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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偶摇晃他,掐他脖子。它穿一件精细的上衣,透明,白丝绸。它肆无忌惮地掐他脖子,带着开心和认真。半透光的死神,丝的。人们以为已经摆脱了大地上的悲惨,它松开你,慢慢地,微妙地,带着一种无比的细心。人们摇撼着从噩梦中出来,人们重又面对着卷宗。
封面上,有出生日期。以往,睿智的年龄,如今,伟哥的年龄。老家伙冯·阿申巴赫[6],为脂粉而羞耻,全靠了这脂粉,他的理发师让他变得年轻,他根本无法想象在新世纪中会有美妙的奇迹来临。替代品的无限可能性的时代。什么都能替代,肾和肝,新的鼻子,全新的嘴唇和眉毛,眼睛的颜色,性器官,满足顾客的要求,各种各样的药,治头治脚,睡眠和失眠,疯狂,感冒,癌症,阳痿,欲望,秃顶和风湿症,心脏、头发、视网膜的移植,为聋人、盲人、残疾人配用的仪器。没什么会失去,一切都被改变,被替代。死人终于也找到了他们的用处:遗嘱不仅预备了留在土地上的财产的转移,而且还有脾、肝、肾、肺等器官的移植,用于一个新的肉体,从而变得全新。
时间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流逝的呢?
流亡者接受了新的地点和新的时间,他习惯了传真机、互联网、手机、银行户头、飞碟、宗教和性的秘会、通过圣经作的教育、色情电影,但他依然留在被叫做露的往昔中。
他为什么如此痴迷于彼得·皮佩尔科尔恩,他自己所是或可能是的人物的对头,为什么要复苏彼得·加什帕尔?还有,他为什么忘不了跟伊齐这个大胖子的古老得有好几千年的谈话,就在阴暗而潮湿的地窖中?他当时谈到了他对耶稣的民族的崇敬,尽管他一直就对宗教不感什么兴趣。他一向缺少什么,并且如今还缺少?到底有什么能解释他那一直得不到满足的需要,要成为另一个人?不用那么谨慎,不用那么杰出。更加叛逆,不仅在思想上,更自由,不仅在梦里,更多才多艺,更虚伪,更神秘。更有罪,更遭受蹂躏。不用那么配得上周围那些伪装者的仇恨、同情、崇敬?
在命运之神写下了很大红色字母GORA的土灰色新卷宗上,有一张带有郝斯皮塔尔大夫署名的蓝纸。
It seems that coronary artery disease and the epigastric discomfort were unrelated[7]看来,冠状动脉的病与胃的不适并无必然联系。对血管成形术的分析,显示出一种既聚焦又扩散的组合病症,兴许强化了一种新陈代谢的综合征,以及一种干凝血状况。至于心血管疾病方面的危险,病人的动脉血压近乎于正常,高胆固醇(高密度脂蛋白含量很低)处于正常的边缘,而血糖的含量接近于正常。Borderline hypertension, borderline hypercholesterolemia (and low HDL)and borderline blood sugar[8]。
Borderline[9]!边疆群岛的公民!人们可以在边疆这一密码中破解其意思。在边缘,在边界,哪里都不是。Borderline!
边疆公民拉开了窗帘。Go to the Zoo[10]!他心里说。在这条街的动物园里,他会遇到他的同类。但他还是留在家里,把汽车遗忘在了车库中。
咖啡,粮食碗,药片。电视屏幕上,种种荒谬,象棋棋手在跟命运竞赛。
体操,淋浴。白天开始。他赢得了一天,没什么能跟这一业绩相比,新世界的公民们都承认。他们有道理。一个新的白天。存在的闹剧,生存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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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着屏幕,桌子,彼得就在那桌上梦游似的下棋,他那杯可口可乐在一旁,很晚了。
很晚了,但我不在乎钟点。
“喂,你读了关于血管成形术的文章了吗?”
“在哪里?我从哪里能读到?”
