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尔普特带着科尔本穿过村庄,到了她的房子,就好比一条可怜的老狗,杀了它也会是慈悲的行为。那是四年以前的事了。从那时起,科尔本再没到过比花园大门更远的地方。天气温和,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时,他会坐在花园里,其他时候他最喜欢在餐馆里咕咚咚地喝咖啡,在有客人来时听他们交谈。海尔加和盖尔普特轮流给科尔本读书,大多数时候是在下午或是傍晚。在星星出来之后,当充斥所有空间的黑暗让世界变得柔和,他们三个会一起坐在客厅里。这是尘世间奇特的三人组合。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盖尔普特为什么要收留这个脾气怪异、不善交际的老水手。他们以前几乎不认识对方,她只是偶尔会从他那里借书,但他们在一起或许非常适合,因为两个人都失去了光明,他是身体上的,她是精神上的。
不过现在他们不再是三人组合了,因为男孩加入了他们的组合。他往那个曾经属于英国诗人的大杯子里倒咖啡,每一次都说给您咖啡,而科尔本表现得就好像男孩不存在一样。就好像他看不见我。男孩心想,同时也感到有些愉快。
他已经给这三个人讲完了生如何变成死的故事。
海尔加返回客厅时把科尔本带了进来,男孩向他们描述了那次海上航行。
他讲到巴尔特是怎样忘了带防水服,他们又是怎样划到了比平常更远的地方。他讲到天气怎样变坏,变得寒冷,刮起了大风,然后波浪开始拍到船上。巴尔特很快就浑身湿透了,又湿又冷,即使有人把自己的防水服借给他也救不了他,而且可能会因此舍弃自己的生命,或许是他们一船人的生命。在大海里那么远的地方,在狂风和冰霜中,浑身湿透了的人注定要死去。男孩或许到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快把巴尔特尽量带回到离岸更近的地方,敲掉帆上的冰霜、船上的冰霜,从而让船保持前进速度,也许他以前从未敢往这方面想,也许他是才想到这一点。不过那样也仍然是没有希望的,除非出现更多的奇迹。一场幻觉。
然后男孩开始讲述自己带着那本害死了他朋友的书,穿过山谷,走过黑夜。没有你,什么都不甜蜜。
盖尔普特眼睛半闭着听他讲述,白色的眼睑沉下去,盖住了眼前的黑夜。海尔加看着红地毯,因为眼睛总要看着点什么。眼睛不像是可以休息的手,不像是可以很长时间不受人注意的脚,眼睛是完全不同的,它们只能在眼睑背后休息,它们是梦的窗帘。对待眼睛必须细心。我们必须要想一想眼睛该在什么时候望向什么地方。我们的整个一生都从眼前流过,因此它们可以是大炮、音乐、鸟鸣、战争的哭喊。眼睛能透露我们的内心,它们能拯救你,能毁灭你。我看到你的眼睛,我的生活由此改变。她的眼睛让我害怕。他的眼睛让我沉醉。看着我,然后一切都会好,或许我能安然入睡。古老的故事,或许和人类一样古老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人能站着直视上帝的眼睛,因为它们容纳了生命的源泉和死亡的地牢。
男孩描述了巴尔特的眼睛。他不能不描述他的眼睛,他要让它们复活,让它们重新闪亮。那是很久以前一个不知名的外国渔民留在岸上的棕色眼睛。男孩讲述他的故事时,盖尔普特和海尔加很少去看男孩。盖尔普特或许看了他一眼,海尔加比盖尔普特多看了他几眼,但是船长失明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他,目不转睛,那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暗淡的窗户,什么都出不来,什么都进不去。男孩没想到自己会讲这么长时间。他忘记了自我,迷失了自我。他脱离了自己的生活,进入到故事之中,在那里触碰死去的朋友使他重获生命。也许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是要让巴尔特复活,要带着词语的武装闯入死亡的国度。词语可以具有精灵的力量,能杀死一个神灵,能拯救生命,也能摧毁生命。
词语是箭,是子弹,是神话中追赶神灵的鸟,是遨游了千万年之久的鱼,它们在深处发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它们编织的大网足以捕获整个世界和天空,也有时词语什么都不是,只是冰霜可以侵入的破旧衣服,是死亡和不幸可以轻松跨过的破败城墙。然而,除了他母亲的信,他粗糙的羊毛裤、羊毛衣服,他从小房子里带出来的三本薄薄的书或小册子、水靴和破旧的鞋子之外,词语就是这个男孩唯一拥有的东西。词语是他最信赖的同伴和知己,但是面对考验时仍然完全无用——他无法拯救巴尔特,而巴尔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巴尔特会站在门口的过道对他说:我在那里,以为你就要来到我身边。男孩心里想,巴尔特没有说出来的是,因为我不能来到你身边。
他讲完之后就是一片沉默,沉默是他自己打破的,他低声说:我需要给安德雷娅写封信告诉她我活着。
人们在听完很长的叙述之后陷入沉默,可以表明讲述者的叙述是很有意义还是毫无意义;表明叙述是进入了听者的世界触碰到了心灵,还是仅仅打发了时间,没有更多的作用。
他们谁都一动不动,直到沉重的敲击声把他们解放出来。有人在外面用力敲门。海尔加慢慢站起身,取来钢笔和纸递给男孩,对男孩说道:我们应该关心那些对我们重要的人和那些内心善良的人,而且最好永远不要拖延,人生太短暂,经不起拖延,生命有时会突然结束,你已经很清楚了,虽然不必这么清楚。说完之后她走出去看是谁在用拳头砸门。
我们应该关心那些对我们重要的人和那些内心善良的人。
这肯定是生活的法则之一,至于那些没有注意这条法则的人,魔鬼会踢他的屁股。
海尔加转身时伸出手,四根手指迅速拂过男孩的面颊,她走出客厅时衣服沙沙作响,而她的气息和温暖仍然留在男孩脸上。科尔本站了起来,温和地嘟囔着一些男孩听不懂的话。他用手里的拐杖探路,不过有些漫不经心。他知道路,所以跟在海尔加身后,跟随着她身上的香气和衣服的窸窣声,迅速地穿过了房间。坐在那里不动的只剩下他们两个,男孩和这个眼睛犹如一月的夜晚一样黑的女人。男孩握着钢笔时,她的眼睛直视着他,内心的想法从眼睛中流露出来,或许也染上了眼睛的黑色。我们都非常喜欢巴尔特,盖尔普特说,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将以自己的方式继续怀念他,科尔本也是一样,尽管他看起来除了遗憾之外没有别的感觉。盖尔普特说得很慢,实际上说得温柔而又慎重。你用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得清科尔本都把书借给过谁,那还不算巴尔特借的这一本书。
