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该怎么说呢,比起那个,我看到了更吓人的事。人,真不可理解啊!”
“所以说,金茜是松枝的转生……”
梨枝可怜见地凝视着丈夫。一个相信能治好自己病的女子,这回自然又能为别人治病了,不是吗?武断地相信此种现实的女子,也摆出一副以自己的武断感化丈夫的姿态,正如无边的海水浸渍着皮肤。虽说一度抱有彻底转变的欲望,但自己始终不变,而是坐观世界的变化。梨枝既然学到了这一手,她认为惟有相信现实才是明智的。梨枝已经不是从前的梨枝了。她优柔地蔑视丈夫的世界。其实她并不知道,由于有了这种看法,反而成为丈夫的同谋。
“您说什么转生?简直荒唐!我不想看什么日记。现在,我总算安稳了。您也该醒醒脑子了吧?我呀,我是为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无事烦恼,一直都在同一种幻影决斗。这么一想,我就立即赶到疲惫不堪了。……不过,也好。我已经没有任何烦恼了。”
夫妇分坐在凳子两端,中间放着一只烟灰缸。本多考虑到梨枝的身子怕冷,关上了玻璃窗,雪茄的烟次第萦绕于灯下。两人沉默不语,这和白天的沉默不一样。
一时偷窥到的丑恶,将彼此的心结为一体。刹那之间本多想到,倘若他们和世上众多夫妇一样,将自己纯正的道德像洁白的围裙一般挂在胸前,一日三餐坐在桌边,酒足饭饱,具有轻蔑世上他人的权利,那该有多好啊!但实际上,两人成了窥探癖夫妇。
话虽如此,他俩所见都不一样,本多看到实体,梨枝看到虚妄。他们所共同拥有的惟有走过来的道路和至今尚未充分得以恢复的疲惫与徒劳。留给他们二人的只有互相慰藉罢了。
过了些时候,梨枝打了一个可以窥见地狱底层的哈欠。她拢一拢鬓发,颇为得体地说:
“哎,我考虑,我们还是领养个孩子吧。”
瞬间内,死似乎飞离本多的心头。如今,对于本多来说,他也许有理由相信自己是不死的。他抹掉粘在唇间的雪茄烟丝,决然回答:
“不,还是两个人生活为好,还是不要后代为好。”
***
本多和梨枝都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们立即嗅到了烟火气味儿。“失火啦!失火啦!”这是女人的呼喊。夫妇两个手拉手走出门外,只见二楼的走廊上浓烟翻卷,跑来通知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夫妇二人用袖口捂住口鼻,憋着呼吸跑下楼梯。闪着亮光的是游泳池。不管怎样,只要快快跑到游泳池就有救了。
他们来到阳台上,朝游泳池眺望,看见对面庆子搂着金茜朝这里呼喊。虽然没有开灯,但池水里却映现着明晰的倒影,证明房子里的火已经四处蔓延。令本多感到惊讶的是,披头散发的庆子和金茜,两人都穿着自己携带的夜间长裙。本多穿睡衣,梨枝也穿睡衣。
“我被烟火气呛醒了,不住咳嗽。火是从今西先生房里烧起来的。”
庆子说。
“刚才是谁敲门呢?”
“是我……我也敲了今西先生的门,可是他没有起来,真不妙啊!”
“松户!松户!”
松户沿着池畔跑来,本多大声喊住他。
“今西先生和椿原夫人很危险,还不快去救人?”
抬头仰望二楼的窗户,今西和庆子的房间里一团团白烟从窗内奔涌而出,其中夹杂着火苗。
“不行啊,少爷。”司机经过反复地慎重考虑,做出回答。“已经晚了,他们为何不逃生呢?”
“一定是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吧?”
庆子从旁应道。金茜听了,将脸孔埋在庆子的怀里哭起来。
火焰向上方猛窜,房顶烧通了,飞扬的火粉充满天空。
“这水能否派上用场呢?”