“今天的《纽约时报》。头版。”
“我已经不买报纸了。我更喜欢读旧报纸,我出生那一年的。已经七十年了。”
“这应该很有趣。但是对医学的新研究你将什么都了解不到。”
“就是说?”
“关于那些玩意,叫什么来的……支架。”
“我知道这术语。”
“好几年以来,他们引入了一个新种类,表面涂抹了一种物质,能阻止杂质在血管中的积淀。人们证实,还是老型号的更好。”
“他们给我安置了新类型,浸渍了梅菲斯托斯的口水。我坚持要用最新的,最有效的。郝斯皮塔尔大夫同意了。他是可以信任的。”
“行了,我们别夸大其词了……两个月后,人们将发现,实际上,还是新产品更好。”
“关键有一点,一个人死后尸体分解,那些护身符会留存下来。考古学家能认出你来。”
“他们给你安置了多少?”
“七个。神奇之数。”
戈拉有心情参与谈话,我真有运气。
“我知道,帕拉德是你的学生。他们先是拒绝给他护照,然后又在一年后,他第二次申请时发给了他。鉴于美国人的压力。他们不愿给他,却又给了他。看起来很奇怪。”
“在那里,还有什么不奇怪的?我知道你想影射什么。”
“我什么都不影射,我提出一个问题。我试图治好一种病,一种我们从那里出来时全都带着的病。疑神疑鬼。”
“就是说,我也一样,曾是个探子,不是吗?他们发给我一本护照。”
“你的情况不一样。露德米拉的家人可能有所干涉。兴许正是他们签订了什么协议。”
“而你……你带着一本护照真的来了。”
“他们想摆脱我。作为证据的,有秘密警察的卷宗。我曾在邻居、友人和亲戚中发现了探子。我当初很天真,现在我疑心很重。”
“我还记得你的到来。帕拉德告诉我的,他对我说,他已经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你。但你却在半年后才给我打电话。当我问你情况如何时,你回答我说,你始终苦于jet-lag[11],时区的改变带给你的不适。我很欣赏你的幽默,但你的神情茫然,迷惘。”
“我是这样的。一开始,在机场,人们就割掉了我的舌头。”
“这我记得,你承认说,当他们给你盖上出境印戳时,他们就割了你的舌头。我们全都是从那里过来的。”
“不完全。帕拉德来的时候很年轻,而戈拉教授毕竟还熟悉各种语言。”
“当时,我打发你去见朋友科齐。伊齐·科齐。”
“你做得对,他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但我看到,这番会话没什么意思,它让你厌烦。”
“它很有意思,但它让我厌烦。我为这个国家的蠢行和善行感到幸福。我猜想你也一样,你应该得到满足。”
“我确实如此。我很满足。我相信我用关于帕拉德的问题让你开了心。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对你讲过,我们在一个中学读书,但不是一个班。”
“你没讲过。”
“我有没有讲过,在他从罗马尼亚回来之后我曾见过他,就在他被杀之前?”
“也没有。”
“他告诉过我说,他见到过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
我使用了最后的钓饵。戈拉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撒谎。
“他没有跟我说过。”
“在剧院。看《大师与玛格丽特》。”
“他有没有给你描述她是什么穿着?”
假如问题很有嘲讽味,他就嘲笑那个提问题的人,而我就失去了最后套他话的机会了。
“黑色的裙子,袒胸露肩?或者外出的打扮?她头发梳成一个髻吗?”
我没回答。石头般的沉默。然后,突然,戈拉接着又说话了。
“那个澳大利亚人,是个伟大的医生。我被修复了,我焕然一新!我能重新开始一切,重干同样的蠢事。你还在听吗,或者你已经厌倦了?”
他扮演着老糊涂的角色,他无疑很开心,还记着笔记。
“我在听着呢。你说得对,我也一样,已经不再年轻了……年老的女巫在窥视,隐身于一个角落里,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癌症,心脏病,老年痴呆症,瘟疫。火灾,恐怖主义。人们有选择。”
“是的,赠送很广。人们料想不到的时候它就来了。夜晚,当森林昏暗时。它昏暗下来,但它还不睡觉。这里也一样,在城里,我总能透过窗户看到森林,一个隐修院。招呼都不打一下,它们就出现了。”
长久的停顿。我双手紧握住勇气。
“你真的跟她没有接触吗?”
