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的本多对梨枝变得更有忍耐力了。两个女人当着他的面大肆数落自己的不是(尽管其中一位是自己的妻子),但却给予本多一丝淡淡的慰藉。
自笼坂岭向北,随处覆盖着厚厚的残雪,山中湖畔林木稀疏的地面,蒙着一层绸缎般的冻雪。松树发黄了,湖水现出一片明媚。回首眺望富士白色的肌肤,以及这块地方一切白色的源泉,像涂了明油一般闪着光亮。
到达浅间神社的时候是午后三点半。本多猛然看到从克莱斯勒黑色轿车下来的三个人,就像看到从黑色棺材里还阳的人一般可怖。从今天早晨起,他就希望当着大家的面将昨夜的痕迹彻底抹消,可是一旦将他们三人于一定的时间幽闭在一个褊狭的场所,就像穿刺后取不净的腹水,沉淀的记忆又如沉渣泛起,历历在目。由于下行道旁雪的反射,三人狼狈地眨着眼睛。尽管如此,槙子依然挺胸站立着。而本多憎恶今西那身苍白而缺乏弹力的肌肉。这个人昨天白天洋洋自得大肆谈论的所谓悲剧性的肉的美丽梦想,被他自己极不相称的身子亵渎了,埋葬了。
总之,本多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人和浑然不觉的人,在翻转的世界的边缘互相依偎着身子。槙子抬头仰望着石头匾额镌刻着“富士山”三个字的巨型石雕牌坊,她又掏出作歌的笔记本,拔出紫色线套里削得很细的铅笔。
六个人相互搀扶着走在湿漉漉的参道上。树木漏泄下来的阳光,将残雪的一部分照射得颇为庄严。从老杉树的梢头飘零下来的落叶堆积在残雪之上,笼罩着薄雾般的光亮。有的树梢似乎拖曳着一带绿色的云。参道尽头闪现出残雪包围的朱红的牌坊。
这神圣的征兆促使本多回忆起饭沼勋。于是,他又看看槙子。槙子受到神力的感染,倏忽一转,让人忘掉了她那深夜的目光。被这流盼的眼神迷住的勋,也许就是被这眼神杀死的吧?
庆子悠然自得,不管遇到什么事,她总是大肆张扬一番。
“嚄,真漂亮,真了不起!这才是日本式的啊!”
听到如此断定的口气,槙子带着一副不耐烦的风情看着庆子。而梨枝却显得小心谨慎、以一种任凭他人获胜的心情远远瞧着。
走在参道上的椿原夫人东倒西歪的脚步,犹如一只可悲的仙鹤耷拉着濡湿的翎羽。她悄悄甩开过来搀扶她的今西,却把手伸向了本多。她根本不想作歌。
她的悲戚因假装而更加纯粹。本多瞥了一眼她那低俯的侧影,几乎被打动了。他的目光正巧同窥探夫人侧面的槙子的目光不期而遇。槙子像寻常一样,她从这张映照着雪光的悲戚的女人脸上,发现了诗情。于是,和歌作成了。
一行人来到和富士登山道路相交叉的神桥,这时,椿原夫人连说话也哆哆嗦嗦了,她对本多说道:
“对不起。我一想到这座富士神社,就觉得晓雄会在这里含笑迎接我。……那孩子,他特别喜欢富士山。”
不知怎的,夫人悲惋的样子显得很是虚空,使人感到宛若风随意穿越空无一人的凉亭,也同样自由穿越悲惋而虚空的夫人一般。而且,出奇地平静。仿佛神灵附体后灵魂的世界一片荒芜,她那稀疏的毛发下一张不带油脂气的面颊,好似一枚和纸变得极易渗透。悲伤仿佛从那里静静地、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宛若呼吸一样。
梨枝看到这种样子,忘记了疾病,感到自己非常健壮。这个时候,本多怀疑妻子装病,什么浮肿全是假的。
一行人终于抵达将近六丈高的朱红大牌坊。钻出这座牌坊,看到朱红门楼前,高高矗立着埋在污秽积雪中的神乐殿。神乐殿三面屋檐上,张挂着稻草绳。高大的杉树梢顶射下一道明丽的阳光,正好照耀着插在基座的白木八朔台上的白纸条儿。四周积雪的反光照得神乐殿通体明亮。映射着白纸条儿的阳光令人目眩,高雅的玉串儿在微风里飘动。
一刹那,本多感到这纯白的纸条儿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
椿原夫人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然而,夫人的嚎哭未能引起任何人的惊讶。
夫人在未看到白纸条儿之前,似乎遭到一种恐怖的打击,她跑到狮子和龙的石雕所守护的朱红的拜殿前边,一边磕头,一边放声大哭。
战后,夫人的悲伤久久未能得到治愈,本多对此已经不以为怪了。因为他目击到使得这种场面复活的秘诀——就像昨夜那样,此种悲伤获得鲜明的再现。
<ol><li>[39]平安后期汉文集,藤原明衡撰,十四卷。​</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