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2 / 2)

“我们等着瞧吧。我会得到哈特福德那份工作的,让你看看。”

“让我看什么?你这个没出息的小东西。”

“我要让你看看,我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

“没有一个杜洛兹曾是伟大的作家……在写作这种把戏中从来没有杜洛兹这个名字!”

“写作不是把戏……”

“是雨果,巴尔扎克……而不是脂粉气的萨洛扬,和他那些花哨的书名!”

不过,第二天早晨早餐前,爸爸已经在外面海滩上捡蛤蜊,享受布雷顿新鲜的空气。妈妈高兴地在煎培根和鸡蛋。我装好了行李包,只要步行约一英里路,乘上去纽黑文市中心的电车,再跳上火车,就可以抵达哈特福德。太阳照在海堤上。

你会认为我已经向他们展示了如何游泳,所以我也能向他们展示如何一直游下去的。

<h2>五</h2>

在哈特福德,我得到了那份工作,这不是本书的重要部分,不过有一点应该说一说: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它在哈特福德大街的一家廉租寄宿舍里。我租了一台“安德伍德”牌手提式打字机;晚间,我下班后在大街上一家小酒店里吃了便宜的牛排,精疲力竭回到家里,随后便开始写每晚的两三个独创故事:这些短篇故事全都收集在一本名叫《在安德伍德之上》的书里,如今不值得一读,在这里也无需赘述,不过,那是一种小小的伟大的初步尝试。我房间的窗户外面啥也没有,只有一堵光秃秃的石头墙壁,后来这堵墙使我想起梅尔维尔 [21] 的《抄写员巴托比》 [22] ,巴托比窗外的景观跟这十分相似,他常说:“我明白我的处境。”也有蟑螂,不过至少床上没有臭虫。

特别令我窘困的是十五号发工资以前,我身无分文。结果,有一天,在“大西洋白色闪电车站”里,我与一个名叫巴克·肖特韦尔的男孩一起干修理润滑活时突然因饥饿而晕倒。巴克让我躺在车库的地上。“你到底怎么啦?快醒醒!”

我说:“我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天哪!快去我母亲家吃点东西。”他开车把我送到位于哈特福德他母亲的家里,他妈妈长着弓形腿,身体肥胖,盛情招待了我,给我一夸脱牛奶、菜豆、烤吐司、汉堡包、西红柿、土豆,反正是全套食品。巴克借给我两美元,帮我渡过难关,直至十五号。我俩都穿着工作服,满身油腻。

车站管理层发现我不是个熟练的修理工,对汽车机械一窍不通,就调我到油泵处去加油、擦车窗、打开油桶、给油桶安喷嘴,再朝油孔里注油。在那些岁月里,润滑工只要打开油杯上的小盖头,往杯里注油就行,不过,你得知道那些油杯的具体位置。与此同时,秋天来了,我把它称作“古老忧愁的十月”:“有些古老,有些金黄,有些惆怅/在奇怪的祖先的光亮中/有着某种温柔、爱恋和悲伤/在十月的紫铜色中,也许……缺少某种东西……悲伤,悲伤,悲伤/某种东西的终结……古老,古老,古老,/”红叶痛苦地飘落,多么美丽,随后古老银色的十一月悄然而至,带来更加清淡的韵味和更加灰色的天空,你能闻到白雪的味道。

夜间,我在房间里创作《在安德伍德之上》,心里感到非常幸福,那年我十九岁,我尽最大努力效仿萨洛扬海明威沃尔夫的写作风格……尽管有时渴望姑娘。有一天,我在东哈特福德我们加油站前面的草地上休息,一位十六岁姑娘在我面前经过,她的双膝后侧有浅凹,就在膝盖弯曲处的肌肉里面,在后侧;我尾随着她,来到午餐车跟前,与她约会,叫她在普拉特惠特尼工厂外面的树林里与我见面。我们仅仅闲聊,看着飞机从头上飞过。可是,我们犯了个错误:我们一起离开树林时正好下午五点,普拉特惠特尼工厂的工人们全都乘着汽车从厂里出来,喇叭嘟嘟,引擎呼呼,啊呀啊呀大声叫喊,如此这般,弄得我们两人脸红耳赤。几个夜晚以后,在她阿姨家里,我使脸红耳赤值了。而且,就在那时(不是因为出了麻烦),我和肖特韦尔被调到法明顿的另一家加油站,对面街上来了两位姑娘,肖特韦尔说:“走,杰克,”我们跳上了车,追赶她们,让她们上了车,来到十一月黄褐色的草地上,让汽车整个下午一直摇晃不停:我要说,这是润滑工荒唐的关心。

<h2>六</h2>

在美国的夜间,我给倾侧的船只清扫。接着,感恩节到了,我思念家人、火鸡、厨房的餐桌,深感寂寞;可是那天我得工作五个小时,就在这时,我面向石墙满是蟑螂的房门上传来了敲门声,我打开房门一看:是鬈发的大个子理想主义者沙巴斯·塞亚基斯!

