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靴猫(2 / 2)

于是威猛先生和他身负重任的猫便被带进女神的圣殿,由她的看守者以鼻子竖琴一阵奏乐宣布我们到来:哈一啾——!!!

咱们的妙龄夫人身穿宽松亚麻晨袍,甜美悦人,看见我靴跟上的花纹时吓了一跳,但立刻恢复镇定,而那又喷嚏又咳嗽的老巫婆根本无暇多管,只说了句:“我是不是看过这只猫?”

“不可能。”我主人说。“他昨天才跟我一起从米兰来呢。”

她也只好接受此说。

我的斑斑连楼梯上都排满了老鼠,把老巫婆的房间变成老鼠停尸间,但夫人的房间则比较有生气,因为她非常有技巧地不杀死、只是弄瘸其中一些猎物。土耳其地毯上一只大黑老鼠就这么左摇右晃朝我们走来,猫,快上!我可以告诉你,老巫婆又是尖叫又是喷嚏,模样好不凄惨,不过夫人阁下表现出极为令人激赏的沉着镇静,我猜想她也是个有头脑的女孩,所以或许已约略察觉到这项计谋的内容。

我主人趴下来爬进床下。

“我的天!”他叫道。“我抓了这么久的老鼠,从没看过这片护墙板上这么大的洞!里面全挤满了黑老鼠,正准备要冲出来!快攻击!”

但尽管老巫婆吓得要命,却不肯离开让主人和我单独对付老鼠,眼睛直盯着房里的银发刷和珊瑚念珠,又是吱吱喳喳,又是四处乱晃,又是惊声尖叫,又是念念叨叨,直到夫人阁下在愈来愈甚的大乱场面中向她保证:

“我会亲自待在这里,不让威猛先生拿走我这些小玩意儿。你快去闻一闻修士药膏恢复一下,等我叫你再回来。”

老巫婆一离开,美人儿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锁上房门,轻声笑起来。真是个淘气的小姐。

威猛先生掸去膝盖上的灰尘,慢慢起身站直,并立刻摘下假胡子,因为不能容许任何闹剧因素玷污了这对情侣首度如在梦中的狂喜会面,是吧。(可怜的家伙,他的手抖得真厉害。)

我习惯了吾等猫族正大光明的赤裸,不像人们平常遮掩住灵魂,只在情侣坦然相对时才展露出来,因此看见人类动情之际,在胜过万语千言的沉默中害羞、迟疑地除去身上拉里拉杂的遮掩布片,我总觉得有点感动。于是,一开始,这两人露出小小微笑,仿佛是说“在这里遇见你真奇怪呀!”暂且还不确定会得到柔情蜜意的欢迎。还有,是我搞错了,还是真的看见他眼角有一滴闪烁的泪?但,是谁先走向对方呢?哎,当然是她咯,我想,在人类两性之中,女人对自己身体的甜美音乐更加敏感。(是哦,还说什么我满脑袋肮脏念头!那个身着睡衣、有智慧又一脸严肃的人,她难道会以为你大费周章搬演这一场好戏只是为了吻她的手吗?)但是,然后一一啊,她脸红得多么可爱!她后退,现在轮到他往前两步,继续这场爱欲的萨拉邦舞。

不过我倒希望他们舞步跳快一点,那老巫婆的发作不久便会恢复,会不会被她撞见他们精赤大条?

他伸出一只发抖的手,放在她胸口,她也伸出一只手,起初迟疑,继之目标较为明确,放在他的裤裆。然后他们的恍惚出神状态破除,含情脉脉的瞎扯结束,我从没见过办起事如此天雷地火的一对。仿佛旋风钻进了他们的指尖,两人一眨眼就剥光对方,她躺倒在床,向他露出标靶,他现出飞镖,立刻正中靶心。漂亮!这张老床从不曾有机会随着如此风暴摇晃。然后是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喃喃蜜语,可怜的人儿:“我从不曾……”“我亲爱的……”“还要……”等等,等等。再怎么样的铁石心肠听了都要融化。

他一度用手肘支起身,朝我喘气:“猫,快假装杀老鼠!用黛安娜的战斗掩饰维纳斯的音乐!”

于是咱们就开始打猎咯!我可是彻头彻尾的忠心,拿斑斑的死老鼠玩猫捉老鼠,给那些快死的赏以致命一击,发出中气十足的响亮叫声,淹没发自那(谁猜想得到?)热情少妇的阵阵销魂尖叫,当她达到淋漓尽致的高潮。(好个满分哪,主人。)

这时老丑婆来到房前拼命敲门。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敲得门的铰链都快撑不住了。

“安静!”威猛先生叫道。“我这不才把那大洞堵上吗?”

