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意思,别撞他!”他突然一转向,几乎撞到了这个工人的自行车。我不太喜欢老博恩。在五角大楼,我得付十美元加入工会,接着,几天后,当上了实习金属薄板工。嘿,第一天上班,我跟一个喝醉了酒的金属薄板工一起干活,这家伙甚至不知道金属薄板往哪里送,他独自外出吃午饭或者到某个地方去了,而且不回来了,于是我在木头和沙土堆里找了个洞,美美睡了个觉,一直睡到下午五点。第二天,看见我的金工“师傅”不在工地,我就又钻进我那个洞去睡觉,洞里有三个大个子黑人在打鼾,我设法爬了进去,与他们一起也呼呼大睡起来,直至五点。
这么说,那使我成了个缺乏乐感的法裔加拿大人?
第二天下午,一个黑人背着一把铁铲,嘴里唱着《圣詹姆斯医院》,歌声那么动听,我跟着他穿越了整个五英里工地,为的是能听清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噢,忘了提一下,一九四二年春天,在我去华盛顿的路上,我在纽约停留了一下,为了能听弗兰克·西纳特拉并亲眼目睹他在派拉蒙影院演唱,在那里与两千名尖声喊叫的布鲁克林犹太和意大利姑娘一起排队等待,我大概是,事实上是 队伍中唯一的男孩,当我们进入影院时,皮包骨头的老弗兰克登台亮相,抓住麦克风,手指上都戴着漂亮的戒指,身上穿着灰色的运动外套和灰色衬衫,系着黑色领带,引吭高歌《像玫瑰一样有力量》和《没有歌曲……路会永无止境》,啊唷!)而在这边工地上,我跟着圣詹姆斯老头穿越整个工地,第二天,我一路走下去,离开建筑工地,走进弗吉尼亚的一片树林,在那里,在我认为具有南北战争旷野名声的北端,坐了一整天,唱起了《把我带回古老的弗吉尼亚》。
比这糟糕的还有:有一天,我在屁股兜里放了一品脱杜松子酒,从五角大楼工地搭车回来,越过波托马克河 [10] 大桥,那家伙让我在国会山前面的宾夕法尼亚大街下车,白天在干某件工作的时候,我裤子的前裆被撕破了,我不得不把裤子弄在一起,否则我那个玩意就要迎风招展了。当我看见国会大厦、美国国旗、宾州大道时,我向后伸手到屁股兜里取杜松子酒,抿了一口,我那玩意蹦了出来,对着那面美国国旗和国会山舞动起来。此时此刻,如果杰斐逊、杰克逊 [11] 或者华盛顿看见了它,哇!
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人在古老的华盛顿特区抿下的最奇怪的一口杜松子酒!
<h2>五</h2>
紧接着,我辞去了五角大楼建筑工地的工作,在华盛顿西北部的一家“午餐车”找了一份快餐厨师和冷饮柜售货员的工作。一天晚上,我和我西弗吉尼亚的好朋友被派到地窖去取一袋土豆,结果我们两人一起摔倒,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还好我们没有摔断脖子。“你怎么样,没事吧?”我问他。
“是的。我没事。只是,”他出神地望着西面说,“只是我想我一下楼梯就会摔倒,因为爱虫 [12] 咬了我。”
“谁?”
“爱虫咬了我,天哪,我热恋啦!”我扛着土豆回到楼上,在这里,我头戴一顶白色厨师大帽;柜台上有两个姑娘,其中一位就是那个漂亮的黑头发浅黑皮肤的女郎,她递给我一副色情扑克·
“我敢肯定你不懂这一手牌。你喜欢这些图片吗?”
“喜欢。”
“那好,听着,你辞了这份冷饮柜售货员的工作,跟我住在一起,我养你,我只要求你别再与那些黑人姑娘鬼混,否则我会用刀子插进你的后背!”于是,我就与佐治亚州哥伦布的安妮同居了。一天夜里,她呻吟着凑到我的脸上:“杰克,你就把我干死吧!”这时,我们听见门上“砰”的一声巨响,接着传来十分凄楚的嗓音:
“安妮,我是宾,老宾!”
“别开门,”她低声说,“只是老宾。”
“宾·克罗斯比?”
“不。不是宾·克罗斯比。”
“听起来像他。”
“嘘——他会离开的。”
“将来某一天,你也会把我挡在门外的,对吗,佐治亚州的安妮?”
与此同时,我和G. J. 在各个公园闲逛,寻找更多的女人。黄昏时刻,我们谈论栖息于我们头顶枝头的鸟儿,谈论洛厄尔;那天晚上晚些时候,他喝醉了,发疯了,拿出他的剪刀,说他要去剪掉一个妓女的乳房。我和博恩阻止了他。
安妮找到一个新男朋友,大家坐着她的车去一家“免下车”影院,我们在《人类动物》 [13] 中看到在橄榄球大赛期间亨利·方达在吊床里喝醉了酒,我极度兴奋和高兴,于是就将一个空杜松子酒瓶从弗吉尼亚的树丛顶上扔了过去,并且对着月光高声喊叫“哇——哈哈哈”,那天皓月当空。我就这样度过了我在弗吉尼亚的日子。
我乘长途汽车回到洛厄尔,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莫·科尔。
<h2>六</h2>
二十岁时人就是这种样子。不管有没有战争,春天还是来了。但是战争还是爆发了……
于是,我想起莫·科尔和他经历的一切,还有马莱尼等其他人。不过,此时我已经与蒂莫西·克兰西一起沿途搭便车去波士顿参加美国海军陆战队。我们检查了身体,参加了电讯考试。我们通过了,宣誓入伍。这就是为什么如今人们依然认为我是一个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正式地说,是的;但是非正式地说,与此同时,我忘记带我在波士顿以外的海岸警卫队通行证,我按过手印,拍过照片,通过了审查,在全国海员工会大楼附近等候船只。在我和克兰西被分到海军陆战队之后,他搭了二十四英里便车回洛厄尔去休息,阅读约翰·亚当斯 [14] ;我呢,去斯科雷广场喝了个酩酊大醉;我遇见了一些海员,早晨醒来,我们一起跌跌撞撞地前往海员大楼。让我感到吃惊的是,那个全国海员工会大楼的工作人员通过麦克风说:“有个在‘多尔切斯特’号轮船上当厨师下手的工作。”
“厨师下手是干啥的?”