“我想我可以和你共度今天这个理应有着某种感谢意义的日子。”

“很好,沙比。”

“你为什么要从哥伦比亚退学?”

“我不知道,我只是厌倦了整天撞来撞去……如果能从大学里学到点东西,那么当个运动员还行,但是我认为我从大学里学不到任何东西……我在那里创下了新的逃课纪录,我已经写信告诉你了……咳,我不知道……我想当个作家……看看我正在写的这些故事。”

“这真像伯吉斯·梅雷迪思 [23] 的一部悲剧电影,”沙比说,“就你和我独自在这个房间里过感恩节。我们要不要出去看部电影?”

“好啊,我知道卡美奥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好片子。”

“噢,那部电影我看过了。”

“我没看过。”

“哪部电影你没看过?”

“奥林匹亚影院上映的那部我没看过。”

“那好,你去奥林匹亚,我去卡美奥。感恩节你就用这种方式冷漠老朋友沙比吗?”

“我没那样说,我们先去吃饭吧……不管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就去看吧。我去看我想看的。”

“咳,天哪,生活是悲伤的,生活是——”

“‘生活是真实的,生活是真诚的,’我想你的华兹华斯是这样说的。”

“你知道吗?我妹妹斯塔芙鲁拉有了一份新的工作,我弟弟伊莱亚今年夏天长高了三英寸,我哥哥皮特当上了军需队军士,我姐姐索菲娅有了个新的男朋友,我嫂子送给我妹妹克桑西一件手织的新毛衣,非常漂亮 的毛衣,我父亲很好,我母亲今天烹调了一只很大的火鸡,我来哈特福德见你,她生气极了,我哥哥马蒂想去参军,我弟弟乔治在高中成了优秀学生,我哥哥克里斯打算辞去洛厄尔《太阳报》的工作,去参军。你为什么不回到洛厄尔去,为洛厄尔《太阳报》写体育报道?”

“我想写《在安德伍德之上》。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个老妓女身上长出了一千根刺,像豪猪一样:许多故事我就是这样听来的。”

“可是,你得有选择才对。”

“我们到哪里去吃饭?”

“我们去一家悲伤午餐车吧,去吃蓝盘特价火鸡套餐,你带上笔和纸,就此事写一个萨洛扬故事。”

“嘿,沙比,你这大个子老沙比,感恩节你特意来看我,我真高兴……”

“希望你的努力会有回报,”他几乎哭泣地说,“杰克,你原本可以在哥伦比亚成为一个橄榄球大明星,某种学者什么的,是什么事情阴错阳差,把你弄到这个凄凉的房间里,摆弄这个凄凉的打字机,睡着皱巴巴的枕头,忍饥挨饿,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外套……你真有把握,这是你想干的事业?”

“这不重要,沙比,为什么不给我带支雪茄烟?这不重要,因为我要让你们看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父母来,父母走,学校来,学校去,可是,一个热切上进的青年,面对他们称之为现实的铜墙铁壁,打算干什么呢?难道天堂取决于那帮上了年纪的蠢货们的决定?难道老者们告诉上帝应该保佑谁?”——当然,我说得不那么精彩,但是,这段话是贴切的——“谁的眼睛在讨论时沉思?谁能告诉纯血统的男爵如何应对狗屁的美国?青年何时能接受‘不’这个回答?什么是青年?玫瑰,天鹅,芭蕾舞,鲸鱼,发着磷光的小小的呆滞的儿童十字军?生长在波士顿和缅因州轨道边的漆树?月光中孩子柔软白净的手?慈善施舍时的损失?胡说八道的废话?祖先们说该过感恩节啦,沼泽地里闪着火鸡的光亮,你能闻到玉米棒子的香味,还有烟味,啊,沙比,给我写首诗吧!”