“没有。当我来到时,我就给她写信了。她没有回答。我又给她写了信。她也不回我的电话。我就没有坚持。我没有联络原先的同胞。我依然心存疑虑,你知道的。”
“只因这唯一的理由?”
“不止。”
“你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露的什么情况吗?”
“我重获了过去,我几乎什么都没有找到,或者只是些鸡毛蒜皮,微不足道,小小的奇异,些许的暧昧,简短的别扭。鸡毛蒜皮。至于关注,是的,有过一些。但没有太重要的,没有太根本的。”
“之后呢?”
“我很惊讶她居然来了,但我没有见到她。这没有意义。人们在往昔中相见。铁幕,这铁幕……它把我们都防住了。人们担心留在自己背后的东西,没有消息。那样一来,人们无法登上一架飞机,降落在神秘之地,亲眼目睹人们向你遮掩的一切。这样更好,不是吗?避免任何差错,不是吗?你说呢?你是关于幸运的、不幸的和不存在的差错的专家,你说呢?”
这一次,他迎头痛击,他提出问题而不等回答,一些带着忿愤嘟囔出的问题。
“好的,现在,我明白。我得到了武装,我焕然一新。心脏与脑子的循环更新了,我能明白。一个神奇的意外收获,那些支架!它们拯救了我那些大小器官的循环,它们提供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他说得很快,口气狂妄。
在他那个面色苍白的安达卢西亚女人旁边,在她充满青春活力的目光下,这是一个战胜者,正抚摩着她的手套和她年轻的手。一瞬间,刚够他恢复冷静:皮肤起皱,肌肉枯萎,胳膊颜色铁青。细长而衰老的双手,细长而衰老的两腿。脆弱的骨头稍稍一碰就会碎为齑粉。早年的青春已成骷髅之灰。但人们无法剥夺戈拉,无论我能把他虚构成什么。
“我被赶出了天堂的门!推延。我又回来学习我还应该学的东西。假如能找到这些,这之后,他们将接纳我。而现在,我得走人。请原谅,波尔坦斯基正等着我呢。”
“那个俄罗斯人吗?”
“乌克兰人。苏联人。你认识他?”
“是的,我认识他。东欧流亡者司机。你要去哪里?”
“他拉我去火车站,宾州站。”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阿瓦建。我终于跟贝德罗斯·阿瓦建定了一个约会。他总是那么忙,日理万机,终于给了我这个面子。我要问他一些关于彼得和塔拉的问题。还有关于戴斯特。她本该在萨拉热窝开一家女装店的。这是我听到的,或者是我梦到的,我都弄不清了,我真是老了。老迈年高。故事中断。很有趣,不是吗?”
“可以这么说。”
“如你所见,我对新世界很感兴趣。”
我一直听着电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听到他重又正常地说话,就仿佛在听筒中发生的那一切全都挥发了,或者没有丝毫重要性。
我只剩下要问他,他正在读什么书。
“一本书吗?我什么都不读。我都无法集中起精神。”
“你桌上没有书吗?我很难相信。”
“有报纸,有文件,有卷宗。就是没有书。”
“那么床头柜上呢?”
“什么床头柜?”
“这我哪里知道?你床边上的晚桌柜。”
“哦,这个呀!有里尔克。读者小圈子在缩小,但并不死亡。感谢上帝。”
“里尔克?诗歌吗?你还读诗歌吗?”
“不太读。一种文选。小小的随笔,分隔的诗行。关于爱情,保护他人的孤独,保护他自己的孤独!假如你想拥有他人的孤独,或者把你的孤独给他,那一切都完了。这就是他的想法。你记得吗?‘一个好的婚姻是这样的,夫妻都把对方当做自己孤独的守护神。’[12]此类的某种角色。”
“这说的是婚姻,不是爱情。”
“一些人认定,爱情是一种归属的错误,诗人试图教导……如何在一个契约的框架中守卫爱情。‘因此,当事关选择或抛弃时,这一标准应该被考虑:得知道人们是否渴望关注他人的孤独,还是试图把它留在自身隐私的门外,他只了解从巨大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的,辉煌地悬垂在那里的一切。’[13]说得不错……他当时很年轻吗,这位老诗人?”