本多盯着摸一下就会烫手的被大火映得通红的池水,茫然地问道。
“可不是吗,现在灭火也许有些迟了,不过客厅贵重的家具还是洒些水才好。我去拿水桶吧?”
松户还是懒得动弹,他征询主人的意见。
本多已经在考虑别的事情了。
“消防车怎么没来?现在究竟几点钟了?”
谁也没有戴表,手表都留在屋内了。
“四点零三分,天色快放亮了。”
松户说。
“你倒是戴着表呀。”
即便在这种时候,本多也不忘话中含刺,他感到自己又恢复了自我。
“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总是带着手表睡觉。”
衣裤整齐的松户回答。
梨枝呆然坐在闭拢的阳伞旁边的椅子上。
本多看到金茜从庆子怀里抬起脸来,慌慌张张摸索着自己长裙前面的口袋,掏出一枚照片来。照片映着火焰闪闪发光。本多随意瞟了一眼,只见画面上庆子赤裸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太好啦,这个没有烧掉。”
金茜仰头对着庆子微笑,火光映照着她那一口光洁闪亮的白牙。正确的记忆从各种错综的思念里苏醒过来,本多记得这正是克己入侵宿舍之前,金茜看得入迷的那张私房照片。
“傻瓜。”庆子妖艳地搂住金茜的肩膀,“戒指呢?”
“戒指?哎呀,我忘在房子里啦!”
本多听见金茜说得很明确。
本多心里一阵恐怖,他想,也许随时会有满身着火的人从楼上烧毁的窗户里逃出来,扯开嗓门呼救吧?眼下那里确实发生了死亡,抑或死亡已经了结。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尽管现场上噼噼啪啪、轰轰隆隆,但火势却给人以静寂的感觉。
消防车到底没有来,本多想到可以利用扩建中庆子家的电话,他连忙差遣松户跑去给二枚桥的御殿场消防署打电话。
二楼全部卷入火海,一楼也烟雾弥漫。风是打西北富士山方向吹来的,游泳池没有笼罩在烟雾里,但脊梁骨却袭来拂晓之前的冷气。
火势时时刻刻在起变化。伴随着火场上巨大跫音般的响动,断续传来物体的爆炸声。每当这时,本多就猜测着,书籍着火了,桌子着火了。他心中描绘着,书页烧得蜷缩起来,胀鼓鼓的,变成一朵朵红玫瑰。
火舌胜过浓烟,站在水池这一边,也感到热浪滚滚。热风逐渐卷起燃烧的碎片,在空中飘浮。这些都是化作灰烬前瞬间里迎来末日的黄金,仿佛群鸟将要从那里一起出发,令人联想起欢快离巢的金色的翅膀。那火焰蒸腾的天空的一隅,隐蔽在黎明前黑暗中的行云的轮廓,也渐渐定型了。
房屋里轰然一声巨响,二楼的梁柱似乎塌落了。接着,一部分外墙也烧裂了,火势熊熊的窗棂散落到水池里。火焰的繁琐的装饰,使得掉下来的黑色窗棂,瞬间里产生一种暹罗大理石寺院的幻影。随着飞溅的水花,窗棂发出开锅似的响声,划破周围的空气。人们从水池边逃离了。
次第失掉外墙的房屋,看起来像一只着火的巨大鸟笼。所有的缝隙都向外喷吐着纤细的火焰的丝缕,光明闪耀。房屋喘息着,那火焰的中心似乎有着生命实质深邃激荡的呼吸之源。火焰里有时会浮现出熟悉的家具生活形态的剪影,但是这些剪影又被光焰遮盖了,压碎了,自身也变成了嬉戏的烈焰。展现于外部的火,隐身于蛇一般迅疾腾起的烟雾之中。密集的黑烟中,又突然露出糜烂的火焰的容颜……这一切都来自无比迅速的作用,火与火携手,烟与烟结合,朝着一个顶点攀升。燃烧的房屋的倒影,在游泳池里深深抛下火焰之锚。水底下可以窥见火焰尖端拂晓前的天空一派澄明。
风变了,烟雾飘向这里。人们更加远离了游泳池。烟的气息里,虽说闻不出来,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人肉的焦味儿,虽然没有人说破,但大家心知肚明,个个都用两手死死捂住鼻孔。
夜露下来了,梨枝提议,干脆聚集到凉亭里去。三个女人背对着火场,顺着修剪整齐的草坪的斜坡,向凉亭走去。只有本多站着不动。
打刚才起,他就被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吸引住了,他想,那是哪里呢?
