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之室(2 / 2)

而她又在哪里呢,那最新近死去的她,那位或许曾以为自己的血脉足以熬过他折磨的罗马尼亚女伯爵?我知道她一定在这里,在这个如一卷无法收回的线拉着我穿过城堡走向它的地方。但起初我看不到任何她的踪迹。然后,由于某种原因——或许是我的出现导致空气氛围有所改变——铁处女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幽魂般的嘤嗡,我犹如热病谵妄的想像力差一点以为是里面的人想爬出来,但即使在愈来愈歇斯底里的情况下,我也知道里面的她一定已经死了。

我用发抖的手指扳开那具直立棺材的前半面,铁处女张着嘴的脸带着永远的痛苦神情。惊吓中,我失手将仍攥在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掉进那摊逐渐积起的她的血。

她全身被百道尖钉穿透,这个吸血鬼国度的后裔看来仿佛刚死,如此充满鲜血……哦天哪!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变成鳏夫的?他把她在这猥亵牢房中关了多久?难道是他在巴黎的光天化日下追求我的那整段时间?

我轻轻关上她的棺材盖,痛哭起来,既是怜悯他这些受害者,也是恐惧痛苦于知道我也是其中之一。

烛火猛然变亮,仿佛有另一道通往别处的门吹来一阵风。火光照在我手上的火蛋白石,它闪现一道邪异光芒,仿佛告诉我上帝的眼睛——他的眼睛——正在看我。看见自己为之卖身给如此命运的那枚戒指,我第一个念头便是该如何逃离。

我还足够镇定,用手指一一捻熄棺架旁的烛火,捡起自己带来的那根蜡烛,尽管打着寒噤也不忘环顾四周,确保不留下来过的痕迹。

我捡起那摊血中的钥匙,包在手帕里免得弄脏双手,摔上门逃离那房间。

门在一阵震动回响中砰然关上,有如地狱之门。

我不能躲回卧室,因为那里还有他存在的记忆,锁在那些镜子深不可测的涂银表面里。音乐室似乎是个安全的地方,不过我看着圣瑟希莉亚的眼神带有些许恐惧:她是怎么殉教的?我脑中一片混乱,种种逃离计划挤成一团……一等到退潮露出堤道,我就要逃向内陆——用走的,用跑的,用跌跌撞撞的。我不信任那个穿皮衣的司机,也不信任举止规矩的管家,更不敢向那些鬼魂般苍白的女仆任何一个吐露秘密,他们全是他的人,全部都是。一到村子里,我就要直接冲去警部求援。

但是——他们我就可以信任吗?他祖先统治这带沿岸已经八个世纪,以大西洋为护城河,以那城堡为王座。警察、律师,甚至法官,难道不会也听命于他,对他的恶行视若无睹,因为他是主子,他的命令必须服从?在这偏远的海岸,有谁会相信来自巴黎的这个白脸女孩,跑向他们诉说令人颤抖的故事,诉说血迹、恐惧、在阴影中低语的妖魔?或者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每个人都以名誉担保,不容我再去向外人说。

救援。我母亲。我奔向电话,而,当然,线路是断的。

就像他那些命断于此的妻子。

窗外仍是一片毫无星光的浓重黑暗。我将房里每一盏灯大开,抵挡外面的黑暗,但黑暗却似乎仍侵向我、仍来到我身旁,只不过以灯光作为面具,夜色宛若某种有渗透性的物质,能沁透我皮肤。我看着那座珍贵的小时钟,多年前在德勒斯登制成,装饰着伪善的天真小花朵;从我下楼前往他的私人屠宰场到现在,指针才移动了不到一小时。时间也是他的仆人,会把我困在这里,困在这将永远持续的夜色里,直到他回到我身边,像无望早晨的黑色日出。

然而时间却也可能是我的朋友:在这个钟点,就在这个钟点,他便要上船航向纽约。

想到再过几分钟丈夫便会离开法国,让我的慌乱失措稍微平静了一点。理智告诉我没什么好怕的,潮水会带他前往纽约,也会让我逃出这座城堡监牢。我一定不难避开仆人的耳目,在火车站买车票也很简单。然而我心中仍充满不安。我掀开钢琴盖,也许觉得自己的这套魔法此刻或许能帮助我,从音乐中创造一个五芒星形保护我不受伤害,因为,既然当初是我的音乐吸引了他,难道它不会也给我力量逃离他获得自由?

