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群好青年,靖献塾的年轻人惭愧呀!”佐和说话学着《讲谈俱乐部》上的语调,阴阳顿挫,滔滔不绝地大讲起来了:
“我今天晚上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加入同志们一伙儿;要么被大家杀掉。假若放过我,那是很危险的。因为你们不知道我会到处说些什么,因为我还没有起过誓。喂,大家要么彻底相信我;要么彻底怀疑我,二者必择其一。如果我能起些作用的话,还是相信我更为明智。如果大家怀疑我,那肯定对你们有害。怎么样?诸位。”
勋没有立即回应。令他惊奇的是,佐和独自大声地开始起誓了:
“第一,我们要学习神风连的纯粹精神,挺身攘除邪神奸鬼;
“第二,我们结成莫逆之交,同志相扶,共赴国难;”
勋倾听着佐和朗朗起誓中的语句,其中“莫逆之交”这个词儿,刺疼了他的心胸。
“第三,我们不谋权力,不顾立身,以万死誓做维新之基础。”
“你怎么知道起誓的用词的?”
勋的问话里掩饰不住幼稚的不平之气。佐和以一副和那肥硕、迟钝的身子颇不协调的猎人般的机敏,瞬时间抓住勋的幼稚,他说道:
“凭我的灵感知道的。好啦,我已经起誓了。要不要按血手印呀?”
勋倏忽瞥了一眼同伙儿,留着稍许髭须的嘴唇现出一丝苦笑:
“佐和君真是了不起!好,做我们的一名同志吧。”
“谢谢。”
佐和喜形于色,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实在有些失态。勋这才注意到他长着一副像他那经常洗涤的衬衫似的白牙。
——今晚的会议很有收获,佐和苦口婆心地说服大家,不要指望发布什么戒严令,而应该一门心思投入暗杀活动。
正义的锋刃只需在黑暗中倏忽一闪,人们从刀光中就能得知黎明就要临近了,他们将会明白,日本刀的一闪就像崚嶒的山顶上一抹淡蓝的曙光。
佐和说,暗杀者必须是孤独的。在场的十二个人,必须具有杀戮十二个人的可怖的勇气和决心。十二月三日这一天不用改变,既然变电所袭击的计划没有了,那么比起夜间实行,不如利用凌晨一段时间。这个时刻,那帮家伙经过一段老年的轻睡,昏花的老眼即将从寝床上醒来:这个时刻,晨光熹微之中,可以依稀辨别出他们的模样儿;这个时刻,他们也许枕在枕头上,一边聆听一天里麻雀最初的鸣叫,一边计划着今日如何在全日本刮起一股统治者的毒雾……我们应该抓住这样的时刻。现在,个人就要一个个查清那帮家伙睡觉的场所,应当以冲天火焰般的热诚完成这项任务。
暗杀计划参考佐和的建议变更如下,财界巨头将因此全部肃清:
<blockquote>
藏原武介——佐和
新河亨——饭沼
长崎重右卫门——宫原
鳟田信久——木村
八木升之助——井筒
寺本宽——藤田
大田善兵卫——三宅
深谷龙——高濑
乡田稔——井上
松原贞太郎——相良
高井源次郎——芹川
小日向利——长谷川
</blockquote>
这张名单网罗了日本金融资本家和产业资本家之重镇,财阀以下的重工业、钢铁部门和轻金属部门以及造船部门代表人物的大名赫然列于其间。他们一朝之死,必将给日本经济带来重挫。
佐和巧舌如簧,居然能使藏原的名字归于自己名下,勋对他这一手惊叹不已。
“藏原家屋后九时到早晨八时,没有警官上岗,袭击最容易得手,就请让给年长的我吧。”
正由于藏原家戒备森严而勇气倍增的井筒,仅仅听了佐和一句话就乖乖退让了。
“今后,我每天都来教给你们行刺的要领,可以做一个稻草人。不管做什么,最重要的是练好本领。”佐和说罢,两手插进裤兜,掏出那把勋曾见过的裹着白鞘的短刀。
