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1 / 2)

本多透的日记:

某月某日

我对百子有很多误解,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有些基于明辨秋毫的事,一旦有了误解,就产生幻想,而幻想产生美。

我尚未认识到美产生幻想,幻想产生误解。我还不是那种彻底的美的信徒。作为通信员尚不够成熟的年代,我曾经报错了船舶。尤其是夜间,由于前后桅灯的间隔很难掌握,不大的渔船错误地当作是外国航线上的大船,随之发出“请报告船名”的发光信号。渔船从未享受过如此正式的接送,于是开玩笑地报出一位电影女明星的芳名。其实那艘渔船并不怎么漂亮。

百子的美自然必须充分满足客观的条件。另一方面,对于我来说,需要有她的爱。我首先必须交给她一把刺伤她自己的利器。她用纸做的假刀,无论如何是不能刺穿自己的胸膛的。

许多“非如此不可”的严酷的欲求,较之理性和意志,更是来自性欲。这一点我很清楚。性欲那种繁文缛节的诉求,经常被错误地当成伦理的欲求。我对百子所订的计划,为了免于混淆,早晚都得另找一位发泄性欲的女子。这是因为,邪恶的最微妙的恼人的愿望就是不伤害百子的肉体,而只伤害她的精神。我对自己恶的性质了如指掌。这是意识,正是意识本体化身为欲望的难以遏止的欲求。换言之,明晰,依然是完全的明晰,扮演着人的最深奥的混沌。

我经常想到,要是死了该多好。因为从死的彼岸来说,这种企图完全可以实现,我可以获得真的正当的远近法。……活着干这些事情,乃难中之难矣。尤其,你要是十八岁的话!

——浜中家父母的态度实际上很难预测。他们希望我们五年、七年长期保持交往,以便获得优先特权,等我成人之后和百子正式举办豪华的婚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他们对此究竟有何保证呢?他们对自己女儿的魅力能有这般自信吗?或者说,万一婚约解除,他们能够拿到一笔巨大的损失赔偿金吗?

他们恐怕没有做过一番深思熟虑。对于男女结合,脑子里只有一些世俗的常识性的概率。有一次,他们听说我智商很高就惊叹不已,仿佛对优生学,尤其是收入高的优生学,倾注了全部的热情。

在下田分别后,我便随父亲去了北海道。返回东京的第二天,百子从轻井泽打来电话,说想同我见面,叫我到轻井泽去一趟。看来,似乎是百子的父母叫她打的。她的声音多少有些做作,于是我也放心地对她残酷起来。我告诉她,因为要温课投考大学,不能答应她的请求。我放下电话,出乎意料地稍稍感到些寂寞。当你拒绝一件事情,同时也是向拒绝做的几分让步。这种让步自然会给自尊心带来些微的惆怅。我并不感到奇怪。

夏季就要过去了。这种感觉总是惨痛的,一言难尽的惨痛!天上相继出现鱼鳞云和积云,空气里夹杂着少许的薄荷味儿。

爱,就意味着服务吗?我的感情却不能为任何人付出。

在下田时,百子赠给我的小礼物依旧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个密封在玻璃圆罩内的白珊瑚标本,上面标记着:“赠给透君百子”,此外还画着一支金箭贯穿着两颗心。我不明白,百子为何始终脱不开孩子般的趣味呢?玻璃圆罩底上堆着细细的锡箔,稍一摇动就会飞散开来,好似海底的白色沙石闪闪发光。玻璃罩的半边是朦胧的蓝色。我所知道的骏河湾被封闭在七公分见方的范围内,大海在我生活中占的位置,变成一个姑娘硬塞给我的抒情标本。然而,这白珊瑚虽小,但冷酷而又高贵,表现了作为抒情核心的我那不可侵犯的悟性。

某月某日

我的生存的艰难哪里会有呢?换个说法也一样:我的生存的顺利和容易到了可怕的程度。

有时我想,如此一帆风顺地活过来,说不定在这个世界上,从逻辑上说,“我”的存在本身或许是不可能的吧?

这并非我赋予自己人生的一道难题。我确实在没有动力的情况下活着,运动着。这正如永动机一样,本来就是不符合原理的。然而,这决不是宿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宿命呢?