我机械地开始弹奏,但手指僵硬又发抖,起初除了彻尔尼的练习曲之外什么也弹不了,但弹奏的动作本身抚慰了我;为了寻求慰藉,为了他曲中那崇高数学的和谐理性,我在巴哈的作品中寻找,直到找到《十二平均律曲集》。我开始了疗愈的练习,弹遍巴哈笔下所有方程式,一首不漏,并告诉自己,只要我从头到尾不弹错半点——那么早晨来临时我便将重回处子之身。

手杖掉地的喀啦声。

是他的银头手杖!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狡猾聪明的他回来了,就在门外等着我!

我站起身,恐惧给了我力量。我叛逆地高高抬起头。

“进来!”我的声音坚定又清晰,令自己吃了一惊。

门紧张地慢慢打开,我看见的不是庞然而无法挽回的丈夫躯体,却是体型瘦弱、弯腰低头的调音师,他看来对我的害怕远超过我母亲的女儿面对恶魔本人时可能的害怕。在酷刑室时,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笑了,但此刻我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大笑起来,那男孩一阵犹豫,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柔和,露出一点几乎是羞愧的微笑。那双眼睛虽盲,却非常甜美。

“请原谅我。”尚伊夫说。“我知道我这样半夜躲在你门外,你就已经很有理由辞退我……但我听见你到处走来走去,楼上楼下跑——我住在西塔下的一个房间——某种直觉告诉我你睡不着,也许会弹琴度过失眠的时光。这样一想,我就无法抗拒。而且我无意间绊到了这些——”

他递出我掉在丈夫办公室门外的那串钥匙,钥匙环上少了一支。我接过来,环顾四周找地方放,最后决定放琴椅上,仿佛藏起钥匙就能保护自己。他仍站在那里对我微笑。要若无其事闲聊是多么困难。

“太完美了。”我说。“这琴。音调得太完美了。”

但他因困窘变得非常饶舌,仿佛必须把自己这不当行为的起因彻底解释清楚,我才会原谅他。

“今天下午我听到你弹琴,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手法,这样高妙的技巧。能聆听这么一位大师,对我真是太奢侈了!所以,夫人,刚才我像只卑屈的小狗悄悄爬到你门边,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听——直到我一时笨手笨脚掉了手杖,被你发现。”

他的微笑纯真,无比动人。

“音调得太完美了。”我又说一遍。令自己惊讶的是,说完这句,我发现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而再,再而三重复:“音准……完美……调得完美。”我看见他脸上逐渐出现惊讶的表情。我的头阵阵作痛。看见充满可爱人性的盲眼的他,似乎刺伤了我,让我胸口内在某处深深刺痛;他的模样变得模糊,房间在我四周摇晃。在那染血之室的可怕秘密揭露之后,却是他温柔的神情使我晕倒在地。

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调音师的怀里,他正拿琴椅的丝绸坐垫枕在我背后。

“你正受着很大的苦。”他说。“才刚结婚的新娘不应该会这么难过呀。”

他说话的语调带着乡间的节奏,潮汐的节奏。

“被带到这座城堡的新娘都应该穿着丧服,带着神父和棺材来。”我说。

“什么?”