“我来教吧……好吗?敌人就在那边,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日本人,遇到恐怖就发抖,可怜、寻常、上了年纪。千万不可有怜悯之心。这些家伙的恶行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已经在他们身上牢牢地扎根了。应当看到他们的恶,看到了没有?看没看到恶,是成功与否的关键。摧毁肉体这道障碍,攻击他们盘踞在体内的恶。怎么样?好好看看吧。”
佐和面向墙壁,猫起腰做好了准备。
在一旁看着的勋觉察到,这样全身用力冲锋之前,必须跨越几条小河,这些灰暗的小河,不断流淌着从上游工厂排泄出来的矿毒般人性的渣滓。啊,河上游转动着西欧精神的工厂,昼夜不息,灯火灿然。那家工厂的废液藐视崇高的杀意,使得碧绿的杨桐叶枯萎无光。
对,纵身一跃,手持竹刀的身子穿越无形的墙壁,站到了对面。出色地迅即磨灭的感情溅出了火花。敌人自然而沉重地扑向刀刃。犹如拨开竹丛衣袖上自然沾满牛膝草的果实,暗杀者的衣服上不知何时溅上了血滴。
佐和将右臂紧贴胁腹,左手扼住右腕,不使刀刃转向上方。那把寒光闪耀的利刃,仿佛是从他肥壮的身体里直接长出来的,“杀!”他全身跃起,朝着墙壁猛冲过去。
——打从第二天起,勋就着手研究新河府邸的布局。
位于高轮的新河府邸围着高高的院墙。勋发现后山坡上有一段墙壁庇护着园内的一棵巨松,顺着伸向路面的弯曲的树干留出一个豁口。这里便于跳住脚跟,攀着松树潜入院内。不用说,为了防备盗贼,树干也缠绕着铁蒺藜,如果不顾手脚划伤,倒也不足畏。
新河夫妇周末大多出外旅行,星期五晚上应该睡在家里。这对万事皆西洋化的夫妇,总会共有一间铺设着双人床的纯英国趣味的卧室。这座宅邸房间众多,新河夫妇也该占据着朝南的舒适的一角。不过,大海在东边,东南一角总该有最适于居住和眺望美景的房间吧。
将新河男爵府邸每座建筑的示意图搞到手,颇费了一番周折。他偶然发现上月号《文艺春秋》的随笔栏里有新河亨写的一篇装腔作势的文章。新河对于自己的文才充满自信,这篇散文式的文章里总是不住提到“妻子……”、“妻子……”的。这似乎是无意识的口头禅,又像是对那些将妻子写成“内人”的日本的习惯表示反感,暗暗给以批判似的。
这篇文章题为《深夜的基波》,现将重要的部分引用如下:
<blockquote>
(前略)
不愧是基波的名著,早已知道像我这样才疏学浅的人,是无法领会其要谛的。虽然如此,但也明白,如日译本《罗马衰亡史》等,实在丧失了该书的金石之声。因之,只得阅读一九〇九年版、由J.B.布里教授编纂、插图丰富的七册无删节本了。就着枕畔的灯光,得以亲近基波的当儿,早已过了就寝的时刻。身边妻子的鼻息伴着我翻读布里版书页的响动,连同巴黎卢·洛瓦公司的老古董时钟咔嚓咔嚓的声音,不久汇合成打破深夜寂静的三重奏。还有那照耀基波书页的灯影,将化作我家点燃到最后的理智的火光。
</blockquote>
勋读到这里,联想到自己将趁着黑夜潜入院内,看看主楼洋馆二楼的东南角,如果那里的帷帐射出了灯光,而且灯光始终不熄,就可以断定那是男爵枕畔的台灯。为此,必须从半夜潜入院内时起,躲藏起来,直到最后那里的台灯熄灭为止。估计那座宅邸定有巡逻的夜警,不过身子躲在树荫里肯定不是很困难。
想到这里,勋又产生了另外的疑问。使他难以理解的是,男爵明明知道身边的危险,为何还在公共杂志上发表危及自身安全的文章呢?说不定,这篇随笔本身就是个圈套亦未可知。
<ol><li>[49]各种关西风味的金枪鱼寿司的总称。​</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