不过夫人阁下可不急着重新着装,这可人儿慢慢来,酥软的肢体充盈着无比欢悦满足,你简直会觉得连她的肚脐都在微笑。她美美地在我主人脸颊上亲了一下表示感激,用草莓般粉红舌尖沾湿他假胡子的粘贴处,亲自帮他贴回唇上,然后才开门让她的监督人进入伪造的屠杀现场,一副全世界最端庄正经的模样。

“你看!猫把这些老鼠全杀死了。”

我发出骄傲的呼噜声,冲向老巫婆,她立刻变得眼泪汪汪。

“床单怎么这么乱?”她尖声挤出一句,她的眼睛还没完全被黏液遮掩,但性格多疑,这才在众多应聘者中脱颖而出,获得现在的职位,尽管(哦,多么尽忠职守啊)她严重恐惧老鼠。

“猫就在这张床上跟前所未见的超级大老鼠大战了一场,你没看到床单上的血吗?威猛先生,你的服务太棒了,我们该付你多少钱?”

“一百个金币。”我飞快接口,因为我知道,要是任主人回答,他会表现得像个有荣誉感的傻子,分文不取。

“这数字是全家一整个月的开销!”贪婪老头挑得正合适的同党哀鸣道。

“而每一分钱都花得值得!因为那些老鼠足可以把我们全家吃个精光。”由此我略略瞥见这位年轻夫人的坚定意志。“去,拿你的私房钱来付账,我知道你偷偷克扣家用开销。”

她又是念叨又是呻吟,但无计可施,只有照做。于是威猛的主人和我带走了一整个洗衣篮的死老鼠当纪念品——我们把他们,扑通!倒进了最近的阴沟。然后坐下来,像个正人君子付钱买晚饭,这可太稀奇了。

但这傻小伙子又没食欲了。他推开餐盘,一下子笑,一下子哭,一下子把头埋进双掌,而且一而再,再而三走到窗边,瞪着那紧闭的窗扇,里面有他的情人在刷洗血迹,还有我亲爱的斑斑在如此一番劳累之后好好休息。他坐下,呆了一会儿,草草写了几句什么,然后把纸一撕为四,往旁边一扔。我一挥爪勾住一张飘落的碎片。上帝啊,他居然写起诗来了。

“我必须也一定要永远拥有她。”他喊道。

这下我知道我的计划全是白费心机。满足感满足不了他,他俩在彼此身体中看见的灵魂有着无法餍足的饥饿,绝不是吃一顿就能解决的。我开始清理我的下半身,这是我沉思世道时最喜欢的姿势。

“没有她要我怎么活?”

你已经没有她活了二十七年,主人,从来也不觉得少了什么。

“我全身燃烧着爱情的高热!”

那我们就省下生火的钱了。

“我要把她从她丈夫身边偷来,跟我生活在一起。”

“那你打算靠什么生活,主人?”

“亲吻,”他魂不守舍地说,“拥抱。”

“唔,那样可肥不了你,不过她倒是会肥起来。然后就又多一张嘴得吃饭。”

“我受够了你满口带刺的脏话,猫。”他怒斥。但我却挺感动,因为他现在说的是浅显、清楚又愚蠢的爱情语言,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够狡黠,能帮他得到幸福呢?筹划,忠心的猫,快筹划吧!

我清洗完毕,出门穿过广场去造访那迷人的她,她的聪明机智和俏模样已经一路钻进我这颗从不曾被占据的心。见到我,她流露出温情,而且,哦!告诉了我一个大消息!令人狂喜的私人消息,让我开始动脑想起未来,而且,是的,是非常家庭的居家计划。她帮我留了个猪蹄,是夫人眨眨眼偷塞给她的一整个猪蹄。好一顿大餐!我边嚼边思索。

“来,”我建议,“把胖大鲁先生每天在家的行动从头到尾说一遍。”

他的习惯规律僵硬毫无变通,连大教堂的钟都用他来对时。天一破晓,他就拿昨天吃剩的干面包皮打发一顿寒伧早餐,配一杯冷水,省下烧水的燃料费。接着到财库数钱,一直数到中午,才来一碗兑了很多水的稀粥。至于下午的时间,他用来巧取豪夺,这里害一个商人破产,那里害一个哭泣的寡妇没钱,既有乐趣又有利润。四点钟的晚饭可豪华了:一道汤,里面放点发臭的牛肉或又老又硬的禽肉——他跟肉贩谈了项交易,把卖不完的肉给他,他就不张扬某次一个派饼里有手指头的事。四点半到五点半,他打开窗扇上的锁让妻子往外看,哦,我难道还不知道吗!老巫婆则守在旁边不让她微笑。(哦,那次闹肚子真太是时候了,那珍贵的解放的几分钟,让整局游戏都动了起来!)