事到如今,要保持沉默已经太迟;如果他也是我丈夫的人,那么至少他对我很仁慈。于是我告诉他一切,那串钥匙,那项禁忌,不听话的我,那间房间,那张拷问台,那颗骷髅头,那些尸体,那摊血。

“我简直难以相信。”他惊诧说道。“那个人……那么富有,出身那么高贵。”

“证据在这里。”我说着抖出手帕里那支致命的钥匙,落在丝毯上。

“哦,天啊。”他说。“我闻到血的味道。”

他握我的手,双臂紧拥住我。尽管他只是个大男孩,我感觉有股强大力量自他的抚触传达到我身上。

“在我们沿海这一带,从北到南都谣传许多奇怪的故事。”他说。“以前有一位侯爵,常在内陆狩猎年轻女孩,放猎犬去追她们,好像她们是狐狸。我祖父听他祖父说,侯爵有次从马鞍上的袋子里拎出一颗人头,给正在帮他的马上蹄铁的铁匠看。‘很不错的棕发品种吧,吉尤姆?’那是铁匠妻子的头。”

但是,在比较民主的现代,我丈夫得到巴黎去进行狩猎。我一打寒噤,尚伊夫便察觉了。

“哦,夫人!以前我以为那都是无稽之谈,只是蠢人胡扯,用来吓小孩乖乖听话的!但你是外地人,哪可能知道这地方以前叫做‘谋杀城堡’?”

的确,我哪可能知道呢?只不过在心底深处,我一直知道这座城堡的主人会置我于死地。

“听!”我这位朋友突然说。“大海换了音调,现在一定快早上了,正在退潮。”

他扶我站起,我看着窗外,视线沿着堤道望向陆地,堤道的石子路面在夜晚尽头的薄光中一片湿亮。此时一阵无法想象的惊恐、一种我此刻无法向你传达的惊恐袭来,我看见远方,尽管仍然遥远但一分一秒无可挽回地愈来愈近,是他那辆大黑车的一对大灯,在飘荡雾气中挖出一条通道。

我丈夫真的回来了,这一次不再是想象。

“那把钥匙!”尚伊夫说,“得套回钥匙环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钥匙仍裹着潮湿血迹,我奔进浴室开热水冲洗。猩红水流在洗手盆里旋绕,但那血痕始终洗不去,仿佛钥匙本身受了伤。海豚水龙头的土耳其石眼睛嘲弄地朝我眨,它们知道丈夫比我聪明得太多!我拿我的指甲刷拼命刷它,但血渍仍然纹风不动。我想到此刻车正无声无息驶向关闭的院门。我愈是拼命刷洗,那血渍愈是色彩鲜明。

门房小屋的铃声即将响起,守门人那睡眼惺忪的儿子即将掀开百衲被,套上衬衫,把脚穿进木鞋……慢慢地,慢慢地,尽可能慢慢地为你主人开门……

而那血渍仍然嘲笑着从狞笑海豚口中流出的清水。

“你没有时间了,”尚伊夫说,“他到家了。我感觉得到。我必须留在这里陪你。”

“不行!”我说,“回房去,请你快回去。”

他迟疑着。我声调里加进钢铁意味,因为我知道自己必须独自面对我的夫君。

“快走!”

他一离开,我便收起那些钥匙,回到卧房。堤道上空无一物,尚伊夫没说错,我丈夫已经进入城堡。我拉上窗帘,扯下身上的衣服,把床单盖上身,这时一阵刺鼻的俄罗斯皮革香味清楚告诉我,丈夫已经回到我身旁。

“最亲爱的!”

