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接下来一周的星期六,阳光明媚,异常寒冷,这种天气最适宜比赛橄榄球。星期五晚上,尼克继外公务必要我早早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我对他说我得先去散散步,然后我们一起乘地铁去霍勒斯·曼,这将是他第一次看我比赛。我出了家门,去舍默霍恩大街理发,在镜子里看看我那张丑陋的脸(我自认为是这样),随后去当地一家饮料店吃了两大杯热乳脂圣代。人行道上有个戴着灰色毡帽的模糊不清的人影摇晃着来回踱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握着,躲躲藏藏,偷偷摸摸,不过我根本不在意他。吃饱了热乳脂圣代,我回到了蒂玛家里,带上尼克,我们一起登上了地铁,在车上读《每日新闻》消磨时光。
霍勒斯·曼体育场迎来了一场大赛。圣约翰预备学校的球队身着褐紫红色球衣,百战百胜,高傲自大,蹦蹦跳跳,怀着必胜的信心。我和比弗·昆兰及其余队员走进球场。我记得比赛时一度有个圣约翰队的球员控制不住,冲进边线的观众之中。我在打安全,也就是说,处在捕捉悬空球并持球往回跑的位置。但是在这场球赛里,我满肚子上等热乳脂圣代,所以也很想当防守队员,就当一次也好。事实上,在我整个橄榄球生涯中,只有想当防守队员时,我才会疯狂拼命防守。我像十三岁在洛厄尔赶超哈尔马洛那样,尽一切力量快速追赶那个家伙,事实上我超过了他,跑出边线,冲进了人群,不过正好伸出右臂,将他一起带入人群十英尺。
哥伦比亚队守卫区新生助理教练麦奎德正站在那帮高声尖叫着散开的人群中(他们中有些人倒在了地上),他事后对我说,他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阻截。“你怎么不再疯狂防守啦?”当时没人受伤,这就是那种阻截的恐怖所在。那位可怜的圣约翰带球进攻队员以为上帝本人把他卷进了天堂呢!听我说,这就是速度和潇洒。
“好样的,杰克,”队友们高声喊叫,他们开始喜欢我了。我们全力以赴,让那些偏袒的球迷们见鬼去吧。比弗·昆兰一个快速直线把球传到在球门区等待的雷·德卢西亚手中,我们六比零获胜。比赛的剩余时间,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彻底击垮圣约翰球队,把他们打回老家去。这是纽约城这个赛季最大的冷门。我们事实上成了神话,也就是说,成了纽约城预备学校橄榄球比赛非官方的冠军,多大的丑闻!那天晚上,《世界电讯报》刊登了一条大新闻,说霍勒斯·曼队如何作弊,从新泽西、布朗克斯、宾州、马萨诸塞州借来彪形大汉充当“冒名顶替运动员”,这样做不符合教规。但是我们中没有一个是“彪形大汉”。除德卢西亚外,相对来说,我们全都是小个子。记者们在淋浴房观察我们,全都连连摇头。到底是谁打败了圣约翰队?
怎么,当然是圣约翰·杜洛兹和那帮男生!这听起来也许有点可笑,但这是我参加高中球队第二次打败圣约翰预备学校,要知道,预备学校建制高于高中。另外那一次,我在《玛吉·卡西迪》一书中写过,是一场我跑第一棒,乔·梅利斯第二棒,米基·马圭尔第三棒,约翰尼·卡扎拉基斯负责最后一棒的接力赛,那次在波士顿花园的比赛,我们居然击败了圣约翰预备学校的接力赛运动队,那是另一次让人难以置信的冷门(两次比赛中,我都没起太大作用,只是正好赶上与宿敌圣约翰队对阵)。
撇开插科打诨,那场球赛之后,每个人都害怕我们。
<h2>一〇</h2>
阵亡将士纪念日那天,举行下一场比赛。我爸埃米尔·杜洛兹从洛厄尔一路南下专程前来长岛看我与“花园城”队比赛,同时也来看看我学业进展如何,看看布鲁克林寄居处的情况如何,观看几出表演,吃几块纽约的牛排,带我外出去城里转转,当然主要是他自己乐一乐。很自然,我想在老爸面前炫耀一下。老爸是个有趣的人,过去常把更衣室当作洛厄尔地区早先推广摔跤和拳击的地方,我们在更衣的时候,他待在我们旁边,跟我们开玩笑,教练们一点儿也不在意:我父亲在场,队员们都被逗乐了。“那个怪家伙杜洛兹有个挺棒的父亲。”他们自己的父亲没有一个敢踏进更衣室。我们走出更衣室,上场对阵可怜的花园城队;如果要问赛事如何,那么可以这样说,我们有点伤害了他们。比如,有一次,我倒地阻截,掩护比弗·昆兰,我从地上抬起头,看见昆兰低着头,两只大脚奋力推进了二十码,到了球门线,把对方队员撞得稀里哗啦倒向四方。几个来回之后,我在父亲面前露了一手,再次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花园城队有个可怜的男生在他左边锋位置处轻松地来回移动,跟从前的哈尔马洛一模一样,不过这次是个陌生人,我故伎重演,猫着身子,全速推进,掩护阻截,用不犯规的干净动作正面扑向他的双膝,撞得他往后倒退十英尺,被人用担架抬出了赛场。
从这时起,我开始讨厌橄榄球和战争。也讨厌炫耀。但是比赛结束后(霍勒斯·曼二十七分,花园城零分),我们在淋浴的时候,父亲眉开眼笑,高兴极了:“走,杰克,我的儿子,今晚我们出去到城里乐一乐!”于是我们去了谢里登广场的杰克·德莱尼牛排餐馆,此时我自己几乎不知道我命中注定在未来比较郁闷但比较温馨的岁月里,要在格林尼治村的这个广场上度过那么长的时间。
