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十、最先将黑白通婚问题搬上舞台的剧作家</h2>
奥尼尔相信,美国的观众具有多样性的口味,因此也一直无休止地做多样性的尝试和探究。
《第一人》和《镕接》,这两部现实主义的戏剧,谈的都是夫妻之间的爱情,上演之后,非常成功。此后,他又返归把形象进行扭曲的“表现主义”技巧,推出了《上帝的儿女都有翅膀飞》,此剧描述了一个白人女子和黑人之间的婚姻。在一连串的指摘中,其在纽约的公演仍十分成功。剧中表现了种族和心理的冲突,作品中对社会学的关心倒成了次要的事。好几场戏都使用了表现主义的技法,使问题剧的作品更加强了全剧的悲剧感。最后,那白人女子发狂了。她的丈夫也失去了工作,他对这不合理的命运感到恐怖,也感染了从祖先传来的不安,因而成了一名牺牲者。发疯的白人女子,企图要杀她的丈夫,可是她安静下来之后,又像个孩子似的向她的丈夫问道:“神会宽恕我吗?”她的丈夫对她说道:“你对我做的事,神会宽恕你的……不过,我看不出他怎么宽恕他自己!”奥尼尔为了强调悲剧性,进一步补充说,这虽然是人的想法左右了故事的发展,但却不能无视冥冥中命运的安排,这个意志也是受到环境影响的。他一开始坚持说并不是想写问题剧,可是最后仍然引起了争执。
<h2>十一、滥用象征难解的戏剧</h2>
奥尼尔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二年所写的《泉》(The Fountain),是一部浪漫派的作品,到一九二五年才上演。某种程度上,他这次的尝试又落空了,必须寻找更令人满意的途径。他最锐利、讽刺的戏剧《大神勃朗》,甚至让演员戴上假面具。这是极具创意之举,更是将剧中人物形成鲜明的对比,颇具成效。剧中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戴恩·安东尼(Dion Anthony)具有异教徒的生命力和清教徒自我约束的压抑,以致造成人格的分裂。另一位是他幼年的朋友,完全和艺术绝缘的企业家勃朗,充满了俗世的欲望,并追求满足。艺术家的朋友,在他临终前将他的面罩赠给企业家,这是用纱来象征,可以说是整个戏剧的高潮。他将现代人受到许多严苛的挫败而造成精神分裂的性格,明白地揭示了出来。但他使用了过多的象征手法,使观众感到困惑。这对他的戏剧是很危险的,也使人们很难理解他的戏剧。这使奥尼尔十分难过,在一九二八年二月十三日,他写了一篇文章登在《纽约邮讯晚报》:戴恩·安东尼代表分裂的冲突,一方面由戴奥尼夏代表异教徒丰富的生活;另一方面由圣·安东尼代表放弃俗世快乐的基督教生活,这就是戏剧的主题。圣·安东尼有这种倾向,把牧羊神变成了撒旦。他生活中只有半神,以外在事物建构他的生命,毫不注重精神的内涵。他是物质万能主义神话中缺少想象力的牟神,他是一个成功者。勃朗对戴恩的痛苦冷笑视之,他要把戴恩的创造力据为己有,但实际上,他只占有了被完全挫败、自我毁灭的创造力!
<h2>十二、更进一步的实验</h2>
这虽不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但却是复杂的想象作品之一。《大神勃朗》充分显示出剧作家奥尼尔的想象力,足以傲视美国同辈剧作家。此后的作品《好利的哥》(Marco Millions),倒不是一部关于野心的作品。这部作品写于一九二五年,在一九二八年初演。奥尼尔把威尼斯的大探险家马可·波罗写成一个庸俗鲁钝的人,对美毫无反应。他历经了一次奇妙的东方之旅,异国的浪漫情调,极富诗情,更形成有趣的对比。
一九二八年,《奇异的插曲》初演,现代大部分的剧作家都在做进一步的探索。奥尼尔在此描写了一位永恒女性尼娜的一生,剧本共有九幕。作者把尼娜和有关系的男人的对话分成两类,一类是说给别人听的,另一类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借用伊丽莎白时代的旁白,流露出剧中人物内心的秘密,这是奥尼尔首次如此大规模地使用冗长的旁白。
剧中的女主角尼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她心爱的人,从此她拼命地想追寻一己的满足,她一连串地饰演着情妇、母亲的角色。对她而言,丈夫、爱人、儿子,就像以前和父亲一样,是可以商量的男人。当她感情的热度减退时,这层关系也疏远了。