我似乎明白,我一旦降生到这个世上,“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悖乎情理的。我不是背负着阙如而出生。我是作为这个世上几乎不存在的完美的“全人”的底片而生。但是,这个世界却充满了“非全人”的正片。假如有人亲手为我显影洗相,对他们来说,那是不得了的事,从而会产生对我的恐怖。

对我来说,最感可笑的是,这个世界始终板着面孔教训我,“要按照自己的真实而生存”。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我要忠实地加以实行,我就得立即死去。为什么呢?因为我只能使自己悖理的存在同其他人统一起来。

假如没有自尊心,或许会有别的办法。要是舍掉自尊,不管多么扭曲的形象,都能很容易使他人和自己承认这就是自己的真实。然而,这种只有怪物才有的事,也会那么具有人情味儿吗?如果真实就是怪物,那么世界就会立即使人放下心来。

已经是小心翼翼,自我防卫的本能依然有巨大的漏洞。但那是明朗的洞口,从那里吹进来的风,时时令我陶醉。因为危险是常态,所以看不见危机。没有绝妙的均衡,就无法生存。所以具有均衡感觉是好的,不过下一个瞬间,不均衡和失坠就会变成炽热的梦境。……越洗练,越增加凶暴,就越发懒得揿动自我控制的按钮。我不相信自己的热情,对别人热情,那对于自己是多大的牺牲,指望谁会相信这一点呢?

总之,我的人生一切都是义务。就像新来的呆头呆脑的水手。对我来说,不是义务的,只有晕船,也就是呕吐。世上所有称为爱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呕吐。

某月某日

不知为何,百子害怕到我家里来,我们相约,放学回来花一个小时到“卢纳尔”咖啡馆见面。有时,我们到游乐场尽情玩耍,两人一起乘坐过山车。只要天还没黑,浜中家即使女儿回来晚些,父母也会给予谅解。当然,请百子看完电影我也能送她回家,不过事前要打招呼,回家的时刻也要征得她父母的同意。这种获得批准的交际没有什么意思,所以两个人便开始暗暗地幽会,哪怕时间短些也好。

今天百子又到“卢纳尔”来了。她大讲学校老师的坏话,谈论同学的私事,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轻蔑地议论电影明星的丑闻。这类话题,表面上显得有些老派的百子,也和相同年龄的少女没有一点区别。我一边听一边随口应和着,表现了男子汉的宽容。……

——写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从外观上看,我的保守态度与随处可见的十几岁的少年们无意识的保守态度没有任何不同。而且,不管用心多么恶劣,百子都毫无觉察。因此,我便随感情而动,这样就必然变得真率起来。我一旦变得真率,我的存在本身那种不合逻辑的矛盾就会显露出来,正如退潮时露出丑陋的海滩。然而,最麻烦的是海水尚未退尽的低潮时期。因为在水位降低的某一阶段,要通过这样一点:我的焦躁变得和其他少年的焦躁完全同属一种性质,掠过我额头的悲哀也和同龄少年们的悲哀完全同属一个种类。我在这一点上要是被百子抓住,那就糟了。

认为女人不断为是否被爱这个苦恼的问题所折磨,这种观点是错误的。我很想使得百子也陷入这种苦恼,可是这头行动灵敏的小兽是决不会就范的。不管我如何对她表白“实际上我不爱你”,都毫无用处。她只认为我在撒谎。等过些时候再看,剩下的只有使她产生嫉妒。

我有时想,自己迎送过那么多船舶,是否由于感觉枯竭而多少有些变化呢?不可能对精神没有一点儿影响。这艘船产生于我的观念,眼看着成长,壮大,成为有名字的实实在在的船……同我有关联的,只到这里为止,一旦入港,继之再度启碇,她都住在和我不同的世界。无暇应接这艘船的我,渐渐将以前的船忘却。然而,想叫我忽而变成船,又忽而变成港,这种把戏我玩不来。女人们要求我这样做。“女人”这个观念一旦变成感觉的实体,那就完了,说千说万她再也不想出港了。

我作为通信员,对于出现在水平线上的我的观念逐渐变得客观化,我总是品味着悄悄到来的骄矜和逸乐。因为我从世界之外伸手创造着什么,所以我自己从未有过被收入世界内部的感觉。就像大雨来临时,晒衣场里被急急忙忙收起来的洗好的衣衫。我自己没有这样的感觉。那里也没有下过使我转入世界内存在的大雨。我相信,当自己的透明度即将陷入某种理智的沉迷中时,感觉能给予正确的救治。这是因为,船必将通过,船决不会止步不前。海风使一切变成花斑大理石,太阳将心灵化作玻璃。