他以最阴险、最淫荡的温柔亲吻我的眼睛,而我假扮刚被唤醒的新娘,伸出双臂揽住他。我是否能得救,全靠百依百顺的表现了。

“里欧的达西尔瓦比我技高一筹。”他嘿然说道。“纽约的经纪人打电话到勒哈伏港,省了我白跑一趟。这下我们可以继续先前被打断的乐趣了,亲爱的。”

我一点也不相信这番说词。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完全依照他心里所想,他买下我不就是为了这一点吗?我被骗得背叛了自己,走进深不可测的黑暗,禁不住趁他不在时去找出那黑暗的源头;如今我已见过他那只活在暴虐酷刑中的阴暗现实,就必须为新获得的知识付出代价。潘多拉之盒的秘密。但那盒子是他亲自交给我的,知道我一定会找出那秘密。在这场棋戏中,我每一步都受控于如他一般沉重压迫且无所不在的命运,因为那命运就是他。而我输了。输掉了他让我加入的那场天真与恶习的比手画脚表演,就像受害者输给刽子手。

他一手拂过床单下我的乳房,我拼命控制自己,但仍禁不住退却缩躲那亲密碰触,因为这让我想到铁处女穿透全身的拥抱,以及地下室那些输给他的情人。看见我的迟疑,他眼神笼罩起一层雾,但欲望并没有减退。他伸舌舔舔已经潮湿的嘴唇,无声神秘地自我身边移开,脱去外套,取出背心口袋的金怀表放上梳妆台,就像个中规中矩的资产阶级,再掏出叮叮当当的零钱,接着——哦天哪!——煞有介事拍拍全身口袋,困惑地嘟起嘴,寻找某样不知放到哪里的东西。然后他转向我,带着一个可怖的胜利微笑。

“对了!我把钥匙交给你了嘛!”

“你的钥匙?呀,当然啰,就在我枕头底下,等一下——怎么——啊!没有……我想想,我把它放哪去了?我记得我在弹钢琴,排遣没有你的时光。对了!在音乐室里!”

他把我那件古董蕾丝睡衣抛在床上。

“去拿来。”

“现在?现在就要?不能等到早上再说吗,亲爱的?”

我强迫自己摆出诱人姿态,看见自己苍白柔顺,像一株植物求对方把自己踩在脚下,十二面镜子里映照出十二个脆弱恳求的女孩,也看出他几乎差一点抗拒不了我的诱惑。若他上床到我身旁,我当下便会勒死他。

但他半咆哮地说:“不行,不能等。现在就要。”

陌异的晨曦充满房间。在这个邪恶的地方,我真的才度过一个早晨吗?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去取出琴椅里的钥匙,祈祷他不会太仔细看,向上帝祈祷他的眼睛失灵,祈祷他突然变瞎。

我走回卧室,每一步钥匙环都叮当作响有如奇妙乐器。这时,身穿一尘不染衬衫的他坐在床上,头埋在双掌中。

看来仿佛陷入绝望。

真奇怪。尽管我那么怕他,让我脸色变得比身上睡衣还白的却是这幅情景。那一刻,我感觉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绝对绝望的气息,腐臭又可怖,仿佛他周遭的百合花全都同时开始腐烂,或者他那俄罗斯皮革的香味退化成原先的成分:剥下的皮与排泄物。他的存在具有冥府般的重力,使房间承受无比压力,使我耳朵里只听见自己血管突突跳,仿佛我们突然深在海底,在拍岸浪涛之下。

我把自己的性命跟那串钥匙一起捧在手里,接下来就得交给他那双修得干干净净的手。染血之室的证据显示我无法期待他大发慈悲。然而当他抬起头,以那双仿佛封闭、视而不见的眼睛看着我,我对他感到一阵怖惧的怜悯,怜悯这个生活在如许奇异秘密地方的男人,若我够爱他,愿意随他前往,那么我便必须死。

那无比残暴的怪物却又是那么寂寞!

