978
"Levels of Reality in Literature", Paper read at a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Levels of Reality," Florence, September 1978. Also in The Uses of Literature. pp.101-121.
1986
The Uses of Literature. trans. by Patrick Creagh. San Diego: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h4 >说明:本文是台湾版《看不见的城市》的译者序。</h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