某月某日

我独自一人。一种悲切的孤独。我每当触及人性的东西,为了不感染上霉菌,总是赶紧洗净手指。这种习惯是何时养成的呢?人们只把这看作是我反常的洁癖造成的。

我的不幸,明显来自对自然的否定。既然称作自然,内部必然含有一般的规律,应该站在自己一方。然而,“我的”自然却不是这样,即使被否认,也是当然的。但是,我是以亲切之情对待这种否认的。我决没有受到过别人的姑息,而常常感到一心想伤害我的人时时不离身边。因而,结果适得其反,对于必然给人带来伤害的亲切之情的支出,我慎之又慎。这甚至可以称作人性的关怀。然而,“关怀”这个词的本身,就夹杂着令人嚼不烂的粗老的纤维。

同“我”这一存在的问题相比较,世界诸种生成以及复杂微妙的国际大问题,看来完全不值一顾。政治、思想和艺术,都是啃剩的西瓜,被夏令的潮水冲上海滩,大半都是贪吃后抛下的白皮,微薄的红瓤犹如朝霞流散的天宇,仅仅剩下的只是西瓜的残渣。我憎恨那些俗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获得永生的可能。

每当意识到对自己深切而苛酷的理解,那种不被理解和误解反而更加巨大。对我的所谓理解,意味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蛮不讲理,只有具备最阴险的敌意方可实现。船何时理解了我呢?我一旦被理解,就因此满足了。船有时勉勉强强,有时规规矩矩报来船名,便匆匆忙忙径直进入海港。船若对我抱有少许怀疑,刹那间船就会被我的观念炸毁。没有一只船想到这一点,这是他们的幸运。

我变成为着人类具有如此感觉的精密的体系。比起纯正的英国人,归化的外国人更加具有英国绅士的派头。我远比人更富有人情味儿。至少作为十八岁的少年是这样!想象力和逻辑性是我的武器,精密度比起自然、本能和经验要高得多。关于概然性,具有丰富的知识与调节能力。总之,完美无缺,滴水不漏。我成了一名人类的专家,就像昆虫学者成为南美甲虫的专家一样。……人醉心于某种花香,或被某种情绪包裹,我用没有香味的花做试验,明白了这个过程。

所谓看就是这么回事。从那座信号所发现海上有径直驶入的船舶时,我看到船在一定距离之内,一直注视着这里,在乡愁的驱使下,对十二点五海里的时速焦躁不安,陆地上的一切梦想胀大到极点。但实际上,那里只有我的目测。眼睛位于水平线遥远的彼方,已经转向目不可及的领域里出现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所谓“看”不可视之物,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眼睛的最终愿望,亦即眼睛的自我否定——通过看而否定一切的终极的自我否定。

……可是,我时时怀疑,我的这种想法和一切企图是否只在我的体内自生自灭?至少信号所是这样。那座小小的房子,终日映照着被抛掷进来的玻璃碎片般的世界碎片的投影。而这种投影,只是临时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洒上些光亮,而不留什么形迹。要是这样,外面的世界不也与此相同吗?

我必须支撑着自己继续活下去。因为我时常漂浮于空中,抵抗着重力,驻守于不可能的区域。

昨日,在学校里,一位卖弄学问的老师,讲授了这样一首古希腊诗歌中的句子:

<blockquote>

受到神的恩惠而出生的人,

有义务壮丽地死去,

以免损害神恩惠的果实。

</blockquote>

我的人生全都是义务,惟独缺少壮丽的死的义务。因为,我从来不记得受过神的恩惠。

某月某日

微笑成了我沉重的负担。我暗自打算,今后一段时期内,在百子面前将继续表现我的不快。有时让她猝然看到我像一头怪物,但另一方面又要为极为普通的解释留有余地。要使她明白,这都因为我是个因欲望郁积而烦躁不安的少年。而且,要是这一切都成为盲目的演技,那太无聊了,我必须具备某些情感才是。我寻找产生情感的理由。我找到了看似最为实在的情感,那就是诞生于自己内心的爱。

我几乎笑了。现在我才明白,任何人都不爱这个不言自明的前提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随时可以“自由地爱”这一爱的自由。赤日炎炎之夏,将车停在树荫里的卡车司机,一边打盹,一边忖度着,等醒来之后随时可以把车子开走。爱情也应该如此发动。假如自由不是爱的本质,而是爱的敌人的话,那么我就会将敌我一下子掌握在自己手中。

或许,我的不快变得真切了。这是自由之爱的惟一形式。因为边寻求边排拒,这是当然的事。

百子担心地注视着我,犹如看着一只急剧失去食欲的家禽。她染上一种低俗的思想,认为幸福就像把巨大的法国面包全都分赠予人。因而她无法理解这样一条数学法则:在这个世界上,每有一种幸福,同时必然伴有一种与此相应的不幸。

“出什么事了吗?”