他显然刚刚重读了那个文本,很不满意他从中找到的话。
这是一个战胜者。他有露和朋友们在他的书架上,这帮助他拥有了那种贵族般的孤独,以及他那文明的虚伪。
“‘[……]任何的共同生活只能用来强化两个相邻的孤独,但任何能被叫做自我奉献的,忠诚,基本上都有害于这一共同生活;确实,当一个生命离开时,就什么都没有了……’[14]很年轻,不是吗?里尔克当时很年轻。”
他停了下来,他无疑从桌子上拿起了彩色封面卷宗中的一卷,把它拿到耳边,就像人们为听清夺命列车的到达而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会儿反复无常者的小夜曲,然后,以一种恰当的动作,又把卷宗放回原处,跟虚荣之地重新建立起了接触。
“‘……而当两个人为了彼此相遇而放弃了他们自己……’[15]”
他读着,我意识到,他正在读一本书的片断或他自己作的笔记。
“‘……而当两个人为了彼此相遇而放弃了他们自己,他们的脚下就再也没有了地面,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则只是一系列坠落。[16]’‘一系列坠落,’你说呢?”
他阅读,只是因为人们要求他阅读,他针对,如同习惯的那样,一种缺席的诉讼。他的嗓音平静,正常。
***
接下来的几星期和几个月中,我跟戈拉久久地谈论过老年问题。
话题对他似乎并不阴沉,即便是在证实了我们更年轻的朋友彼得·加什帕尔死于不明情境之后。当我向他承认说,我怀疑,他现在得知这一最新的却又迟来的消息之后,正在撰写他自己的悼文,而且多少忠实于他的传记时,他甚至没有回驳我。我还补充说,从我这方面,猜想我在我们的会话——彼得失踪后,这些会话甚至还变得更频繁——之后,我就变成了一篇这样的文本的主人公,这实在有些放肆。他巧妙地回避我,返回到老年的话题。
“直到心血管犯病时,我始终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年龄。由于我没有孩子,我都不知道岁月的流逝。我记录了我的四十岁和五十岁生日,我却把它们给忘掉了。与医生们、他们的器械和他们的诊室的相见才把我唤醒。此后的那一年很是艰难,太艰难了。女性求偶狂,就如死者称呼她的那样,让我始终经受着考验,我活在一种恒久的紧张中。我感受疾病如同一种警告。这就是老年,不是吗?脆弱感始终越来越尖锐,引向衰竭,引向终结,警钟响,光阴迫,每日每夜都把我们推向这令我们恐惧的远方。仿佛整个生命不是这样。每个新的早晨都是迈向陌生的一步,这陌生可能是随便什么,当然也可能是终结。”
他说得对,疾病准备下了灭绝。没有如此的预备,人们总以为能不确定地延长这模棱两可。
“忧伤与空虚?人们眺望地平线,人们将消失在那里,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但日常生活才是最强者。它把你带回当下的即刻。本能仍还活着。人们回到混沌,它不知不觉地、无情地消耗着时光。”
“但是,当判决清楚地宣布时,感觉就变了。人们向你宣告旅行的尽头。过期。如同任何产品一样。有效期届满日:23岁,34岁,61岁,三个月,两星期,五天。肿瘤无治,你还能活六个月。最后的推延。今天,医学没有权利向你谎报病情。”
“是的,而每一天都成了一份你不敢奢望的礼物。人们开始认真对待每一时刻,每一片树叶,每一丝风,每一页书,人们想品味它们,把它们留在心中。人们害怕吗?现在还害怕吗?怕人们将变成的虚无、空无吗?”
