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 / 2)

六月十六日,一大早就酷热难当。有时,盛夏会在一天里提前降临,鸣奏着阳光的鼓笛,热热闹闹,宣示着仲夏的起始。因为院长派车来接,午前七时,本多离开家前往樱井。

官币大社大神神社,俗称三轮明神,以三轮山本体为御神体。三轮山又简称为“御山”,海拔四百六十七米,周围约十六公里。全山生长着茂盛的杉、桧、红松和米楮等树木,凡是活着的,一棵也不许砍伐,禁止一切不净进山。这座居于大和国家之首的神宫,被看成是日本最古的神社,传承着最古的信仰形式。寄情于古神道的人,必定要来这座神社参拜一次。

“三轮”(miwa)的语源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酿制古酒之素烧器——(mika)之讹误;一说是韩音“米醞”(mion)之义。将神酒和神本身同一视之,音训作“神”(miwa)。祭神大物主大神,是大国主神的和魂,自古奉为造酒之神。

境内有祭祀荒神的狭井神社,军人信仰笃诚,前来祈求“武运长久”者甚多。在乡军人会长,五年前曾来这里举办奉神剑道比赛仪式,由于狭井神社境内褊狭,改在御本社前的广场举行了。

院长如此这般对本多说明了来历。

大牌坊旁边标着“下车”的木牌,本多在那里下了车。

铺满碎石子的参道迂回屈曲,左右杉树林立,树枝之间连着细绳,每隔一定的间距就系上一张白纸条,幽幽然随风晃动着。松柏露出的根部上的苔藓,被昨日的雨水浸湿了,呈现着海藻的绿色。左方不远沿着河畔,细竹和羊齿苋下面水声哗然,头上杉树枝叶纵横之间的天空,洒下的强烈的白光散落在下边的草地上。渡过神桥,进入曲折的石阶上面的幽深之处,一眼瞥见拜殿上白底带紫花的帷幔的一端。

本多登上石阶尽头,擦了擦汗。三轮山山麓,耸峙着威严的拜殿。殿前广场的石子,被收拾一番,堆成了四角形。颜色微露的红土地面,盖上了一层沙子。赛场的三面并排放着椅子和马扎。巨大的天幕遮掩着左右两边的观众席。本多发现,自己即将就座的来宾席,就在天幕下边。

穿着白衣的祢宜们前来迎接他,告诉他宫司已经在等他。本多回望一下映照在赛场地面上的鲜红的朝阳,随着他们向社务所走去。

平素惯于神情严肃的本多,并非是个虔敬的神的信徒。当他看到拜殿背后神山之上挺秀的杉林,凛然辉耀于晨空的时候,他不能不感到那里确实是神灵的住所,但是,他的一颗心并未沉浸于虔敬的思绪之中。

神秘宛如清泠的空气充溢这个世界,这种感觉和那种虽然承认神秘,但却作为例外而看待的感觉,二者迥然不同。当然,本多对神秘抱着一副温情,将此当作母亲的心怀。不过,没有母爱照样走自己的路,本多自十九岁起,就保有如此自负的青年的心态。这种心态多半是天生就有的。

本多同来宾中当地的名士们交换名片,久久交谈了一会儿,然后由宫司陪伴,走向拜殿。两位巫女站在通往拜殿的渡殿上,用木勺往客人伸出的手臂上浇祓禊之水。拜殿上身穿比赛服装的五十名选手已经依次坐定,形成巨大的蓝色方阵。本多被安排在上上席入座。

伶人吹奏笙与筚篥,身穿礼服、头戴乌帽子的神官,趋步走到神前奉致祝词:

“此大神神社永久供奉于神灵所镇守之山岳、森林间,与世长存。口称圣名,不胜惶恐,大和大物主神亦称栉魂命。今于大神大神高贵神社之前庭……”

接着,便用缀着一串白纸条的杨桐绿叶,在众人头上左右拂动。

继主办者一方,本多代表来宾奉奠玉串。选手代表是一位六十岁光景的老者,穿着褪色的蓝布比赛服,上来奉献玉串。在这种森严的仪式进行期间,气候越发炎热起来,本多的衬衫里头浸满汗水,就像虫爬一般,很不舒服。

参拜完毕,大家一同来到前院,来宾坐在来宾天幕下面的椅子上,选手打坐在选手天幕下的草席上。露天的椅子座席上已经坐满了观众,这些人东方面对拜殿和神山,午前的太阳当头照着,人们各自用扇子和手帕遮住阳光。

有的祝辞和慰问词甚为冗长,本多也走向前去,煞有介事地大讲一通。据说,今天的神前比赛一共进行五场,五十名选手分红白两组,每组二十五名,各组每次各出五名,实行淘汰制。在本多后头上去致辞的是在乡军人会会长,他的讲话老是没完没了。其间,邻席的宫司向本多耳语道:

“请看,对面天幕下第一排左端的那位少年,他是东京国学院大学预科一年级学生。在首场比赛中,那少年将是白军组的先锋。您不妨留意观看一下,剑道界对他抱有极大希望,刚十九岁就获得了三段。”

“他姓什么?”

“姓饭沼。”

本多听到这姓,想起一个人来,他又问道:

“饭沼……他父亲也是剑道家吗?”