他脸上的单片眼镜已经掉下,一头鬈曲狮鬃变得乱糟糟,仿佛他心烦意乱之际两手胡乱揉头。我看见他那无动于衷的神态已消失无踪,如今充满强自压抑的兴奋。他伸手要接那串计数他爱与死之游戏的筹码,手微微颤抖,那张转向我的脸上是肃穆的狂乱,仿佛混合了可怖的羞耻——是的,羞耻——但也带有一份可怕的、内疚的喜悦,在他慢慢细看,确定我犯了罪的时候。

那泄露秘密的血渍已变成一个标记,形状和颜色都像一枚扑克牌红心。他从钥匙环上取下那一支,注视片刻,独自沉思默想。

“这把钥匙通往不可想象的国度。”他说。他的声音低沉,带有某种教堂大琴的音色,弹奏时仿佛与上帝交流。

我忍不住啜泣出声。

“哦,我亲爱的,带给我白色音乐礼物的小情人。”他说,几乎像在哀悼。“我的小情人,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恨天光!”

然后他厉声命令我:“跪下!”

我跪在他面前,他将钥匙轻轻按在我前额,停留片刻。我感觉皮肤一阵微麻,不由自主瞥向镜中的自己,看见心形血迹已经转移到我前额两眉之间,就像婆罗门女性的阶级标记。或者该隐的印记。此刻那钥匙闪闪发亮,崭新一如方才打成,他将钥匙装回钥匙环,发出一声沉重叹息,一如我答应他求婚时那样。

“我的琶音处女,准备殉教吧。”

“将是什么形式?”我说。

“斩首。”他低语,声调几乎是淫荡的。“去沐浴净身,换上你穿去看《崔斯坦》的那件白洋装,戴上那条预示你下场的项链。至于我要到武器室去,亲爱的,磨快我曾祖父的礼剑。”

“那仆人呢?”

“我们的临终仪式会有完全的隐私,我已经打发他们走了。看看窗外,你就会看见他们正往内陆走。”

现在已完全是早晨,晨光苍白,天气阴灰不定,大海看来仿佛泛油而不怀好意,一个赴死的阴沉日子。我看见每一个女仆、侍役、小厮、家臣、洗衣女工、洗碗的、擦盘子的,全都沿着堤道离去,大多步行,有些骑脚踏车。面目模糊的管家提着一个大篮子,我猜想篮里一定装满她尽可能从食物储藏室搜刮的东西。侯爵显然让司机借用车子一天,因为车子最后开了出来,堂皇缓慢地前进,仿佛这一行人是送葬队伍,车上已经载着我的棺材要送去内陆埋葬。

但我知道不列塔尼的美好土地不会覆盖住我,像最后一位忠实情人。我另有命运。

“我让他们全都放假一天,庆祝我们的婚礼。”他说,并微笑。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盯着那群渐行渐远的人,都丝毫不见尚伊夫的身影,那个我们前一天早上才雇的最后一名仆人。

“现在,去吧,沐浴净身,穿戴妥当;完成祓禊和着装仪式之后,就进行牺牲献祭。在音乐室等我打电话叫你。不,亲爱的!”我想起电话线路不通,吓了一跳,他微笑。“在城堡里要怎么通话都行,但若要拨出去——绝不可能。”

我用先前刷洗钥匙的指甲刷拼命刷洗前额,但无论怎么洗,那红色印记也如先前一般不肯消退,我知道它会一直跟我到死,不过死也已经不远了。然后我到穿衣间换上那件白棉洋装,是他买给我穿去听《爱之死》的服装,也是信念之举的牺牲者服装。十二个年轻女子在镜中梳理十二头凌乱棕发,不久后就会一个也不剩。我四周的大量百合如今散发出枯萎气息,看来就像死亡天使的号角。

梳妆台上盘着一条蓄势待扑的蛇,是那条红宝石项链。

我几乎已成行尸走肉,心头冰冷,沿着螺旋梯下楼到音乐室,但在那里我发现自己没有被抛弃。

“我可以给你一点安慰。”男孩说。“尽管没有多少用处。”

我们把琴椅推到开着的窗前,让我在死前能尽量呼吸大海那古老和谐的气息。海风将会慢慢清涤一切,漂白枯骨,洗净所有血迹。最后一名女仆早已沿着堤道匆匆离去,此刻与我同样受宿命束缚的潮水逐渐涌上,微小波浪冲溅在古老的石头路面上。