百子问道。这句话从百子一抹悲剧般俊美的容颜和高雅的口唇中漏泄出来,实在有些不大相称。

我模糊地一笑,未作回答。

即便如此,“出什么事了吗”这句问,只限于一时,她无意中又沉溺于自己的喋喋不休之中。听的人的忠实,在于一言不发地倾听。

其间,今天体育课上我因练习跳马受伤了,百子看到我右手中指缠着绷带,刹那间闪过一丝安心。这些我都看在了眼里。我以为,百子弄清楚我郁郁寡欢的原因了。

一面对于以往的不闻不问的疏忽表示歉意;一面又极为担心地询问是否疼得要命。我一概加以无情的否定。

首先,说真的,我已经不那么疼了;其次,是因为她把我不高兴的原因都归结为这一点,令人不可饶恕;最后,为了不使她发觉,今日一开始见面就把缠着绷带的中指藏起来。尽管如此,对于至今都不大在乎我的百子,从感情上还是满怀着不快。

于是,我越发强烈否定疼痛,摒弃了她的同情。这样一来,百子越来越不相信了,从表情上,似乎看穿了我的逞强和我的虚荣,于是更加同情我,甚至义务性地逼我向她吐露真相。

百子注意到早已脏得发黑的绷带,立即站起身表示要到附近的药房去。我越是磨磨蹭蹭的,她越发看出我的克己。两人终于来到药房,向店内看似护士打扮的婆子要求换绷带。百子很怕见到伤口,她转过脸去,所以我那只不过擦点儿皮的伤没有被她瞧见。

一跨出店门,百子就问我怎么样。

“说骨头露出来了……”

“唉呀,唉呀!”

“……那倒也不是。”

我冷冷地对付她一句。要是截断一根手指又该怎么办呢?我有意无意对她作了这种暗示,把个百子吓得直打哆嗦。这种过度的惊恐,给我留下了少女感觉上的利己主义这个鲜明的印象。然而,我对这一点丝毫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两人边走边聊,主谈者依然偏向百子一方。她谈起自己的家庭欢乐、正统、明朗,家庭生活美满温馨,父母人品高尚,她对这些丝毫不抱怀疑。她谈话的口气令我怏怏不乐。

“如此漫长的人生,你的那位妈妈,说不定跟别的男人偷偷睡过觉吧?”

“绝对不会有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下次,你去问问哥哥和姐姐看。”

“胡说……胡说。”

“你的父亲,也有相好的女人。”

“那种事决不会有。”

“有什么证据?”

“你太残酷了,至今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刻薄的话。”

这样的对话眼看就要变为争吵,但我不喜欢吵架。我只有保持阴郁的沉默为好。

两人沿着后乐园游泳池下边的人行道走着。周围和平时一样,寻购便宜货的人们熙来攘往。看不到穿戴入时的年轻人,一些身穿制服和机织毛衣的平民和地方都市的所谓上层人士,相互拥塞在一起。小孩儿急忙蹲下身子,捡拾路上的啤酒盖子,引来母亲一阵叫骂。

“您干吗要欺负我?”

百子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这不是欺负,不容许他人自我满足,就是我的关怀。我时常切身感到,自己不正是一个讲求道德的动物吗?

走着走着,我的脚步折向右方,随即来到以“先忧后乐”命名的水户光圀的宅邸“后乐园”的门前。纵然住在附近,我从未来过这里。牌子写着,四时半闭园,四时停止售票。看看钟表,差十分不到四时,我心急火燎地催促百子赶快进园。

公园正门的天上挂着西斜的太阳。十月末尾,周围满是秋虫的鸣唱。

我们和正要出园的二十多名游客交肩而过,然后就在小路上随处闲逛。百子想和我手挽手,我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指,避开了。我们为何一面怀抱着险峻的感情,一面像恋人一样,于日没时分步入这座宁静的古老园林呢?不用说,当时我心中正构思着将我们陷入某种不幸的风景画。美丽的风景使心灵震颤,让心灵感冒,令心灵发烧。关于这个,百子必须有充分的感受能力才能得以实现。我多么想倾听她那自心灵漏泄而出的呓语,多么想看到她那受尽委屈于极度痛苦中的少女干裂的芳唇。