啊,今晚是受难节 [33] 之夜,我要写我想写的东西。
<h2>一一</h2>
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正在以实际行动弥补父亲所受到的屈辱,因为他被开除是由于我一直不想(一直不想?),让我们说白了吧,一直不想上耶稣会学校。我不仅想去纽约城上哥伦比亚大学,以便好好了解这个城市,而不是去,嗯,南本德,或者波士顿,或者北卡的达勒姆 [34] ,而且我不喜欢穿黑袍的教授们教我如何思考,最后成为……嗯,我不知道从哪里得来这种想法:耶稣会会士不可信赖;可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阅读历史上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唯一令人疑惑不解的是,咳,你看,现在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秘密耶稣会会士之一,我做的一切,我写的一切,都基于某种信仰的改变,你就仔细看一看吧。今晚我对自己说:“我持这种立场,耶稣会会士没理由生我的气,非耶稣会会士也能叹息和安息。”个人的信仰由他自己决定。
耶稣会会士实际上说了些什么?每人都必须成为天主教教徒,因为没有其他道路可以走出中世纪神学的死胡同。但是,如果像帕斯卡,布莱兹·帕斯卡 [35] ,他们十七世纪的“敌人”,他们仅仅只会说基督是上帝的儿子,因为没人能证明 他不是,我应该就会相信那些说法。然而,今天我是一个耶稣会会士,修道会的秘密领袖,像尤利西斯·辛·格兰特 [36] 那样坐在摇椅中手持酒瓶来回摇晃……不过,别着急,亲爱的老婆,后面当我追溯到我因打橄榄球而虚荣心十足,因在大学学习而开始写作和思索的经历时,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故事。
接着是与“托姆”队的赛事。托姆队是一支来自马里兰州的全胜(预备学校)球队,对于我们此时在纽约市里令人生畏的名声不屑一顾。瞧,他们全体列队出场了。那天早晨,我又在布鲁克林吃了两大杯热乳脂圣代,那个“影子”两次在冰激凌店窗前晃过,我再次与尼克继外公一起乘地铁离开闹市区。这一次,他瞅着我,样子怪怪的。
天气寒冷晴朗。同学们成帮结队全来了,站在边线上高声呐喊;第一节比赛进行到一半,一个旋球突然飞到我手中,我得到了踢悬空球的机会,上帝保佑,我别丢了球,因为我不打算举手要求合法接球 [37] ,这将意味着接球,将球缓缓触地。我明白,当我接球时,他们会马上冲着我来。一旦球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他们会排山倒海似的压在我身上。托姆队的边锋们沿着球场飞奔而来想按住我,我突然笑着跑到右边,急速避开他们伸出的一双双手,猛力向前冲,来到边线,在那里,我看见我的好友们在高声欢呼:比尔·克雷斯基、吉恩·麦克斯托尔、吉米·温切尔(后面会有更多关于他们的故事),我也高喊:“嘿,比尔!嘿,吉恩!”眼见托姆队的一个家伙冲上前来,想把我撞进人群,我转了个身,不,用“转身”这个词太慢,我溜 到左边,甩掉了所有的人(我妈在洛厄尔我卧室墙上挂着的那张小照片上写着:“杰克机灵点!杰克跑快点!”),我在中场扫清所有对手,独自在二十八码线上捕捉到踢悬空球的机会,此刻我在中场,他们全都在那儿。勒布伦阻截了一个托姆队员,所以我又一次溜到右边,再次全速奔跑到边线。又来了个托姆队员。我再次突然溜到左边,将他撇在那里,哈特曼又一次阻截,德卢西亚又一次阻截,西奥多又一次阻截,昆兰甚至正抱着某个家伙的双腿在打滚;我明白我所必须做的是睁大眼睛,躬身尽快全力冲刺三十码。我冲到五米线时遇上了麻烦,托姆队一帮三人拦住了去路,我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看,凶猛地冲了上去,仿佛我准备撞破脑袋冲入他们中间并且驱散他们;三名托姆球员哈哈大笑,认为这绝不可能,因为他们人高马大;不过,我聪明机智,突然再次溜到右边,把他们三个留在原地跳小步舞,我们以六比零取胜,这是一九三九年预备学校东部联赛的又一个大冷门。
这场球赛第三节的某个时候我坐失快速踢悬空球的良机,这使我终生难忘。(现在,如果昆兰、克雷利以及其他人想回忆他们在那场球赛中出色的表现以及其他人的表现,那就让他们去回忆吧,不过现在该轮到我了。)事实上,我蹲下了,好像要接从中场传来的球,然后持球跑动进攻,往后一退,用我侧转的右脚猛力踢球,橄榄球旋转着横空穿越五十五码,随后球又继续顺风滚了大约三十码,形势对托姆队来说非常糟糕。接着,我甚至还传了一次球,这是我这一年中的第二次传球,梅休裁判称之为出其不意,球成功传给了昆兰,昆兰接住了,持球跑动进攻,第一次在边线外将之弄成死球。
你也许会说,主要是我自己惊讶地盯着梅休教练看,而不是梅休教练惊讶地盯着我看,因为在我正式的橄榄球生涯中,这实际上是第一次有教练让我打完每场球赛的每一分钟,完全用我天生的方法去打球。
我爸爸写信告诉了他这件事。