“洗锅碗瓢勺。”
“船到哪里去?”
“摩尔曼斯克 [15] ,孩子。”
“好的,……我来当厨师下手。”我把服役证递了进去,他们雇用了我,还有一些其他青年,那天下午,我带着我的水手袋 [16] 即将登上“多尔切斯特”号轮船,那天晚上,我们都喝醉了,在南波士顿和查尔斯顿夜总会唱歌,四处闲逛,遭到警察的追赶。黎明时刻,军队登上轮船,接着大批乘客也上了船,我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这个大澡盆子——“多尔切斯特”号轮船就冒着蒸汽驶出波士顿港,前往北极,右舷有美国海军驱逐舰、左舷有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小型武装快艇护航。再见,波士顿!再见,美国!再见美国海军陆战队!
这不是故意的。海军陆战队从来没有追究过我这件事。因为“多尔切斯特”号后来成了代表商船勇气的国际典范,尽管当时我们几乎没法猜到,所有那些双把炖锅和常规双把炖锅都在它们的铺位上呻吟,还有双把炖锅将军。
<h2>七</h2>
事实是,当蒂米·克兰西在洛厄尔等候美国海军陆战队召唤他时,我正在“多尔切斯特”号轮船上驶向北极,和我在一起是一大帮酒鬼、印第安人、波兰人、几内亚人、犹太佬、爱尔兰人、跳水坑的(青蛙,我)、瑞典人、挪威人、德国佬,以及各种各样的笨蛋,包括蒙古白痴、摩罗剑客、菲律宾人,任何你想在极端古怪的人群里找到的人这艘船上都有。不过,船上也有海军士兵,他们穿着橘黄色救生衣,操纵反舰火炮,要想摆弄这些火炮,我必须得到上帝的恩赐,H字母要大写 [17] 。
哎哟。想回头听点事吗?沙比·塞亚基斯也好几次与我一起搭便车去波士顿,还与克兰西一起搭车,他想加入任何我加入的单位。他说:“我想与你一起上这条船远航。”
“去弄你的证件。”他去了海岸警卫队,但没有像我一样迅速地搞到证件。问题是他看上去不像个海员,而像个来自斯巴达的鬈发羊倌。我告诉你,海员来自康沃尔。
所以,来不及了,他哭着看我乘船远航,不过我说:“我在同船船员的眼睛中看到了死亡的花朵,你还是不上这条船的好。”
“可是,难道你没在我 的眼睛中看到死亡的花朵?”
“看到了,但是我不知是在哪里看到的……沙比,”我补充说,“我只是想长时间离开你、洛厄尔、纽约,还有哥伦比亚,想独自一人,想想大海……请让我独自一人远航一段时间吧!”(当然,我应该补充一句:你是我亲爱的朋友。)在我们出海远航前的最后一天早晨,正如我在《在路上》一书中叙说的,我真的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斯科雷广场咖啡厅的便桶附近,整整一个晚上,身上被数千海员和水兵撒了尿,吐了污物。早晨醒来时,我发现身上到处都是块状的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污秽之物。我就像一个波士顿的老好人,走到大西洋大街的码头上,跳进大海,清洗自己,抓住一个木筏,上了海岸,比较干净地登上我的船。
战时,你想当海员?那就背靠纪念碑吧,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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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enus,也译作金星。
[2] Lucifer,早期基督教教父著作中对堕落以前的撒旦的称呼,诗歌中称为金星,也译“明亮之星”、“早晨之子”。
[3] 英语为Mosaic。
[4] 德语、英语、西班牙语,注意。
[5] Orson Welles(1915—1985),美国电影演员、导演、制片人,导演并主演了《公民凯恩》、《奥赛罗》等影片。
[6] H. G. 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主要作品有科幻小说《时间机器》、《星际战争》等。
[7] The Commonwealth,用于美国肯塔基、马萨诸塞、宾夕法尼亚和弗吉尼亚四州,亦称“州”,本书译成“共和国”,以示区别。
[8] 英语,大概意思是伙计,我现在告诉你,我打算去南方。
[9] Ariadne,希腊神话中帕西维和克里特的国王弥诺斯之女,曾给情人一个线团,帮他走出迷宫。
[10] the Potomac,美国东部流经首都华盛顿的一条河流。
[11] Andrew Jackson(1767—1845),美国第七任总统,新奥尔良战役中他率领军队一举击败英军,成为美国广大地区的英雄。
[12] lovebug,原意是“黑色小毛蚊”,这里是戏说。
[13] 作者笔误,电影应为“The Male Animal”(《雄性动物》),而非“The Human Animal”,《雄性动物》是美国演员亨利·方达(Henry Fonda)1942年的作品。
[14] John Adams(1735—1826),美国第二任总统,《独立宣言》起草人之一。
[15] Murmansk,俄罗斯西北部港城。
[16] seabag,海员用来放衣物等的一种圆筒形大帆布袋。
[17] Heaven(上帝)的H是要大写的,意思是“真正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