我想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于是下坡来到惊梦瀑旁边。这条小瀑布干涸了,下面的瀑布潭只有一泓死水。水面上不住荡漾着细细的水纹,原来是无数的水马在水面上往来乱窜,描画着一幅细针密线的花纹图案。我们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久久地凝视着。

我发觉我的沉默终于给百子带来了威胁。而且,她绝对抓不住我心情不快的缘由,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一旦尝试着使自己带些感情之类的东西,反而助长了别人对我神秘莫测的看法,真是滑稽透顶。只要不带感情,人类不论如何都能相互取得联系。

说是水池,其实是沼泽。表面上枝叶纵横,夕阳从缝隙里渗漏下来,到处明晃晃的,照耀着浅浅水下堆积的枯叶,发出噩梦般极不得当的亮光。

我故意逗她:

“看看那里,一旦走到明亮的太阳地里,咱们的心灵也是那样浅薄,那样肮脏。”

百子顽固地回答:

“我可不像您。我的心灵深沉而又干净,真想捧给您瞧瞧。”

“你怎能肯定只有自己例外,拿出根据来。”

我才是不折不扣的例外,当有人以例外自夸,我就忍受不住,立即给以反击。我真不明白,瞧她那颗凡庸的心,怎好坚持说自己是例外呢?

“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是干干净净的。”

此时,我很清楚,百子陷入了地狱。以往,她从未想到过要证明自己什么,只是沉浸在充满某种悲哀的幸福之中,从她那杂七杂八的少女趣味儿到爱情,她都一直融汇于一种暧昧的液体之中。她全身沐浴在她的浴槽里,只露出脑袋,这是颇为危险的事。但她既不打算呼救,又一概拒绝亲切的援助之手。为了伤害百子,我无论如何都得伸手把百子从浴槽里拉上来。不然,刀刃为液体所阻碍,不能到达她的身体。

夕阳辉耀的森林里,秋蝉哀鸣,鸟雀欢噪。国营电车的高架线上隆隆轰响。一根低低地伸向沼泽表面的树枝上挂着蛛网,上面吊着一片黄叶。叶子稍稍旋转一下,映在叶面的阳光就神圣地闪耀一次,宛如悬在半空里的一扇小小旋转门。

我默不作声地盯着那片黄叶。每当那被夕阳染成金黄的小小旋转门转动一次,我都凝神谛视,很想看看对面打开的是个怎样的世界。由于风繁忙地进出,那扇急剧旋转的小门,抑或能使我从门缝里或墙隙间,窥见我所不知道的微小城镇上繁华的景致,还有那浮泛于空中的微小都市里光芒闪烁的道路。……

——坐着的石头冰得屁股发冷,我们必须赶快循路回返。还有半个钟头就该闭园了。

这是一次心神不定的匆促的散步。宁静而美丽的庭园,也充满着日落前的忙碌,大泉水上的水鸟一阵骚动。不见一朵花的花菖蒲园一旁的那丛胡枝子,也显得红花寥落了。

我们以闭园时刻为借口急急忙忙地赶路,其实不光是因为这个。我们害怕秋日黄昏的庭院所酿制的情绪渗入心里。另一方面,想借助匆匆加快的脚步,像欣赏高速旋转的唱片那样,切望听到内里高亢的音响。

这座供人随便观赏的巡游式庭园,眼下一望无际,没有一个人影。我们来到一座桥上,同桥的影子化为一体,长长的身影拖曳在背后鲤鱼游动的大水池里。我们不愿看到水池对面药品公司巨大的霓虹灯广告塔,一直背对着那边的天空。

于是,站在桥上的我们,面向着长满小竹子的圆形假山——小庐山,以及笼罩在后面幽深树林上的落日最后鲜丽的余晖所织造的光的大网。我自己好比是拼命挣脱网眼儿的最后一条鱼,耐不住令人目眩的苛烈的光明,极力反抗。

我说不定做着死后的梦。我梦见我和百子两个是身穿淡色毛衣的高中同学,我们并肩站立在桥上,仿佛感到裹挟着死亡的时光,突然从头顶上一掠而过。“情死”这一概念的性爱的芳醇倏忽闪现在心间。我本来就不是个祈求救赎的人,即便救赎降临我的头上,那也只能是意识断绝之后。当悟性在如此光辉的夕阳里渐渐腐烂的时候,那是多么令人高兴啊!