火焰,映着火焰的水,燃烧的亡骸……这里就是贝拿勒斯。本多在那块圣地看到的终极的场面,怎能不梦想着再度出现呢?
房舍变成木柴,生活变成火焰。一切琐细归于灰烬,本质以外再没有任何重要之物。惟有隐蔽的巨大的面孔,从火焰中倏忽扬起脖子。笑声,悲鸣,涕泣,一切都被吸收尽净。火焰的毕剥之声,爆裂的木材,扭曲的玻璃,房舍咯吱咯吱的鸣响,所有的声音都包裹在一种静寂之中了。烧裂的屋瓦掉落下来,一个个的束缚都被解消,家宅化为从未有过的辉煌的裸体。剩下的一楼一角的外墙周围,布满了蛋黄色的疙皱,眼看着变成茶褐色。同时,从渗出的薄烟中蹿出一股股凶暴的火舌,为烈火冲开一个个喷出口,那精当而快捷的速度,美妙得好似一场梦境。
本多甩掉肩头和衣袖上的火粉,游泳池水面上覆盖着烧焦的木片和海藻般猬集一起的灰烬。然而,烈火的辉煌贯穿了一切,烧尸场净化的火焰,倒映在这个狭小的水域,这个专门为金茜游水而建造的神圣的游泳池里。这和恒河里辉映的烧尸的火焰有什么不同呢?这里也有烈火和木柴,也有烧得变了形的尸体。这两具尸体,虽然已经没有痛苦,但也许在烈火中几度反挺着身躯,高扬着手臂,作最后的垂死的挣扎。这是和那漂浮于夕暮中烧尸场的明亮的火焰完全同等性质的烈火。一切都在回归“四大”,烟雾高高充满天空。
这里只缺少一种东西,那就是从火焰对面回头凝望着本多的白色圣牛的脸孔。……
***
消防车到达时,火势已经衰退了。然而,敬业的消防员们仍将整个住宅喷洒得水淋淋的。首先试图救人,可是只找到两具焦黑的尸体。本多被警察叫去检验现场,楼梯塌落,二楼上不去了,本多只得作罢。警察询问了今西和椿原夫人的爱好,本多回答说,起火的原因多半是躺在床上抽烟引起的。假若三点左右吃安眠药,药力生效的时刻,以及香烟从指间滑落下来烧着被子的时刻,和今西生前提到过的时刻相一致。本多不认为他们是自杀,当警察刚一说出“情死”二字,站在一旁的庆子“噗嗤”笑了起来。
检验完毕,本多还得去一趟警察署做笔录。看样子,今日将要忙乎一阵子。为了对付早饭,他本想吩咐松户去买点吃的,可是离商店开门还有好几个小时。
其余没有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了,他们自动地聚集到凉亭里。闲谈时,金茜絮絮叨叨谈起刚才来这里逃难时,发现草地上有一条蛇,那赤褐色的鳞片被远方的火焰照得油亮,跑得非常迅速。女人们听了,倒抽一口凉气。
此刻,红瓦般的黎明前的富士,山头盘绕着一道刷毛似的白雪,闪闪映入凉亭里人们的眼帘。即使在这个时候,本多也不忘已经养成的习惯,他无意识地凝视着“赤富士”,然后又立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晨空,于是,一座灿然夺目的“冬富士”凛凛乎浮现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