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沼沉默了,一瞬间,他的眼里闪现着不安的神色,这种正直的不安,使得本多感受到他的厚意。作为一个审判官,对于自己不太喜欢的被告所表现出的瞬间的正直,不论如何企图疏离,但依然会抱有某种厚意。本多对这一点很清楚,他在心里试图揣摩一下原来的律师对待当事人所抱有的感情。那该是最富戏剧性的感情。瞬息之间掠过审判官心头的厚意,本该有着某种伦理的源泉,但从律师的立场,对此必须毫无保留地加以利用。
“我申请辞去本职审判官,身份依然是法官,我现在应该被称作退职法官。明天我去律师会登记,与此同时,我将作为律师开始工作。这是自己主动承担的差事,打算为此竭尽全力。本想干到奏任官再退职,当了律师就不能再贴这块金箔了。这也是自己乐意退下的,没办法。打官司,只能由自己找律师。至于报酬,就照信上所写的办理……”
“啊呀,本多先生,您真是恩重如山啊!我实在难以领受这份盛情啊……”
“所以呀,我请你照一切免费办理,只能凭这个条件,我才能接下这个案子。”
“啊呀,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饭沼并膝而坐,连连低头行礼。
“您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想必夫人很惊讶吧?令堂也会很担心的,我想,她一定很反对。”
“内人的态度很淡然。我给母亲挂电话,她沉默了片刻,看样子是在考虑,然后她爽朗地说,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啊,老人家真是了不起,夫人也很通情达理。您有这么好的令堂和夫人,真是有福气啊!我妻子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今后,您教给我如何教育妻子的秘诀吧,让她好好跟夫人学一学,是应该认真地教育一番了。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拘谨消除了,主客两人都笑了。
本多心里变得轻松多了,随即涌现一种怀想。时光似乎回到二十年前,学生时代的本多和学仆饭沼,正在一起商量如何营救不在现场的清显。
街灯在毛玻璃窗户上明灭闪烁,然而,正如热闹的夜晚在某一点上连接着饥饿和不幸一样,这种两相重叠的夜晚又在这里历然闪现,述说着即使餐桌上斑驳的残肴,也连接着拘留所寒冷的暗夜。于是,“过去”也很不情愿地带着决不满足的回忆,同两人现在的壮年时代连接在一起。
本多认识到,自己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如此重大的自我抛掷了。想到这一点,他的体内随即涌现一股奇妙的热情,并且迫不及待地打算将此铭刻于心版之上。活到这个年纪,人生好歹自知之!当他下了这个“万人皆言愚”的决断之后,自我身心的爽快以及胸中的暖意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不仅不应被勋所感谢,反而应当感谢勋。假如不受到勋的转生和勋的行为的触发,本多抑或将欣欣然安居于冰山之巅吧?他认为最安稳的东西莫过于冰,最完善的东西是干涸而死。当他将另外一些可行的想法看作尚不成熟的时候,他连真正成熟的意味也不知晓了。
饭沼似乎焦躁不安,频频将酒杯送到唇边。他的八字须尖端上沾着酒滴,看起来,这位靠着贩卖思想热情的人,他的思想的酒滴好似全都天真地聚集于胡须之上了。因为以某种信念为生计,以思想为生活,所以,饭沼所犯的过失和罪愆,给他的脸面平添一抹乐天的自我欺骗的影子。他端正姿势,一杯连着一杯,看那架势,似乎将拘留所里瑟缩于腊月严寒中的儿子全然忘却了。感情和虚饰,全都作为一种模型表演一番。从正面神态上看,正如竖立于旅馆门口屏风上的那条墨龙,他具有墨龙之趣。他喜欢将思想当作一种体臭附之于自身。往昔幽深而黑暗的岁月,赋予他肉体过度沉郁的感觉的青年时代,已经久远地流逝了。他的世故、他的苦恼,尤其是他的屈辱,使得他今天可以挺起胸脯以光荣的儿子为自豪,这也没有什么奇怪。本多思忖着,这位父亲无言之时,一定对儿子有所寄托。父亲固有的屈辱已经转化为纯洁少年面对权门的呐喊和铿锵有声的利剑。
此时,本多想问饭沼关于勋的一句真实的话语:
“你一直想把勋君培养成松枝式的人物,是否可以说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呢?”
“不,他还只是我这个父亲的儿子。”
饭沼昂然地驳回,接着谈起了清显。
“如今想想,少爷度过那样的一生,也许是最自然的,最符合天意了。说起勋,他只是和我这个父亲一样的孩子,年轻,又赶上这个时代,竟干出这等事来。当年,我想教给少爷武勇之道,或许是出于我的乡下小吏的劣根性吧。少爷死前,想必心中很悲伤吧?”——饭沼的声音里充满非比寻常的热情,这种感情似乎迅速越过了堤坝。“……但同时又受到自己感情的推动。对这一点他肯定感到些微的满足。至少,我对此是越来越相信了。也许来自个人的一厢情愿,因为只有相信这一点,我心中才会感到安稳些。总之,少爷度过了少爷应有的生活,我在旁边瞎操心完全没有用,纯粹是徒劳。
“比起少爷来,勋是我的孩子,是严格按照我的想法教育过来的。他自己表现得也很不错,十多岁就获得了剑道三段。他到此都很好,可后来有些过头了。这也许因为受到父母生活过度的熏染,但不仅如此,过早脱离父母的指导,过于自信,盲目行动,这些才是犯错误的根本。这次事件,如果在本多先生的鼎力相助下,能够从轻发落,对于他本人倒是一次最好的挽救。或许不会判处死刑或无期吧?”