桥的西侧是长满荷花的小小莲塘。

水面上布满了肉眼看不透的浓密的荷叶,犹如水母一般在夕风里浮游。翻毛皮般粉绿的荷叶填满了小庐山下的谷底。荷叶柔软地躲闪着光亮,萦宿着邻叶的暗影,还有的浸润着池边一枝红枫细微的叶荫。所有的荷叶摇曳不定,竞相祈求于明丽的夕空,仿佛能听到那低声细语的合诵。

仔细看看那摆动的样子,实际上我在留意那复杂的动作。风尽管从一方吹来,也不是一律向另一方倾倒。有的地方摇摆不定,有的地方顽固地静止。尽管有一片叶子反转过来,其他叶子也不会跟着反转。一味地惆怅,恼恨,左右晃动。风时而掠过叶面,时而吹入根部,胡乱地拨弄着荷叶不规则地飘摇不止。这期间,寒冷的夕风终于渗入我的肌肤。

众多的荷叶,叶心叶脉柔嫩而平滑,叶边却锈蚀发红,破裂开来。叶子自斑驳的红锈开始凋落,接着一叶传一叶,次第波及其他。自前天起一直没有下雨,叶心圆形凹坑里的积水干涸了,留下茶褐色的小圆圈儿。有的叶心,那儿装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天色依然明亮,但黑暗不知从哪里正悄悄迫近。我们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地交谈着,但脸儿几乎磕着脸儿。尽管如此,却像呆在遥远的地狱里互相呼唤。

“那是什么?”

百子指着小庐山麓一簇簇艳红的细绒线般的东西,怯生生地问。

那是闪闪发光的曼珠沙华,看上去似乎是一团脱落的红头发乱糟糟缠络在一起。

“马上闭园啦,请快回吧。”

年迈的管理人打我们身边走过时说道。

某月某日

那天游后乐园的印象,使我下定了决心。

这是个小小的难以启齿的决心。如果要给百子以精神上的伤害而不是肉体上的伤害,从这天起应该赶快另外结识一个女人。

从百子的内心发现某种禁忌,既是自己的负担,也是逻辑上的矛盾。况且,百子一旦知道我对她理智上的关心其实源自对她肉体的兴趣这一隐秘,那么我的矜持也就完蛋了。我只能用“自由恋爱”这个冠冕堂皇的权杖给她以伤害。

结识个女人好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放学途中我去跳摇摆舞,这是我在同学家里学会的,不管跳得好坏,反正一味地到外面去跳了。学校里有个同学,他为自己订了健全的计划,严格遵守。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去舞场,独自跳上一个小时,然后回家吃饭,饭后复习功课,迎接大学考试。天天如此。那位同学带我一起去那儿跳舞,一小时之后,他回家,我一个人泡在那儿喝可口可乐。一位浓妆艳抹的乡下打扮的姑娘过来搭话,我便同她一起跳舞。不过,这姑娘不是我心目中的搭档。

同学告诉我,逢这种场合,必然有“吞噬童贞”的女子到来。一般人想象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其实不一定。也有年纪轻轻、富于教育关怀之心的女子。此种女子多为出乎意料的美人儿,她们出于自尊,本人不愿被那些性爱高手随意玩弄,便选择这样一条道路:主动充任性的教师,给对方青春的心灵留下难忘的印象。对于男性纯洁的关怀,为她们带来犯罪的喜悦。很明显,她们自己并不认为这种行为是犯罪,因而,这种喜悦只不过是罪及男性的喜悦,同时也意味着,她们在别的方面本来就是一直怀抱着罪愆的意识长大的。尽管她们各不相同,有佯狂型的,有愁苦型的,但她们给人的感觉就是在体内孕育着罪恶鸡蛋的母鸡。而且那鸡蛋不是为了用来孵小鸡,而是整天梦想着将鸡蛋在年轻男子的脑门儿上磕碎。

那天晚上,我结识了一位衣饰华丽的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她要我管她叫“汀”,不知道这个字是姓还是名。

她有一双异常的病态的大眼睛,薄薄的不怀好意的嘴唇,这些都使她整个脸盘洋溢着丰蕴的气息,仿佛产在温暖地方的一枚蜜橘。她的酥胸放肆地粉白,直到脚踝都很养眼。

“那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