与托姆队的球赛结束后,我们成了纽约城预备学校的橄榄球英雄,我身后的那个“影子”露面了,他碰碰我的肩膀,是尼克继外公。他对我说:“今天早晨如果不吃那么多热乳脂圣代,你会再多六次持球触地得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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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illiam Penn(1644—1718),英国房地产企业家、哲学家,宾夕法尼亚英属殖民地的创始人。
[2] 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主要作品有《时间机器》、《星际战争》等。
[3] Don Ameche(1908—1993),美国演员。
[4] Hedy Lamar(1914—2000),美国女演员。
[5] McQuade’s,美国一著名商场。
[6] Jules Romains(1885—1972),法国诗人、作家,作品有《克诺克医生》、《善意的人们》等。
[7] Thomas Wolfe(1900—1939),美国小说家,作品有《天使望故乡》、续集《时间与河流》等;这里指杰克·凯鲁亚克继外婆家窗户外的景观类似沃尔夫作品中提及的。
[8] 区际捷运公司的英文缩写,是纽约市首个地铁营运商,该公司的首条路线于1904年10月27日开通,运行于市政府与一百四十五街/百老汇交叉口之间。
[9] Harlem,美国纽约市曼哈顿的一个社区。
[10] Yonkers,美国纽约州东南部城市。
[11] Lord Jeffrey Amherst(1717—1797),曾任英军北美最高司令官。
[12] Paris,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子,引诱走斯巴达王的妻子海伦而引起特洛伊战争。
[13] Philoctetes,希腊神话中在特洛伊战争中用其父大力神所遗之弓和毒箭杀死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英雄。
[14] Christopher Smart,smart在英语中还有“聪明伶俐”的意思。
[15] William Blake(1757—1827),英国诗人,有诗集《天真之歌》、《经验之歌》等。
[16] 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国诗人,著有《西方乐土》。
[17] 原文Ernest Henley,应是William Ernest Henley(1849—1903),英国著名独脚诗人。
[18] My head is bloody,but unbowed;引自亨利的名诗《不可征服》。
[19] Dixieland jazz,源自美国南部各州,以新奥尔良为代表,特点为强烈的快节奏和活泼的即兴演奏。
[20] Jimmie Lunceford(1902—1947),美国著名爵士乐萨克斯管手。
[21] Count Basie(1904—1984),美国著名爵士乐钢琴手。
[22] Lester Young(1909—1959),美国著名爵士乐萨克斯管手、单簧管手。
[23] Mephistopheles,浮士德传说的后期背景中众所熟知的魔鬼精灵。
[24] Ring-around-the-rosy,一种待到曲至某句或曲终必须即刻蹲伏的儿童游戏。
[25] Forrest Tucker(1919—1986),美国影视演员。
[26] Edward G. Robinson(1893—1972),美国电影演员,以扮演影片《小恺撒》中的强盗角色而闻名。
[27] Jean Gabin(1904—1976),法国电影演员。
[28] Louis Jouvet(1887—1951),法国电影演员。
[29] 法语,坦率。
[30] Alice Faye(1915—1998),美国女演员。
[31] Thuringian,日耳曼族的图林根人在500年时建立的王国。
[32] Flagellants,中世纪天主教一教派,以皮鞭自笞,认为可借此赎罪。
[33] Good Friday,基督教受难节,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34] Durham,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中北部城市。
[35] Blaise Pascal(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提出密闭流体能传递压力变化的帕斯卡定律,著有《致外省人书》、《思想录》等。
[36] Ulysses S. Grant(1822—1885),美国第十八任总统,内战时任联邦军总司令。
[37] fair catch,橄榄球比赛中,接球者举手示意,即成死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