在这部作品中,尼娜一直依附着他人。她同时也想探究出人生的真义,作者描写出她一连串的努力。永恒女性的尼娜,对能满足她的东西,都想加以独占,绝不松手。她最痛苦的事,就是私生儿子离开了她,去寻找同龄的女孩,不顾她的反对,和这女子结婚。这时,她体内那动物性的肉欲——也就是“奇异的插曲”,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她反而能安然度日。旁白的部分,可以补足戏剧表达的不足之处。但是,和尼娜有关的男人,在描写方面就显得平淡得多。《奇异的插曲》可以说是对弗洛伊德学说深有研究的性心理小说,现代小说也多着重于“内心研究”。
<h2>十三、对人来说,死是不存在的</h2>
此后,奥尼尔的野心一点都没有减退。《拉撒路笑了》(Lazarus Laughed),于一九二八年在加州市立剧场上演,演出者都是业余演员,就是在纽约也没有由职业剧团演出。故事的内容是以《圣经》中拉撒路的故事改写而成的,讴歌生命对死亡的胜利。剧作家通过拉撒路对死亡的体验,解除了对死亡的恐怖,从而获得精神上的自由。体验过死亡的人都能对这层恐怖坦然一笑,这样的人,甚至敢向罗马皇帝挑战,有抗拒全世界的勇气。“就像雨点落入大海般地到人间去!”拉撒路说道,“海将永存,人也会永生,人要从自己过去的坟墓中站起来!对人来说,死是不存在的,人是神喜悦的孩子,是永远存在的!”这出戏融合了各类戏剧手段:面具、合唱、群众。可是《拉撒路笑了》一剧在艺术层面的追寻并不高,反而充满了宗教的意味。
奥尼尔想针对现代科学万能的信仰问题,写一部三部曲,可是他却失败了。失去了对神的信仰,让机械代替了神。故事的主角,就是这样一个青年,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这出戏剧就是《发电机》(Dynamo),在一九二九年初次上演,但这三部曲并未完成。这部颇富生命力的剧作,在处理手法上太过抽象化,但舞台设计家李·塞门生(Lee Simonson)的布景天赋,却吸引了观众的好奇心。
从这次失败中再度振作起来的奥尼尔,又以同样的主题写了《无尽的日子》,但这已经是五年后的事了!可是像前一部作品一样,仍逃不脱失败的命运。
<h2>十四、杰作——《素娥怨》</h2>
一九三一年,奥尼尔完全改变了风格,写出了《素娥怨》,这是奥尼尔身为剧作家的巅峰之作。在这部剧作中,奥尼尔不再使用抽象的手法,背景和台词都表现得很具体。糅合了希腊悲剧和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形成了现代心理剧风格。
在剧中,克瑞斯蒂(Christine)毒死了丈夫,她的儿子奥林(Orin)因此向母亲报仇。这是根据传说改写成的剧本,时间在美国南北战争之后,富商后裔艾兹若·曼农(Ezra Mannon)将军解甲归来所发生的事,可以说是处理夫妇之间两性纠葛的压轴之作。儿子奥林(Orin)影射希腊戏剧中的俄瑞斯戈斯(Orestes),女儿拉维尼娅(Lavinia)影射希腊戏剧中的厄勒克特拉(Electra),她杀死母亲的爱人,最后其母也自尽,紧张度十分高。在第三部中,姐弟更出现了近亲相奸的场面。这次,奥尼尔不再使用合唱和假面具,缓和了希腊悲剧的形式,同时也做了一些修正。
这部巨作,不单只是希腊悲剧的再现,同时也是简洁有序、高贵奇特的作品。其于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在纽约初演。欧洲和美国的剧评家都认为它是美国剧作的一大杰作。这部作品,只有奥尼尔另一部巨作《长夜漫漫路迢迢》可与之比肩。《长夜漫漫路迢迢》上演之时,已是二十五年之后的事,当时作者已经谢世。
他许多优秀的作品,虽然缺乏文学的纤细,却有着令人恐怖的压迫感,扣人心弦。他所描写的悲剧层面,随着主题发展,对剧中人物的心理加以分析,并沉浸在宿命的气氛中,把他们心中的矛盾与执拗都暴露在观众的眼前。
<h2>十五、乐天的喜剧</h2>
奥尼尔在两年后写出了乐天的喜剧,美国的观众们大为欢迎,那自不在话下。一九三三年,他推出了《啊,荒原!》,首度在纽约上演。这出戏可以说是美化了作者少年时代的回忆而写成的。他描写一个愉快的家庭,而主角却是一个急躁的青年。父亲的角色是温柔而慈祥的,这是奥尼尔作品中少有的角色。由此可见,这位专门描写家庭纠葛和悲剧激情的美国大剧作家,终于和过去和解,让人感到他的人生观转变得温和多了。他常常表现对命运的看法,呈现出形而上的不安感。至此他觉悟到,不该再一味地描写中产阶级的人物,也想挣脱写实主义的羁绊。