他们听到海尔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迅速而平静的脚步,有些人走路就是这样,似乎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失去平衡,似乎他们走什么道路都毫无困难,也有一些人除了犹豫什么都不会。所以你看,一个人的步伐可以很好地显示出他是什么样的人:朝我走过来吧,然后或许我就会知道我是否爱你。
是布里恩乔福尔。海尔加站在门口说。男孩觉察到盖尔普特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渴望喝啤酒。海尔加又补充了一句。你对这不太高兴啊。盖尔普特这样说时,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海尔加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他应该已经开始做出海的准备了,这很简单。什么都不简单,盖尔普特说,不过如果他在这里喝酒,或许要比在玛尔塔和阿古斯特那边喝酒好一些。盖尔普特就好像没有听到海尔加表示疑惑的吸气声,她朝男孩转过身,毫无预兆地说:这是你在这里的第一项工作。她说得直截了当,就好像他们先前已经达成了一致。你去给一位船长端啤酒,并保证另一位船长有足够的咖啡,然后你应该去买点像样的衣服,有的衣服适合在海上穿,有的适合在陆地穿。今天下午海尔加会和你一起去,她能帮你买到些像样的东西,钱我来付,我猜想你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她加了这一句,或许是因为男孩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的所有者不知道自己是得到了解脱,还是在为某些事情难堪,还是只是感到高兴。
我只是来还一本书的。男孩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很不自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开口说。
盖尔普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并非总能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我们会选择压制自己的渴望。你还想去什么地方呢?我很难想象你会回到海上,你不是个真正的渔民,让你做腌鱼的工作是种浪费。我完全可以相信,你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者你是谁,但是海尔加和我对此也有疑虑,而我们开始努力时并没有那么愚蠢。因此让我们来为你做决定吧,至少是最初的决定。当然,你需要为了你的衣食住宿工作,你可以从照顾这两位可怜的海船船长开始。
不过我什么都不会做。男孩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这话太奇怪了。
词语总会像这样从他嘴里跳出来,因此他总是会说些完全荒唐的话,给自己惹来麻烦,或是毫无必要地让人注意到他的个性,而这差不多也是给自己惹来麻烦。有时他会立刻再说些什么,来弥补自己之前的胡说八道,但是通常只会让情况更糟。现在他就立刻接着说道:我其实在列奥的商店找到了今年夏天的工作,巴尔特和我跟罗恩谈好了,其实是巴尔特跟罗恩谈好了,是巴尔特给我们两个找到了工作,我是因为巴尔特才会得到那份工作,现在他死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男孩结束了这简短而混乱的解释。我在说些什么鬼话啊,他暗自责骂自己。盖尔普特没有受这些话的影响,她只是说: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在列奥的商店里没什么能做的,只要过一个星期,托芙就会把你切成鱼饵,那不会是你想要的吧?不过我们这里,我们三人组合,比托芙更清楚该怎么衡量你这样的人。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你知道怎么读书,我猜想你的字写得也不错,对不对?男孩点了点头,他决定只点头就够了,再也不敢张开嘴让那些废话从嘴里溜出来。好,你会做的少得可怜的事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这个镇子上知道怎么读书的人少之又少,因为能读书是一回事,知道怎么读书是另一回事,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我猜想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两个星期也好,二十年也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如果想离开,随时都可以离开。你之前睡觉的那个房间是你的,你可以跟科尔本商量着用他的书,不过得等一等,要让他熟悉你,你应该在傍晚给他读书,他会一点点软化下来的。在靠外的厅里还有些书,你可以拿几本你想看的。还有一件事:如果你决定和我们在这里生活,那你就要做好鸟粪落到头上的准备,是我的错,但你必须能接受这点。
我一直喜欢乌鸦。男孩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词语只是从他嘴里冒出来。是谁坐在那里控制着这些词语呢?
说完之后盖尔普特和他都笑了起来,这让他意想不到却又无比轻松。他看到盖尔普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两颗尖利的犬齿,但是下面的两颗前牙是弯的,这样才好,洁白笔直的东西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让人感到疲惫。没有罪过就没有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