在她呼吸傍晚空气的同时,他则检查一整箱的宝石、一捆捆的丝绸,所有他深爱得不愿与天光分享的宝贝,尽管这样会浪费一根蜡烛,就算他纵容自己一下吧,哎呀,每个人都有权享受一样奢侈啊。再来一杯亚当的麦酒健康地结束一天,他上床躺在太太身旁,而既然她是他最珍贵的财物,便同意稍微碰她一下,摸摸她屁股,拍拍她大腿:“真是太物超所值了!”不过呢,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不想浪费他的天然精华。然后他心安理得地睡去,想着明天会赚到的黄金。

“他有多富有?”

“富可敌国。”

“够养活两对恩爱夫妻吗?”

“丰衣足食。”

没有蜡烛照明的一大清早,睡眼惺忪摸索着前往厕所时,万一老头一脚踩上阴影掩盖中某只微暗但会跑动的年轻虎斑猫——

“我的爱,你真是完全读懂了我的心。”

我对主人说:“好,你去弄件医师袍来,相关器材要一应俱全,否则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怎么回事,猫?”

“照做就是了,别管理由!你知道得愈少愈好。”

于是他花了几枚老巫婆的金币,买来白领黑袍、小帽和黑提包,然后在我的指示下做了另一个招牌,以恰如其分的堂皇姿态宣称他是“著名大医生”:治疗疼痛,预防痛苦,接骨,波隆纳大学大学毕业,一流医师。他直问,这回她是不是要扮病人,让他再进香闺?

“我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跳出窗子,我俩也来表演一招爱的空翻连三圈。”

“你只管顾好你自己的事,主人,让我用我的方法把你的事顾好。”

又是一个凛冽多雾的早晨!这片山丘的天气难道永远都不会变吗?实在太晦暗阴沉,太了无生趣了!但他站在那里一身黑袍,严肃得像在讲道,半个市场的人都跑来找他要治疗咳嗽、疔疮、头上摔破的伤口,我则将本猫事前很有先见之明地装进他提包的膏药和一小瓶一小瓶着了颜色的水分发给病人,因为他激动紧张得没法自己卖。(谁知道,说不定我们误打误撞发现了有利可图的未来职业,如果我的计划失败的话?)

直到晨光那微小但炽烈的金箭射过大教堂,钟敲六点。最后一声钟响还没完,那扇知名的屋门便再次砰然推开,传出老巫婆咿——!的叫声。

“哦,大夫,哦,大夫,请你快来,我们家老爷摔得不轻!”

她哭得泪流成河足以漂起小渔船,没看见医生的学徒全身长满色彩鲜明的毛,还有一嘴胡须。

老呆瓜摊平在楼梯下,头歪成一个可能永难恢复的尖锐角度,一大把钥匙仍在他右手中咧嘴微笑,仿佛是通往天堂的钥匙,标示着:诚征旅人一同前往。夫人则围着披肩,俯身看他,好一位心怀关切的俏佳人。

“他摔倒——”见到医生她开口说话,但看到区区在下便突然停住,本猫尽我那天生永恒微笑的可能摆出严肃撇嘴模样,拖着主人的吃饭家伙,装腔作势假扮蒙古大夫。“又是你。”她说着忍不住吃吃笑起来,不过老喷火龙哭哭啼啼的没听见。

我主人耳朵贴着老头胸口,一脸哀戚摇摇头,然后拿出口袋里的镜子,凑到老头嘴前:没有呼吸产生的雾气。哦,真悲哀!哦,真伤心!

“死了,是不是?”老巫婆哭着说。“摔断了脖子,是不是?”

