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说过的,爱情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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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生前最后居住的房间。
那些日子,和年轻的亨利·罗沙39超越了理性友谊的情感常常使普鲁斯特郁郁寡欢。普鲁斯特是在里兹酒店遇到他的。那时,罗沙还是酒店里的服务生,住在一个朋友家里,离普鲁斯特所在的公寓不远。他说他想成为一名画家。
普鲁斯特不再喜欢他了,但仍没有狠下心来打发罗沙离开。倒是塞莱斯特很厌恶他,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嫉妒,或许她也认为他们之间的交往对普鲁斯特没有任何好处。不,应该说对他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这终将是一段两败俱伤的关系,普鲁斯特恍若陷入了情感的圈套一般,没有任何出路。这让他痛苦不已、疲惫不堪,同时,他又不得不为对方耗费财力。普鲁斯特喜欢跟他一起玩纸牌游戏,而亨利·罗沙却更喜欢玩弄女人,时不时地就让女人到他房中过夜。在阿卡西亚大街上,他介绍那个女人是他的未婚妻,但其实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那时,他还是普鲁斯特的秘书。他字写得很好看,不过却是错字连篇。其实,塞莱斯特知道,普鲁斯特心里一直很清醒,这个人什么也不懂,他也不想再帮助这个让他厌倦的年轻人了。起初,普鲁斯特尝试口授让罗沙来记录,不过他需要事无巨细地解释每字每句,因而不久他就放弃了。他希望罗沙可以离开这所公寓,这个如同寄生虫一般的食客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说自己在画画。这让普鲁斯特很是恼火。普鲁斯特每每接待客人时,罗沙总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穿着印有吊钟海棠的鲜艳睡衣,开始旁若无人地说胡话、瞎抱怨,诸如买了一件衣服花了他三千法郎之类的琐碎破事。但事实上,三千法郎花的是普鲁斯特的,他替罗沙背负着逐日沉重的债务。
一九一九年,普鲁斯特为亨利·罗沙办好了护照,替他在瑞士找到了一份工作。这天,他送罗沙去里昂火车站,顺便看看火车站是否在卖他的书,结果一本也没有。罗沙在瑞士并没有待太久,很快又回到了普鲁斯特的身边。回来之后,罗沙简直变本加厉,毫无愧疚地继续挥霍普鲁斯特的钱。普鲁斯特开始考虑是否应当给他重新找份工作,比如去银行。他对记账还是很在行的,比做大作家的秘书要好得多。普鲁斯特劳烦在巴黎银行和荷兰银行工作的朋友奥拉斯·菲纳利帮个忙。看在普鲁斯特的面子上,菲纳利连面试都没有,便让罗沙去顶替在纽约或者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职位空缺。亨利·罗沙将要远走天涯了,但彼此天各一方对双方都有好处。临行那天,阿卡西亚大街上洒下了罗沙的一行行清泪。普鲁斯特只能用刺绣手帕去擦拭那一道道抹不去的泪痕。
同在奥斯曼大道和洛朗-皮沙大街时的情形一样,他们居住在阿姆兰大街时,除非普鲁斯特在下午或者傍晚摇铃请塞莱斯特进去,否则她是不会贸然进入他的房间的。塞莱斯特知道,普鲁斯特最需要的便是安静。此外,还不能有香水味,否则会引起他的不适。塞莱斯特时常准备着特浓咖啡,这是唯一一道普鲁斯特准许她做的饮食,也是他再三要求她做的,其他一切菜肴均交给里兹酒店去准备。偶尔有客人造访时,他也会让奥迪隆在饭点时去一趟里兹酒店的厨房,去找奥利维埃·达布斯迦40取一只烤鸡。
普鲁斯特会在两个特定的时间饮用特浓咖啡,只要他摇两声铃,塞莱斯特就明白她要端进去咖啡、牛奶和一个羊角面包了。只要普鲁斯特不主动开口讲话,塞莱斯特就绝不作声。塞莱斯特要将羊角面包放在银质托盘上的一个特定的盘子里,这个盘子与普鲁斯特的其他器皿都是配套的。这些小咖啡壶、边缘镀金的大碗、糖罐和带盖儿的牛奶罐不仅都是银制的,而且还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如果铃声再次响起,她就再拿进去一个羊角面包。很多时候,他只会吃一个羊角面包,只喝一点儿牛奶咖啡和里兹酒店里的冰镇啤酒。
咖啡只买科尔塞勒41生产的,可以在莱维大街上的咖啡加工商店里买到。除了咖啡,塞莱斯特还让她姐姐玛丽·吉耐斯特在这个商店购买了专门的咖啡过滤器、托盘、咖啡壶、碗和牛奶罐。在每天下午铃声响起之前,塞莱斯特就已经准备好了咖啡。她仔细地将磨碎的咖啡倒在咖啡过滤器中,然后几乎是一滴一滴地加水,随后再放在双层的蒸锅里,最后精确地在银制小咖啡壶中倒入刚好两杯的量。普鲁斯特喝咖啡的时间一般都很固定,但也有很随意的时候,比如凌晨一两点,他会醒来,然后要一杯咖啡。这时,塞莱斯特也需要留心提前准备。某些清晨,普鲁斯特会延长烟熏疗法的时间。如果咖啡准备得太早,塞莱斯特就得重新去做。
