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仰望没有一丝云翳的晴空,阳光越来越强烈,一个劲儿劝止本多不用步行,这里斜坡向上通往山门的参道很长,老人走起来很困难,况且汽车也是可以直接开到那里去的。本多断然拒绝,他叫司机在这里的大门前等候。本多想亲自体验一下六十年前清显的一番辛劳。
本多策杖而立,背向大门内诱人的树荫,站在门前,遥望前方。
周围充满蝉和蟋蟀的叫声。如此静寂的内部,本应掺杂着田地那边天理国道上车辆的轰鸣。然而,眼前的公路上看不到一辆汽车,路边满是白色的沙石,排列着细密的阴影。
悠然广漠的大和平原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犹如人世间本身一样平坦。远处排列着小贝壳般的屋顶,那里是光芒闪耀的带解的街衢,如今或许建起了街道工厂吧,飘起了稀薄的烟雾。六十年前清显患重病躺着呻吟不止的那家旅馆,就在那石板道的坡崖上,但旅馆想必早已荡然无存,连遗址也无法寻觅了。
带解町以及整个平原之上,夏季晴明的天空一望无际。白云如棉,拖曳着丝丝缕缕的细线。远处烟霭缭绕的群山,升起梦幻似的云气,惟有上部呈现着雕塑般的端丽,分割着蓝天。
本多一下子被暑热和疲劳打倒了,他蹲了下来。他俯伏于地面之时,感到夏草凶恶而尖厉的叶端的闪光,刺疼了眼睛。蓦然掠过鼻翼的苍蝇的羽音,也使本多想到,莫非苍蝇嗅到了腐臭的气味儿?
司机再次下了车,担心地走过来,本多对他怒目而视,随即站起身子。
其实,能否走到山门,他自己心中也没底。因为胃和背同时疼痛起来。本多甩开司机,进了门,自己给自己加油,心想只要在司机视野内都要装出健康的样子。本多沿着布满沙石的凹凸不平的山坡参道攀登,其间,左方柿子树干上蒙着病弱的鲜黄的苔藓,右侧道旁是花瓣几乎零落殆尽的光秃的淡紫的蓟草花,这些东西仅仅用眼角一扫而过。他气喘吁吁地走着,想尽快找个弯道儿。
团团树荫遮蔽着眼前的道路,神秘而富有灵性。这条碎石杂陈的起伏的坡道,下大雨时无疑将变成河底,向阳之处犹如露天矿坑,一派光亮;被树荫遮蔽的部分眼见着凉风喧嚣。树荫底下有原因,然而这原因果真出自树木本身吗?本多怀疑。
在第几棵树荫下可以休息呢?本多问自己,问拐杖。第四棵树荫悄悄引诱着他,那里正当车上人看不见的拐弯之处。本多走到那里身子仿佛散了架,一屁股坐在路旁的栗树根上。
“打从开天辟地时起,就决定我今天要在这棵树下休息。”
本多怀着极度的现实感如此思索着。
走路时全忘了,一旦休息又鲜烈记起,那是汗水和蝉鸣。杖头抵在额头上,额头被杖头镶银的手柄硌得生疼,他用这种疼痛抵消胃和背的刺疼。
医生说胰脏长瘤,而且微笑着告诉他是良性肿瘤。<u>微笑</u>,<u>良性</u>。要是将一线希望寄托于此,那么他的八十一年人生的骄矜就将化为乌有。本多不是没有想到,回东京后可以拒绝动手术。但即使拒绝,医生也会立即想办法动员“亲友们”强迫他就范。这是不言自明的事。自己已经落入圈套。一旦落入“生为人”这一圈套,那么前途就不可能有更大的圈套等着。本多改变主意,一切都乐呵呵地包容下来,装出一副满怀希望的样子,即便是印度用作牺牲的小山羊,砍去脑袋之后还能踢蹬老半天哩!