“你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他说。

“谁说得准呢?”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但这理由或许就已足够谴责我。”

“你违反了他的命令。”他说。“对他而言,这理由就已足够惩罚你。”

“我只是照他预料的去做。”

“就像夏娃。”他说。

电话响起,声音尖锐而不可违抗。就让它响吧。但我的情人扶着我站起来,我必须接起电话。话筒沉重一如大地。

“到庭院里来。立刻。”

情人亲吻我,牵起我的手。若我带领他,他会与我同去。勇气。想到勇气,我想到母亲。然后我看见情人脸上一道肌肉微颤。

“马蹄声!”他说。

我朝窗外瞥了走投无路的最后一眼,宛如奇迹般看见有人骑着马,以令人晕眩的高速沿堤道奔驰而来,尽管如今潮水已冲到马蹄上覆毛的高度。骑士的黑裙挽在腰间好让她尽全力极速冲刺,穿着寡妇丧服的、豪气干云的疯狂女骑士。

电话又响了。

“你要让我等一整个早上吗?”

每分每秒,母亲都离我愈来愈近。

“她会赶不上的。”尚伊夫说,但声调掩不住一丝希望,希望尽管事情已成定局,却又或许不尽如此。

第三通无可通融的电话。

“是不是要我上天堂去接你下来啊,圣瑟希莉亚?你这恶女,难道你要我犯下加倍的罪行,玷污婚床吗?”

于是我必须前往庭院,丈夫就等在那里,穿着他在伦敦定做的西装裤和“特博与阿瑟”衬衫,旁边是上马石,手中是他曾祖父当年举枪自尽前呈给那名小下士以示对共和国投降的礼剑。那把出鞘的剑沉重,致命,灰如那个十一月早晨,尖锐如分娩生产。

丈夫看见我的同伴,说道:“盲人领盲人,是吧?但就算是像你这么一个昏愚的女孩,接受我那枚戒指时,难道真的对自己的欲望盲目无知?把戒指还给我,你这娼妇。”

蛋白石上的火光已全熄灭,我求之不得地将它取下,就连此时处境已这么悲惨,少了它都让我感觉心头一轻。我丈夫充满爱意地将它接过,套在指尖,因为他指头太粗无法完全戴上。

“它还能再为我服侍一打未婚妻。”他说。“到上马石旁去,女人。不——把那男孩留下,我稍后再处置他,这把剑是我为了让妻子光荣献祭特别用的高贵器具,不值得用在他身上,不过别担心,你们会结伴走上黄泉路的。”

慢慢的,慢慢的,一只脚踏在另一只脚前,我走过石子地面。我将处决时间拖延得愈久,复仇天使就愈有时间降临。……

“不要拖拖拉拉的,女娃!你以为你拖这么久不上菜,我就会失去食欲吗?才不,我只会变得更饿,每分每秒都更加饥肠辘辘,更加残忍……跑过来,用跑的!我在展示室里已为你精致的尸体准备好了位置!”

他举剑将空气挥砍成明亮的一截截,但我仍迟疑徘徊,尽管我那刚刚才升起的希望已开始泄气。如果她现在还没到,表示马一定是在堤道上失足了,跌进海里了……我只有一点可以高兴的,那就是情人不用眼睁睁看着我死。

丈夫将我前额带有印记的头靠在上马石,然后如他先前曾做过一次的那样,将我的发扭成一股绳拉离颈子。

“真美的颈子,”他说,语气似乎回到以往的真心温柔,“就像年轻植物的枝条。”

他亲吻我的颈背,我感到他胡须的丝般轻刺和嘴唇的潮湿碰触。这一次我身上也只能留下那条宝石项链,我的洋装被锋利剑刃从中划开,掉落在地。长在上马石缝隙中的一点青苔,将是我临终前看到的最后景物。