每个清晨,乳品商店都会派人送来新鲜的牛奶放在门前的台阶上。中午时,乳品商店还会派人来确认是否收到了牛奶,不然就会再送来一瓶。一般来说,跟普鲁斯特相关的事情都是如此仔细。
摇铃之前,普鲁斯特一般会进行烟熏疗法。他在一个碟子里倒入一两撮儿勒格拉牌的深灰色香粉(塞莱斯特备好了好几条香粉,每条十盒,都是在勒克莱尔药店里购买的),接着在烛台上点燃一小张白色方形的纸张,再用燃着的纸张焚烧香粉。纸张通常都是信纸,信纸没有了就用春天百货商店42里买的纸。蜡烛通宵达旦地亮着,一直到他醒来。因为火柴上有硫黄,所以一切焚烧都不能使用火柴,点燃蜡烛也只能在厨房进行。
做完烟熏疗法、喝完牛奶咖啡后,普鲁斯特会独自来到浴室。他每天都要换二十多条毛巾,不用的就丢在地上。只要毛巾稍微沾湿一点儿,他就会舍弃或扔掉。普鲁斯特沐浴时,塞莱斯特就会替他更换床单。每天如此,因为床单上总会残留汗味儿。
洗完澡,普鲁斯特就回到床上,坐上坐垫,摇铃叫塞莱斯特拿止鼾喷雾。他还会要两个汤壶(滚烫的汤壶被塞莱斯特裹上布巾),一个放在腿上,一个放在胯边。此外,塞莱斯特还会拿给他新的睡衣、羊毛裤、羊毛衫。接下来,普鲁斯特便开始阅读收到的信件、报纸和杂志。需要回信时,他因为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迹模糊难辨,因而口授让塞莱斯特或者奥迪隆的侄女伊冯娜·阿尔巴雷,或者可爱的罗泽瑞娜来写信。做完这些,普鲁斯特就投身于工作之中,他的工作便是拿出《新法兰西杂志》出版社寄给他的印刷文本校样,以及反复增删、修改过后的手稿校稿。有时当他疲倦不堪时,塞莱斯特或者伊冯娜会来帮助他。虽然伊冯娜很难跟上普鲁斯特的脚步,但起码她还是个很不错的打字员。当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时,她就像个产妇一样扯着嗓子尖叫,普鲁斯特因而叫她“呻吟者”。
通常,塞莱斯特直到清晨才会上床休息,在普鲁斯特服用巴比妥43之前,她是不能睡觉的。偶尔,普鲁斯特会服用过量巴比妥,随后的两三天,他都陷入沉睡之中。就这样,塞莱斯特、奥迪隆乃至于玛丽·吉耐斯特和伊冯娜·阿尔巴雷因为普鲁斯特都过上了作息紊乱无章的生活。伊冯娜说塞莱斯特就像是《重现的时光》44里弗朗索瓦丝45的女儿:“她总是有话要说。我重重地关上门,她还在唠唠叨叨,唠唠叨叨。”
将近午夜,他接待了来访的客人。他的客人包括里维埃尔、莫朗、莫里亚克46、让·科克托47、比贝斯科、英国文人西德尼·希夫、文艺批评家沃杜瓦耶。他的客人中很难见到女性的倩影,不是他不喜欢女性客人,而是担心她们会用纤纤玉指摆弄花瓶里的花朵,偶尔还会不小心摔碎花瓶,将浓烈的香味散布在整个房间。普鲁斯特是闻不了这种味道的,他的哮喘会剧烈发作。当不得不接待女客时,普鲁斯特一般会戴上白色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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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科克托,摄于一九〇九年。
一次,两位尊贵的女客想要看望普鲁斯特:一位是玛尔特·比贝斯科亲王的夫人,其也是普鲁斯特的两个朋友艾曼纽和安托万的日耳曼表亲;另一位是安托万亲王的夫人伊丽莎白。她们俩看完戏剧之后打算在这里过夜。她们叫塞莱斯特去征询普鲁斯特的意见,塞莱斯特回来后说:“很抱歉,夫人们,先生不见客,他也很遗憾。”他的理由仍旧是她们浑身的香味,他总不能用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子吧?这个理由富有诗情画意而又合乎情理,但真正羞于出口的理由却是:他不想以卧床的可怜姿态来迎接两位尊贵的客人。
他邀请朋友来做客时会要求他们“不要带夫人前来”。朋友们围着一张小桌子一起吃个便饭,菜单是奥迪隆从里兹酒店拿过来的,有鳌虾、龙虾、烤鸡、豌豆和巧克力蛋糕。当然,这些食物都是他不吃的。很早的时候,在马尔泽尔布大道九号的父母家里进行盛大的晚宴时,他便会摆出一副东道主的姿态,走到每一位宾客的身边交谈一番,让每位宾客都觉得这场接待似乎就是为他们而准备的。莫里亚克对这种场景有些反感,他说普鲁斯特是个“阴郁的家伙”,长着一副“蜡黄色的面容”,把“被子当外套”。后来,普鲁斯特的访客越来越少,大家对他那肿胀而死灰的倦容感到震惊。在那云雾缥缈的房间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闭着的双目下是重重的黑眼圈。他沉默着,仿佛在勉力呼吸。他浑身都是苍白的,苍白的睡衣,苍白的被单(他喜欢将被单不合时宜地裹在肩上或放在身下,然而,房间的扶手椅子上明明就放着他的厚羊毛衫),头顶那微弱的绿光衬托得他更加苍白。有人隐隐觉得他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希伯来人的味道,还有人注意到他面如死灰,仿佛已然是日后陈尸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