“不用担心。”
本多简短地作了担保。
“唉呀,真是感谢不尽啊,本多先生是我们父子一生的大恩人啊。”
“等判决之后再说感谢的话吧。”
饭沼又频频点头,一旦沉溺于感情,以前那些世俗型的表现一下子破碎了,加上醉酒,他的眼睛出现危险的润泽,别人不知他想说些什么。饭沼的全身腾起一种目不可见的雾霭。
“现在本多先生在想些什么,我是很清楚的。”饭沼提高嗓门继续说道,“……我知道,您认为我很不纯,儿子是纯粹的。”
“没那么回事儿……”
本多略显腻烦,暧昧地应了一句。
“不,是的,肯定是这样。干脆挑明了说吧,儿子举事的两日前被逮捕,您认为是谁告的密?”
“这个……”
本多觉察到,饭沼就要说出本不该说出的话来,他已经来不及制止了。
“本多先生这样照顾我们,可还要说出有悖于这番厚意的事实,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儿。本来,当事人和律师之间不能有任何秘密,所以我才决心说出来。告密的就是我呀,是我到警察局报的警,我想在这个紧急关头救儿子一命。”
“为什么?”
“您问为什么?不这样,儿子就没法活呀。”
“可是,且不说事情的善恶如何,作为父亲,你不想让儿子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因为我面对未来,因为我一直面对未来,本多先生。”醉得发红的汗毛森森的手足,过于灵敏地不住摇晃着。屋角杂乱的箱子上叠放着海獭衣领的外套,他不顾飞扬的尘埃,窸窸窣窣摊开外套,弄得胀鼓鼓的,像一顶车篷,“就像这样,这就是我。这件外套就是我。我不是在您面前变戏法,这件外套就是父亲,是黑暗的冬天的夜空。外套向远方展开下摆,能够覆盖儿子整个活动的范围。儿子到处乱窜想寻找光明,但我不让他那样做。这件广大的黑色外套,无边无际,盖在儿子的头上,趁着夜在继续之中,让他认识夜的寒冷。早晨到来后,外套蹦落于地面,光明充满儿子的眼睛。所谓父亲就是这样,您说对吗?本多先生。
“儿子没有认识到这个外套的作用就贸然行动,当然要受到处罚。外套知道依然是黑夜,所以不希望儿子死去。
“左翼那帮家伙,越弹压他们的气焰越嚣张。日本被政治家和实业家这些霉菌所腐蚀,越腐蚀体质越衰弱。关于这些,不用儿子说我也知道。当日本这个国家危如累卵之时,不用说,决然奋起保卫皇室的尖兵就是我们。但是,有个时间的问题,还要符合时代潮流,光有理想是无济于事的。这只能说儿子太年幼,不可能洞察到这一点。
“我作为父亲,也有自己的理想。不,我比儿子更有愤懑的忧国之情。儿子瞒住我干下这一切,可以说完全不了解父之志啊,不是吗?
“我一直面向未来,如果不举事比举事更有实际效果,那就不要超越这一点。难道不是这样吗?‘五·一五事件’时,听说减刑请愿书堆积如山,世间的同情肯定集中在年轻而纯真的被告一边,这是毫无疑问的。此外,儿子不但保住一条命,而且还能光荣回归。这样,儿子一辈子就不愁吃穿啦。他将永远背负着‘昭和神风连饭沼勋’的盛名,受到世人的敬畏和崇拜。”
本多感到哑然,哑然过后便觉得果真就是这些吗?
如果饭沼说的都是真话,那么拯救勋的是他的父亲,然后才是本多,可以说本多只不过是实现饭沼意图的一名助手。本多抛掉职务无偿为勋担当辩护的厚意,全都被饭沼的一番言语抹消了。本多行为背后所包含的高贵精神,也因他的这番言语而遭到冒渎和蹂躏。
然而,奇怪的是,本多并没有因此而生气。自己所要辩护的,不是父亲,而是勋。不管父亲如何污浊,这种污浊不会波及到儿子。勋的行为动机的清纯,丝毫不会受到损害。
不过,对于眼前饭沼缺乏礼貌的言谈,多少有些反感的本多,有理由保持平静。饭沼说了这些话之后,便借口有要事相商,打发走女侍,便在小包厢里自斟自酌起来。本多看到他那长着长长汗毛的手指不住颤抖,于是明白饭沼内心自有难以启齿的某种感情。看来他的密告有着更深的动机,就是说,饭沼对于儿子即将实现的流血的光荣和壮烈的死亡,抱有难以遏抑的嫉妒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