沉重的剑咻然挥动。

此时——大门外传来猛力敲击,门铃哐当,马嘶狂乱!这地方渎神的沉默立刻粉碎。剑锋没有砍下,项链没有断,我的头没有落地,因为那瞬间野兽挥剑的动作略一迟疑,惊诧犹豫的电光石火刹那已足够我一跃而起,冲去帮助手忙脚乱的盲眼情人,拉开将我母亲阻挡在外的沉重门闩。

侯爵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完全茫然失措。对他而言,那感觉一定像是将他深爱的《崔斯坦》看了十二、十三遍,到最后一幕崔斯坦竟动弹起来,跳下棺架上,插进一段活泼抖擞的维尔第咏叹调,宣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为已经难收的覆水哭泣对谁都没好处,他打算从今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就像傀儡戏班主目瞪口呆,到最后完全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的木偶挣断线绳,抛弃他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便为它们规定的仪式,径自过起自己的生活。就像惊异莫名的国王眼睁睁看着小卒叛变。

你绝对没看过比我母亲当时模样更狂野的人,她的帽子已被风卷走吹进海里,她的发就像一头白色狮鬃,裙子挽在腰间,穿着黑色莱尔棉线袜的腿直露到大腿,一手抓着缰绳拉住那匹人立起来的马,另一手握着我父亲的左轮,身后是野蛮而冷漠的大海浪涛,就像愤怒的正义女神的目击证人。我丈夫呆立如石,仿佛她是蛇发女妖,他的剑还举在头上,就像游乐场那种机械装置的玻璃箱里静止不动的蓝胡子场景。

然后,仿佛有个好奇的孩子投进一枚生丁,让机械动作起来。留胡子的沉重人形大声咆哮,愤怒嘶吼,挥舞那把高贵礼剑仿佛事关生死与荣耀,朝我们三人冲来。

我母亲十八岁生日那天,曾打死一头肆虐河内以北山丘村落的吃人老虎。此刻她毫不迟疑,举起我父亲的手枪,瞄准,将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射进我丈夫脑袋。

如今我们三人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当然继承了巨额财富,但我们将大部分都捐给各式慈善机构。城堡如今是一所盲人学校,但我祈祷住在那里的孩子不会被悲哀的鬼魂纠缠,鬼魂哭泣寻找着永远不会再回到染血之室的丈夫,而染血之室里的东西都已埋葬或烧毁,房门封死。

我感觉自己有权留下足够金额,在巴黎近郊创办一所小小的音乐学校。我们日子过得不错,有时甚至稍有宽裕可以去听歌剧,不过当然不是坐在包厢。我们知道自己是许多人窃窃私语、谣言四传的话题,但我们三个都知道真相,闲言闲语伤不了我们。我只能感激那——该怎么形容呢?——那母女连心的默契,让母亲那晚跟我通过话后一挂掉电话就直奔车站。她的解释是,我从没听你哭过,高兴时你从来不哭的。何况,有谁会为了黄金水龙头哭呢?

她搭上我搭过的那班夜车,跟我一样在卧铺辗转难眠。到了偏僻无人的临时停靠处,她叫不到出租车,便向一名摸不着脑袋的农夫借了那匹老朵宾,因为内心某种焦急直觉告诉她,她必须在潮水将我与她永远分离之前赶到。我那留在家里的可怜老保姆大表不满——什么?去打扰侯爵大人的蜜月?——不久后她便过世了。自己拉拔大的小女孩变成侯爵夫人,先前她内心是多么偷偷高兴,现在我又回来了,几乎跟以前差不多穷,才十七岁就在非常可疑的情况下守了寡,还忙着跟一个调音师建立家庭。可怜的她,走的时候是多么幻灭失望!但我相信母亲跟我一样,都很爱尚伊夫。