“啊,是的。惊奇抓住了我,蹂躏我的腑脏。现在还好。不那么厉害。我很平静。”
“恶意最终能帮上忙吗?愤怒、失望、疲惫、厌恶一切,甚至包括恶心的死亡?”
“或许。但愤怒是活力,它不是接受。”
“那仁慈呢?安详和感激。对命运的屈服、顺从?”
“如同一种光照?天真,放弃?如同信仰?”
“信仰承诺一种希望。无法证实。人们兴许将到达一个阶段,那时承诺将能被证实。”
“帕拉德不是信徒,但他相信灵魂的轮回。相信连续的转世。”
“他不是唯一的。他承认收到过一些密码符号。那些没有收到过的人无法反驳他。”
我请戈拉告诉我他从窗口都看到了什么。他一开始就告诉了我时间:下午四点零八分。
“我们不能不知道时间。我们谈论着老年、死亡,也就是在谈时间。过期之时。”
停顿了一下后,他补充说:“7月,7月19日。”
我期待着他说出年份,他没有。人们怎么从自己的窗口看这7月19日,那么多人出生和死亡,这一天完全如同另一天?
他给我描绘了花园,然后是绿莹莹的河谷,一种浓烈的、鲜活的绿,更远处,森林,又高又绿。他窗下的花园中,一家子野火鸡。鸡妈妈带着九只小鸡,鸡爸爸不在,在书房。一些松鼠。两只迟疑的年幼狍子。一只懒洋洋的胖猫。
“一个天堂!一个天堂,不是吗?”
“是的,我一点儿都不厌烦。我有书在书架上,有词语在我心中。”
“它们都将消失。”
“你是说,那将不再是我的书,我将不再在他们中间吗?”
“你羡慕那些留存下来的人吗?你后悔要跟他们分开吗?”
“羡慕?那些留存下来的人不会永恒不死。他们生活在暂时中。当他们将来消失时,人们还会在一段时间里怀念他们:家人,朋友,书籍,照片。直到最后一丝痕迹被抹除。至于什么时候,那并不重要。是的,当人们想起那些珍爱的生命存在时,不免会有些眩晕。即便人们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人们知道他们就在那里,还在那里,某个地方。我们疲惫的星球也将消失吗?真可怕,不是吗?”
“你希望在彼界见到某个人吗?”
“哦!是的。我父母,时不时地。还有其他人……总是那样的,时不时地。假如我们保留着对他们的记忆,那就够了,那更保险。没有令人沉闷的变化。”
我问他如何看待最后的时光。延长到无限,还是很简短,短得如一记抖动?
我认为自己很屈从,平静,生物学上的平静,就像以前我那遥远故国的一个对话者说过的那样,但终结的想法毕竟还是压垮了我。无能,遗憾,不可逾越,即刻就掏空了我的力量,如同一种感觉上的赎罪,一种惩罚,毫无漏洞。
“我不知道,我没想到那个瞬间,这个想法令人难以忍受,”戈拉不太相信地回答我说。
实际上,我们说的不是老年,而是生命。老年是趋于缓慢的生命,但还是生命。脆弱的,缩减的,但还是生命。没有生命,死亡就不存在。
“物质的死亡?生命物,有机物。关于超越还有什么?祈祷,书籍,手稿,乐谱,素描,试图挑战物质,同时它们又再现物质。虚荣?”
“强度。并不比其他的虚荣更无用。我们无比优越的强度。我们的礼物和我们的给予方式。”
“如同爱情?”
这问题难倒了他,我意识到了,我听到他神经质地把手中的纸页抖得沙沙响,还把眼镜扔到桌子上。
我从悼文中摆脱出来,带着一种童稚的忧伤。
说到戈拉,我心中总是装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或者兴许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少年,尽管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十八岁、二十五岁、再后来,还有更后来的种种犹豫,种种狂热,以及种种失败。但是小男孩或少年郎始终在那里,在一个不一样却又是同一个肉体中,是同一个,然而带着另一种精神。就如同昨天。它什么时候消逝的?真的消逝了,没有丝毫拖延?