本多站起身,这回没有监视者的眼睛了,他便拄着拐杖,放开脚步踉踉跄跄向上攀登。走着走着,他觉得东一脚西一脚好像在开玩笑,这么一想,疼痛顿时消失,脚步也轻松起来。
夏草的气息弥漫四周。山路两旁松树渐渐多了,倚杖仰望天空,阳光炽烈,松树梢顶众多的松毬儿,那片片鱼鳞似的影子清晰如浮雕。不久,左前方出现一片荒废的茶园,随处缠满蛛网和旋花蔓子。
前方的路面上又横斜着几团树荫,靠近面前的,犹如破旧而剔透的帘影;离得稍远的,就像丧服带子,横卧着三四块浓黑的阴影。
本多拾起掉落地上的一颗巨大的松毬儿,借此他又坐在巨松根上歇息了。周身沉重,疼痛而又灼热,疲劳没有发散出来,变成一根弯曲的尖锐而锈蚀的钢丝。他摆弄着那颗捡起的松毬儿,一片片干枯而张开的焦褐的鳞片,硬硬地刺疼了他的手指。周围生长着鸭跖草,花瓣在烈日下凋零了,叶子如乳燕的双翼在欢舞,叶芽间极小的青紫的花儿萎缩了。背后的巨松,目之所及的青瓷般的蓝天,以及那未能扫净的云片,都一律可怕地干涸了。
填满四围的虫声,本多无法辨别清楚。所有的虫鸣都是同一基调的唧唧之声,以及夹杂其中的噩梦般类似切齿的声音,还有那徒然迫人心胸的铜铃般的鸣响。
本多再次站起身来,他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走到山门。他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数点着前方路面的树荫。他要通过走路考验自己,如此酷暑,如此上气不接下气的攀登,究竟能跨越几多清荫?……然而,开始数点后,走过了三团树荫,前面松树枝叶的影子,遮住半边路面,到底算一个还是算半个呢?本多泛起了疑惑。
道路略略向左迂回,不多久左侧出现了竹林。
竹林自身也像人世上的聚落,自龙须菜般袅娜而纤细的嫩叶,至暗藏着恶意和偏执的深沉的墨绿,尽皆簇簇相拥,枝繁叶茂。
于是,本多又歇了片刻,擦了擦汗,第一次看到蝴蝶。远处看起来,那蝴蝶像一幅剪影,走近一瞧,浑身湛蓝,只在翅膀根部点缀着些许赤褐色,艳丽夺目。
出现了池沼。本多坐在池边栗树广大而碧绿的树荫下乘凉。没有一丝风,青黄色的池沼,水马在水面上划出道道波纹。池子一角横倒着枯萎的松树,桥梁一般悬在空中。只有这棵朽木,周围荡起细微的闪光的涟漪。那一圈圈涟漪,搅乱了辉映于碧空的暗蓝。倒卧的松树至叶梢通体泛红,抑或枝条扎入池底的缘故,树干没有浸水,于万绿丛中,全身化作赤铜色,依然保持站立的姿态,原样不变地躺卧在那儿。毫无疑问,它仍然是棵巨松。
一只蛱蝶从尚未秀穗的芒草和狗尾草之间摇摇摆摆地飞旋起来。本多站起身子,似乎要去追逐那只蝴蝶。池沼对岸是苍绿的桧树林,一直蔓延到这一边来,道路上的清荫也徐徐增多起来。
汗水透过了衬衫,连背后的西服都浸湿了。闹不清是热汗还是油汗。上了年纪之后,还未曾像这样大汗淋漓过。
桧树林不久让位给了杉树林,这一带长着一棵孤零零的合欢树,一丛翠绿夹持在杉树刚健的针叶之间,午梦般纤弱而柔美。这使本多回忆起在泰国的往事。此刻,又一只白蝴蝶款款飞翔起来,为他引路。
道路出现了急弯。快到山门了吧,他想。这里杉树林渐渐幽深,吹来阵阵凉风。本多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多了。路面看起来到处是条条块块,刚才那里是树荫,眼下映射着阳光。
白蝴蝶摇摇晃晃飞进幽暗的杉树林中。落日的余晖如雨点洒在凤尾草上。白蝴蝶掠过光明灿烂的凤尾草,翩然飞向林木深处的黑漆大门。本多纳闷,这里的蝴蝶为何都飞得这么低呢?
过了黑漆大门,山门已经出现在眼前。终于到达月修寺山门了!本多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六十年来,自己仅仅是为了再访此地而坚持活过来的啊!
本多站在山门前,透过门内一眼瞥见门厅前边那棵陆舟松。本多几乎不敢相信,现实中的自己竟然站在这里。他舍不得就此钻过山门,奇异地感到疲劳蓦地消失了,只是伫立于左右各有一座小耳门,装饰着十六瓣菊花纹路屋瓦的山门门柱旁边。左边门柱上镶着“月修寺门迹”的门牌,字体纤丽,娟秀。右边门柱张贴着字迹漫漶的木牌:
<blockquote>
天下太平
奉转读大般若经全卷所收
皇基巩固
</blockquote>
钻过山门,沿着五道条纹的围墙,黄色的沙石上,交叉铺设着四方形石板,直达内院玄关。本多用拐杖一一数点着,数到九十块时,就是一扇紧闭的障子门。门的拉手贴着绘有菊花和云纹的剪纸。本多站到这座内玄关之前了。
昔日的记忆桩桩件件翻然泛上心头。本多站在那儿,甚至忘记叫门了。六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青年,站在同一座障子门前,同一个台阶上。障子纸也许换过百余次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同今天一样,雪白的障子端然紧闭于眼前。门口板台上的木纹也比往昔稍稍凸露些吧?但几经风雪侵凌,实在看不出来了。一切都在须臾之间。
本多仿佛觉得,清显依然呆在带解的旅馆里,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本多的月修寺之行上。他一边在疾病高烧中苦熬;一边坚持等待本多回来。这须臾之间,要是清显知道本多已经是腿脚不灵的八十一岁的老叟,他该如何惊奇啊!