无论多厚的油彩、多白的粉,都无法掩盖我前额那红色印记。我庆幸他看不见它——不是怕他对我反感,因为我知道他的心把我看得通透——而是因为,如此可稍减我的羞愧。

<hr/> <ol><li>[1]译注:Catherine de Medici(1519-1589),法王亨利二世之妻,法兰西二世、查理九世、亨利三世之母,一五六〇至七〇年代初掌控法国政权。&#8203;</li><li>[2]译注:Odilon Redon(1840-1916),法国画家。&#8203;</li><li>[3]译注:三美神(the three Graces)是希腊神话中象征光辉、喜悦、开花的三姊妹女神。&#8203;</li><li>[4]译注:典出《圣经·诗篇》,第二十三篇第五章:“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8203;</li><li>[5]译注:Paul Poiret(1879-1944),二十世纪初活跃于巴黎时装界的著名设计师,装饰艺术(ArtDeco)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服装线条细致流畅。&#8203;</li><li>[6]译注:Charles Frederick Worth(1826-1895),原为英国设计师,将原本仅贵族独享、量身定做的服饰裁缝业转变为设计、成衣产业,被誉为时装之父。&#8203;</li><li>[7]译注:古巴首都。古巴是世界知名的重要雪茄产地,前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便是该国厂牌。&#8203;</li><li>[8]译注:Félicien Rops(1833-1898),比利时画家。&#8203;</li><li>[9]译注:亦称姜黄,为一种香料,一般咖喱粉之为黄色便是由于加了郁金。&#8203;</li><li>[10]译注:Joris Karl Huysman(1848-1907,本名Charles Marie George Huysmans),法国小说家。&#8203;</li><li>[11]译注:Isfahan(一作Eşfahān,在今伊朗中部,为波斯地毯名产地。&#8203;</li><li>[12]译注:Bokhara(又作Bukhoro或Bukhara),在今乌兹别克西部,为地毯等织品产地。&#8203;</li><li>[13]译注:Asti Spumante是一种通常偏甜的气泡白酒,产于意大利皮耶蒙地区的阿斯提。&#8203;</li><li>[14]译注:cointreau,一种透明无色、柑橘口味的利口酒。&#8203;</li><li>[15]译注:La Terrasse des audiences au clair de lune,德彪西作品。&#8203;</li><li>[16]译注:Gustav Moreau(1828-1896),法国画家。&#8203;</li><li>[17]译注:James Sidney Ensor(1860-1949),比利时画家。&#8203;</li><li>[18]译注:Jean-Antoine Watteau(1684-1721),法国画家。&#8203;

</li><li>[19]译注:Nicolas Poussin(1594-1665),法国画家。&#8203;</li><li>[20]译注:Jean-Honoré(1732-1806),法国画家。&#8203;</li><li>[21]译注:法国知名瓷器,最初于一七三八年在维塞恩(Vicennes)生产,后迁至赛弗蕾(Sèvres),故名。&#8203;</li><li>[22]译注:亦为法国瓷器名产地,一七七一年于里莫杰(Limoges)附近发现高岭土矿藏后开始生产。&#8203;</li><li>[23]译注:原文为法文enfer,意为地狱,亦有“乱七八糟、难以忍受的地方”或“存放禁书的地方”之义。&#8203;</li><li>[24]译注:萨宾(Sabine)人为意大利中部亚平宁山区的古代民族,被传说中建立罗马的罗慕勒斯(Romulus)征服,劫掠萨宾女子是战争中一个事件。&#8203;</li><li>[25]Etruria,意大利中部一古国。&#8203;</li><li>[26]译注:印度种姓制度的最高阶级。&#8203;</li><li>[27]译注:信念之举(auto-da-fé),指宗教审判曾大量烧死“异端邪说”者的行动。&#8203;</li><li>[28]译注:Turnbull and Asser,纽约知名男服精品店。&#8203;</li><li>[29]译注:法国货币单位,为百分之一法郎。&#8203;</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