一个星期前,露问我是不是打算立个遗嘱,让人们把维持生命的仪器从我身上摘开,就像她想做的那样,我回答说,我不愿那样。她不能从她最后一个牺牲者身上摘除那维持折磨的邪恶仪器,我的遗嘱将禁止这一解脱。并不是因为我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能依靠某种说不定哪天问世的神妙药物,或者肌体自然出现难以置信的突然转机,来阻止死亡,而是因为,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疾病是生命的一部分,即便是在无意识的极端形式中。谁又能确切无疑地肯定,垂死者表面上彻底的健忘症是绝对的?帕拉德会认为我有道理,他相信一个代码的世界,有神秘的形式,有公开的、无尽的转型,相信神奇的和无法预料的变形。伊齐·科齐会认为我有道理,他也一样,总是重复说只存在着生命,仅此而已,按照古人的信仰,是它引起精神官能症,我们的焦虑,我们的,被拒第二次机会的人,得不到救援,被无情赶往一个预料中的方向。
露似乎被我的坚持弄得有些慌乱,但对自身的终结却始终断然决然,无论它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刻。每人都接受了他人的愿望,以严格地签字生效的法定文本的形式。
第二天早上,我向她显示了我们的脑袋头一夜留在枕头上的压痕,我建议她好好想象一下保留了那人痕迹的枕头,这人突然去世,被人抬出房间。这个人,你跟他分享着眠床和时光。突然间,时光空了,房间空了,只有枕头上留下了无法一直保留的痕迹。
“你能想象吗?”
“我能,但我不愿意。我们在找到对方之前绕了太长的弯子。”
她的目光认定,迟来者没有脱身之计,没有,我确实没有,我也不想有。
她向来接受含糊的警告和混乱的预感,但她经历着某种形式的再生。她走出了流亡肇始就彼此连在一起的疾病与痛苦。这就如同一种病愈,她说。她那美丽的双手等待着我这个迟到者。
她从无法适应现实这种巴洛克式的焦虑中解放出来,变得在热情如火中更真实,在紧张的压力中更美丽。
时光对我们的绕大弯表现出了耐心,现在,它诡诈地减缓了它的节奏。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孤独,我们置身其中的孤独在牵引我们,给予我们活力。我长久以来渴望的冒险,在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嫌疑者阁楼的拜访之后,并没有丧失其魅力。
短暂的瞬间并不能吓倒我。我瞧着夜晚消逝后留在枕头上的痕迹。露为我显示我们肩并肩留在白墙上的影子,那么幸福,两个人,白天的阳光即将把它们抹除。我抖了抖压扁的枕头,让那些压痕消失。
我既不想要痕迹,也不想要回忆。露已经接受了被俘者自卫的决定,哪怕它不会成功。
[1]英语:“水管工”。
[2]英语:“紫杉醇洗脱冠状动脉系统”。
[3]英语:“血管管内密封闭合装置”。
[4]原文为英语:“Sea Hawk”。
[5]英语:“水管工”。
[6]von Aschenbach,托马斯·曼小说《死于威尼斯》(1912)中的主要人物。
[7]英语:“看来,冠状动脉的病与胃的不适并无必然联系”。
[8]英语:大意是:“动脉血压处于正常边缘,高胆固醇(高密度脂蛋白含量低)正常边缘,血糖含量正常边缘”。
[9]英语:意思为“边缘”、“边界”、“边疆”。
[10]英语:“去动物园”。
[11]英语:“时差”。
[12]莱纳·马利亚·里尔克,《致伊曼纽尔·冯·博德曼的信》,1901年8月17日。(法译者原注)
[13]同上。(法译者原注)
[14]莱纳·马利亚·里尔克,《致弗里德里希·威斯特霍夫的信》,1904年4月29日,载《作品集,卷三,书信卷》,由Philippe Jaccottet整理并作注,由Blaise Briod、Philippe Jaccottet和 Pierre Klossowski翻译,瑟伊出版社,1976。第47页。(法译者原注)
[15]同上。(法译者原注)
[16]同上,第47-48页。(法译者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