——出来迎接的是一位穿着翻领上衫的六十光景的执事。她看本多很难登上木台,便牵着本多的手,进入紧连着八铺席连带六铺席套间的御寝殿,请他坐下来。榻榻米是黑底白花绫子镶边,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坐垫。执事恭恭敬敬对本多说,那封信的意思全都知晓了。本多不曾记得六十年前来过这座禅房。
壁龛里悬画着仿制的雪舟“云龙”画轴,插着鲜活的石竹花。身穿白绉绸和服勒着白腰带的一老,端来一只盛有红白雕花二色果品和凉茶的四方木盘。敞开的障子可以看到绿波涌动的中庭。枫树和桧树葱茏茂密,透过树丛,看到书院的粉墙掩映在回廊的阴影里。这就是整个中庭的景物。
执事无心地说些家常话,一味地熬时间。本多呆在这座凉风侵背的客厅内,只是端正地坐着。汗消了,疼痛也减轻了。他觉得似乎得到某种救赎。
本以为再也无法拜访月修寺了,如今竟然能坐在这间禅房里。本多在临死之前迅即完成这一宿愿,化解了沉潜于生命深层的一种隐忧。攀登参道的那份辛苦,蓦地使他身轻如燕,心绪安然。强忍病痛来到这里的清显,说不定因被拒之门外而获得一种飞翔的能力吧?本多想到这里深感欣慰。
蝉声盈耳,于晦暗的室内听起来冷悄悄似钟磬的余响。执事不肯再提信的事,只顾用日常闲话打发时间。本多呢?他也不便口头追问,门迹是否愿意见他。
本多忽然产生疑虑,如此白白消磨时光,或许就是拒绝会见的委婉的表示。说不定执事看了那家周刊上的报道,随之劝谏门迹,借口偶染微恙不予接见。
背负着那样的丑事会见门迹,并未给本多造成什么心理上的压力。说实话,没有耻辱、罪愆和濒死,本多也没有勇气来到这儿。去年九月的那件丑闻,如今想想,是暗中对他探访月修寺最初的推动。透自杀未遂以及失明,本多自身的发病,绢江的怀孕,这一切都指向一点,并且全部凝结成一团,催促本多拿定主意,冒着酷暑攀登参道来到这里。没有这些因素,本多只能远远仰望山顶上月修寺的光芒。
但是,如果正是这些因由而不能会见门迹,那只能是命中注定如此。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了。然而本多坚信,即使在这里不能实现俗世上最后一见,但未来总有相逢的一天!
于是,焦躁转为安定,悲戚化作谛念,越发使他冷静下来,忍耐着时间的流逝。
这时,一老再次出现,对着执事的耳朵嘀咕着几句,执事对本多说道:
“门迹说了,等会儿就同先生会面,请到那边去吧。”
本多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客厅面向朝北的小院子,障子门大敞着,院中的绿色灼灼耀眼。被领进的一座房子本多虽然记不清了,其实正是六十年前上代门迹接见他的地方。
他记得当时有一架华美的日月四季屏风,现在那里换成一道苇帘。隔着走廊,可以窥见蝉声如潮的茶庭内火焰般的绿色。梅、枫和茶树等茂密的枝叶中,闪耀着夹竹桃的红蕾。脚踏石间参差的竹叶,减损了夏日的光艳,同后山杂木林空茫的白光相互辉映。
一阵扑棱棱的振羽声仿佛撞击到粉墙上,本多回头张望。原来是一群麻雀由回廊飞进院子,在粉墙上映出凌乱的影像,又忽地飞走了。
通向里间的唐纸隔扇打开了,本多不由紧并双膝而坐,现任门迹老尼被身穿白衣的徒弟牵着手,出现在本多面前。她一身洁白,外面罩着浓紫的披风,剃着清凛凛的光头。看来,她就是八十三岁的聪子了。
本多满含热泪,不敢正面仰视她的容颜。
门迹隔着桌子坐在他的眼前,她一如既往,依旧保有秀丽的鼻官和清炯的大眼睛。她虽然和从前的聪子大不一样,但一眼还能认得出来。六十年光阴瞬息即逝,自豆蔻年华至老迈色衰,聪子将浮世所带给人们的辛酸悉数豁免了。犹如院中渡过小桥姗姗而来的女子,由树荫走向太阳,容颜因光线变化若明若暗。如果说那时青春的娇媚好似花前月下的丽姿;那么,如今垂暮之年的优雅便是光天化日里的玉容。本多想起今天离开饭店时,那些京都女子的容颜,随着阳伞光影离合,凭借那种明暗变化,便可测知她们各自的美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