“碰巧我这里有一首诗;听着:‘记住,杰克,以免我们/失败了/记住,杰克,夕阳/微光闪烁/两个欢笑,游泳的/年轻人/啊!那么久远/还记得那迷雾吗/晨间的新英格兰/太阳刺眼的光亮透过/树木和美女的闺房。’怎么样?下面还有:‘黎明,你带着鲜花/回家送给你的/母亲然后回来/回到现实中来’……”

我们高兴地从寄宿舍飞奔而出,沿着哈特福德大街一路奔到一家“悲伤午餐车”,吃了特价蓝盘火鸡套餐。不过,老天可以作证,耶稣可以作证,我们在这一刻在闹市区的纪念碑前分手,他去了右边,我去了左边,是因为我们想看不同的电影。

电影结束之后,黄昏时刻华灯初照,在同一个街口他与我再次相见。“电影怎样?”

“噢,还可以。”

“我看了维克多·迈彻 [24] 主演的《醒时尖叫》。”

“演得怎么样?”

“他挺有意思:我不在乎电影情节……”

“我们走吧,去主街喝啤酒……”

那天晚上,就在那里,有个家伙想与我洛厄尔的老朋友乔·福蒂埃打架,这时乔与我一起在当润滑工。我走进男厕所,用拳头在男厕所门上猛击两三下,然后走到那家伙面前,说:“别惹乔,否则我一下把你打到街对面去,”那家伙离开了。与此同时,沙比正在与酒吧里的某人促膝长谈。两周后,我父亲来信说:“快回纽黑文,我们正在打点行装,准备打道回洛厄尔,我在洛厄尔的罗尔夫公司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当时,就像现在一样,我非常自豪,因为我至少写了点东西。一个作家的生活基于这类事情。我不会拿我的写作发展历程来使读者生厌,以后也许会,但这就是工薪世界受苦受难故事的写作技巧,橄榄球和战争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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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rug,也有“毒品”的意思。

[2] Holy Sepulcher,耶稣基督的陵墓。

[3] the Green Mountains,位于美国佛蒙特州,是阿巴拉契亚山系的一部分。

[4] Lincoln Rockwell(1918—1967),美国纳粹创始人。

[5] Fourth of July,美国独立日。

[6] Benny Goodman(1909—1986),美国著名爵士音乐家、单簧管演奏家,被誉为“King of Swing”。

[7] Joe DiMaggio(1914—1999),美国纽约扬基棒球队明星。

[8] Maxwell Anderson(1888—1959),美国剧作家,以无韵诗体悲剧《冬景》而闻名。

[9] August Strindberg(1849—1912),瑞典戏剧家、小说家,开创现代瑞典文学,对欧美戏剧艺术有很大影响,主要作品有剧本《父亲》、《朱莉小姐》、《鬼魂奏鸣曲》及长篇小说《红房子》、《黑旗》等。

[10] Joe Louis(1914—1981),美国重量级拳击世界冠军。

[11] Catskills,美国纽约东南部,阿巴拉契亚山脉一部分。

[12] shemistry,是作者的生造词,由Shem与istry合成,Shem是基督教《圣经》中挪亚的长子,被认为是闪米特人的祖先,当然难以探究。

[13] shmoo,美国漫画家阿尔·卡普(Al Capp)于1948年创作的神话动物,体小而圆,时刻准备着满足人类的物质需求。

[14] Neptune,即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另外,美国新泽西州有个地方也叫Neptune。

[15] Helen Twelvetrees(1908—1958),美国女演员。

[16] careener,为清扫、油漆或修理将船倾侧后进行清扫或修理的工人。

[17] 法语,狗屎。

[18] 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国作曲家,毕生致力于歌剧的改革与创新,作品有《漂泊的荷兰人》等。

[19] Die Walküre,德国作曲家瓦格纳所作四联剧《尼贝龙根的指环》中的第二部分。

[20] grease monkey,指汽车或飞机等的机械供货修理工,也指润滑工。

[21] Herman Melville(1819—1891),美国小说家,作品多反映航海生活,富于现实感,代表作有《白鲸》等。

[22] Bartleby the Scrivener,是梅尔维尔撰写的一则短篇故事,1856年编入短篇故事集The Piazza Tales,又译《书记员巴特尔比》、《抄写员巴特比·一个华尔街的故事》等。

[23] Burgess Meredith(1907—1997),美国演员。

[24] Victor Mature(1913—1999),美国电影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