但是,他所营造的特有的阴郁气氛却是十分明显的,这在他初期的作品《天外天》和《安娜·克瑞斯蒂》可以清晰地看出。一九二四年,《榆树下的欲望》更是把一部阴郁的自然主义之作,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奥尼尔固执地表现出不幸的主题,他对批评家们辩护道,自己对幸福的可能性是无知的。一九二二年,他在报纸上发言,称他拒绝了这浅薄的慰藉。“如果我看到美好的幸福,我是会写下的。”他这么写道,“如果幸福只是对自己境遇的满足,那就没什么价值了。但悲剧却能为我们带来精神上的昂扬,是对世间和生存价值的一种强烈的感情。”因为生命是美丽的,所以才会爱上,但他的爱却不是这样的,他说:“艺术作品是幸福的,不幸的是这以外的事。”
从《榆树下的欲望》之后,奥尼尔想使纽约剧坛更丰富,因而打算改变风格。经过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六年长期的隐退生活,在一九四六年的秋天,他的《送冰人来了》再次上演了。上演之初,会见记者时,奥尼尔认为人类没有太大希望。
<h2>十六、同归于写实主义的演剧</h2>
经过一连串表现主义的作品之后,最后还是回归于写实主义的演技和技巧。《啊,荒原!》虽然是其中晴光乍露的明朗作品,但它对人生的悲剧观点,在根本上并没有改变。《送冰人来了》是一部十分讽刺的长篇。描写了一群落魄者在声名狼藉的酒店中喝酒,他们生活在梦的世界中。这是奥尼尔第一次以纽约为背景的故事,颇似俄国作家马克西姆·高尔基(Maxim Gorki)的《下层》(The Lower Depths),但是他比高尔基的作品更虚无。前者是觉得自由的人间再也寻不出一线希望,后者的头脑很清楚,他看得出,除了死亡外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这群落魄者的朋友,在一瞬间面对现实的外界时,又很快坠入了幻想的世界中。
一九四七年,《月照不幸人》初演,这是他在缠绵病榻时写下的遗作,被认为是一出时事喜剧。剧中人物一个是烂醉如泥的酒鬼,另一个是痴肥丑陋的农家女,背景则是美国的某一个地方。这部作品以怪诞喜剧的方式演出。
《一点诗人气质》于一九五七年在瑞典初演,一年后才在纽约公演。此剧描写了一个冒充贵族身份的爱尔兰人。这部戏剧,是缘于作者本身的精神幻灭和绝望而产生的作品。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部分破裂,但却没有完全解体的家庭。故事的主题,是描写一个物质至上的爱尔兰家族,在移民美国后,世代所受到的挫折。另一部长篇剧本《更多的堂皇住宅》,第一次世界性的公演是于一九六二年年末,在瑞典“皇家剧院”。
<h2>十七、死后仍继续支配美国剧坛的奥尼尔</h2>
一九五六年秋,上演了奥尼尔作品中最有名的遗作《长夜漫漫路迢迢》。这场戏演出十分成功的缘由,应归功于奥尼尔对剧中的人物完全采取写实的手法。剧中的人物,令人联想到青年时代的作者,有一个喝得烂醉的哥哥、染有毒癖的母亲,以及身为明星演员的父亲。
就他全部的作品而言,这部作品带有很浓厚的自传色彩。也由此可以看出,奥尼尔个人的苦恼造成了他日后作品的阴郁戏剧艺术,和对现实加以夸张的表现风格。《送冰人来了》描写一群落魄者,在长久的麻痹状态之下,无法接受现实的真相。《月照不幸人》,是一部怪诞的爱情故事。如果没有对人世间讽刺、怪癖、抒情的描写,那么它就只会沦为无聊、伤感的作品,可是他却把这题材处理成了如噩梦般的浪漫。在《一点诗人气质》中,主角最后放弃了他拼命争取来的自傲,那自视的优越感实际上只是褪了色的幻想。剧中的主角,是个冒充的陆军将校,他以绅士自视。另一篇十分冗长的作品就是《长夜漫漫路迢迢》。在这部戏剧中,他表现出对人生的理解与同情,成熟地面对人生的悲剧,因此可以看到剧中仍有许多阴暗面,是部很成功的作品。
剧作家奥尼尔的伟大,乃见于他作品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既是爱情,也是憎恶;既是憎恶,也是爱情。性的情热,造成家庭的纠葛。在人生的假面里,藏着错综复杂的情感。执拗、疏离、对人生更进一层的探究、悲剧的昂扬、对人性尊严确立的宿命感,这些都是构成奥尼尔戏剧的要素,他使诗剧和伟大的悲剧成为这个时代普遍的艺术。他以现代的语言,不断地努力反映二十世纪的精神。
(吴安兰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