同时她狡猾地伸手偷偷去抓钥匙,尽管表面装得伤心欲绝;但夫人啪地打下她的手,她乖乖缩回。

“把他搬到比较软的床上吧。”主人说。

他抬起尸体,搬到我们都非常熟悉的那间房,砰地放下胖大鲁,扭扭他眼皮,敲敲膝盖,探探脉搏。

“完全死透了。”他宣布。“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葬仪社。”

夫人拿出手帕拭拭眼角,非常尽责,非常正确。

“你去找人来,”她对老巫婆说,“然后我就宣读遗嘱。因为别以为他忘了你,你这忠诚的仆人。哦,不,当然没有。”

于是老巫婆去了,你绝没见过这么大岁数的女人跑这么快。一待两人独处,这回可没有耽误,他们立刻办起事来,在地毯上翻云覆雨,因为床铺已经有人占用。他的屁股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在她双腿间进进出出,进进出出,然后她翻身把他压倒在地,轮到她来推磨了,简直永远不打算停的样子。

永远懂得分寸的本猫则忙着松开窗扇,将窗户大开迎接这崭新的美丽早晨,敏感的鼻子在充满生机的芬芳空气中嗅到第一丝春的气息。没过多久,我的亲爱朋友便来到身边,我已经注意到——或者只是我充满温情的想象?——她那本来窈窕纤灵的身形多了迷人的圆润。我们就这么坐在窗台上,像一对保护这个家的精灵;猫啊猫,你四海为家的日子已经结束咯。我将要变成一只守在炉台地毡上的猫,又胖又惬意的靠垫猫,再也不对着月亮高唱,终于安顿下来享受我俩,我和她,如此卖力赚得的安宁居家欢乐。

他们的狂喜叫喊打断了我愉悦的遐想。

老巫婆果然挑中这敏感而离谱的时刻回来,领着头戴绉绸礼帽的殡葬业者,还有两个黑得像甲虫、哭丧着脸像保安官的哑巴,扛着榆木棺材准备带走尸体。不过看到这意料之外的精彩场景,他们的心情倒是大大改善,他和她便在欢声雷动和热烈掌声中完成了爱的插曲。

但老巫婆可是大吵大闹!警察,谋杀,小偷!直到主人把她那袋金币塞还给她,当她的养老金。(同时我则注意到,那位明理务实的少妇尽管赤身裸体像刚出娘胎,却非常沉着镇定地抓住丈夫的钥匙环,一把从他干枯冰冷的手里夺下。只要钥匙到手,她就掌控一切了。)

“好了,别胡扯乱闹了!”她斥骂老巫婆。“我现在炒你鱿鱼,但你会得到一笔丰厚的礼金,因为如今我”——亮亮那串钥匙——“是个有钱的寡妇,而这位年轻人”——对众人指指我那光着屁股但满脸幸福的主人——“将会是我的第二任丈夫。”

等到监护老太婆发现潘大隆先生的确没忘记她,遗嘱里将他每天早上喝水的杯子留给她做纪念,她便再也不吭一声,道谢收下一笔丰厚赏金,然后打着喷嚏离开,也再没提过半句“谋杀”什么的。老笨瓜旋即装在棺材里埋了,主人获得一大笔财产,夫人的腰围已经大了一圈,两人快乐得就像吃饱喝足的猪。

但我的斑斑赶在她之前,因为猫怀小孩不用花那么多时间:三只新亮称头的橘色小猫,全都有雪白的袜子和前襟,在牛奶里打滚,勾乱夫人织的毛线,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微笑,而不只是他们的母亲和自豪的父亲,因为斑斑和我本来就成天带着笑,而且如今呢,我们的微笑都是真心的。

最后,在此祝各位的妻子(若你们需要妻子)全都美丽多金,丈夫(若你们想要丈夫)全都年轻坚挺,更愿你们的猫全都狡诈、聪慧又能干,一如:

穿靴猫。

<hr/> <ol><li>[40]译注:Bergamo,意大利北部一城。&#8203;</li><li>[41]译注:olé,西班牙文的喝彩声。&#8203;</li><li>[42]译注:金牛座最亮的一颗星。&#8203;</li><li>[43]译注:原文Panteleone显然取自Pantaloon一字,后者是英国harlequinade喜谑哑剧的老丑角,源自意大利传统喜剧commedia dell&#39;arte中的一类角色(及其所戴的面具),扮演年轻女角可伦萍(Columbine)恋情的阻碍者:可能是她的父亲,想把她嫁给自己属意的对象,或者是她的监护人,自己就想娶她。&#8203;</li><li>[44]译注:典出《圣经·创世纪》三十八章,本意为性交中断(体外射精)法,后指手淫。&#8203;

</li><li>[45]译注:参见注四,前述喜谑哑剧的年轻男角,扮演可伦萍的情人。&#8203;</li><li>[46]译注:口语亦有“讨厌”之意。&#8203;</li><li>[47]译注:friar&#39;s balsam,—种含安息香、妥鲁香脂、芦荟等成分的酊剂。&#8203;</li><li>[48]译注:水也。&#8203;</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