“不,他父亲叫饭沼茂之,是东京著名的国粹团体的塾长,也是本神社热心的信奉者。但他自己似乎不习剑道。”

“他今天来这里吗?”

“他今天本来想看看儿子的比赛的,可是不巧,同大阪那边的一个集会相冲突,听说不能来了。”

看来,他肯定是那个饭沼。饭沼茂之,此人相当有名气。其实,本多得知他和清显的那位学仆饭沼是同一人物,是仅仅两三年前的事。当时,法院审判官办公室里,大家提到思想运动,本多从一位对这方面进行周密调查的同僚那里,借阅各种最新出版的杂志资料,其中有一篇题为《右翼人物总览》的文章,在《饭沼茂之》项下,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blockquote>

晚近渐渐崭露头角的饭沼茂之,乃纯粹萨摩人也。自初中时代起,即赢得全县第一秀才之美誉。因家中贫寒,受乡党举荐,上京充任松枝侯爵家公子之学仆,勤于公子之教育与自己之学习。其后,同侯爵家中女佣美祢发生热恋而出奔。热血男儿,苦心经营,遂成其今日饭沼塾之大业矣。于今,同现夫人美祢育有一子。

</blockquote>

打那时起,本多知道了从前那个饭沼的行末。但从未同他见面和往来,留在记忆中的整个饭沼,仅仅是在松枝宅邸晦暗的长廊上,那副走在先头的穿着蓝色碎白花衣服的忧郁的背影。限于此种记忆,饭沼始终只是一个沉潜于阴郁背影中的“不知其底里”的人物。

清扫过的赛场地面落下一只牛虻的影子,尚未静止又旋即飞向来宾席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耳边立即响起嗡嗡的鸣声。

一位来宾用扇子扇了几下,那副打开扇子的姿势和扇动扇子的方法,看上去真是难以形容,使本多想起刚才在那人名片上见到的剑道七段教士的头衔。在乡军人会会长冗长的讲话还在继续。

这个时候,从眼前四方形的空间,腾起一派威猛而灼热的空气,将罩在本殿上的元宝形大屋顶、碧绿的神山和明亮的天空溶合在一起。眼看就要充满狂叫和竹刀相互搏击声响的沉默的空间,时时有热风吹来,那透明的风的四肢,在激战前兆的驱使下,充满着阴柔而婉曲的幻象。

本多的眼睛时不时被坐在正对面的饭沼儿子的脸孔所吸引。二十年前,比自己和清显年长五岁的饭沼,只不过是个乡间出身的学仆,如今竟然成为这么大儿子的父亲。想到这里,没有孩子的他,不由一惊,从而想起无形之中被遗忘了的年龄迅疾的步履。

那少年姿势端正地坐在草席上,纹丝不动地倾听着永无止境的讲话。至于是否真正听进去了,则无法断定。只见他双目炯炯,凝视着正前方,似钢铁一般,不受外界任何干扰。

眉目清秀,面色浅黑,嘴唇抿作一直线,似乎含着一道刀刃。确乎带着饭沼的面影,然而,那脸上却将条条重浊而悒郁的印痕重新雕制,使之含有明快的调子,增添了轻巧和锐敏之趣。“一副完全不懂人生的面孔。”本多想,“这张脸不相信刚刚飘落的积雪,不久会消解和污染。”

每位选手的膝前,整齐地摆放着护手,上面覆盖着手巾。透过手巾的缝隙,微微闪现着一部分金属面罩的光亮。并排着的蓝色膝头周围漏泄的这种光亮,同战前敏锐而危险的烦恼情绪十分相合。

——裁判和副裁判两人出现了。

“白军选手饭沼出场!”

听到呼唤自己的姓名,全身裹在防护服中的少年,赤脚踏上灼热的地面,对着神灵恭恭敬敬地行礼。

本多满心希望这位少年取胜。这是最初的对决,少年的面孔发出被惊醒了的野鸟般的鸣叫。

这叫声将本多的一颗心,一下子推回到自己少年时期的岁月里。

大正初年,他曾经对清显说过,他们自己虽然正当青春年少,但过了几十年之后,那种纤细的感情的襞褶将完全被忘却,同当时剑道部的成员一样,统统囊括于时代的“愚神信仰”之下。关于这一点,倒是被自己言中了。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如今自己颇为怀念那个愚神,较之自己过去盲目信仰的更加高尚的神明,反而感到愚神的美丽。此种心情,萌生于不知不觉之中。眼下,本多被推回而又陷落其中的少年的洞穴,准确地说,并非和过去存在于同一位置上的那个洞穴。

于是,撞击着本多耳鼓的“裂帛”般的呐喊,听起来犹如细细裂缝迸发出的少年灵魂的火焰。昔日,胸中怀抱此种荆棘之火的郁闷的内心(尽管那个年代的本多,几乎同此种郁闷无缘),如今竟在当时自己切实有所感的鲜烈的胸膛里重新燃烧起来。

这是时光这个东西在人的心目中导演的不可思议的真正的戏剧。过去银色的记忆所附着的微妙的谎言的锈蚀,在尚未强行剥落之前,又重新演示出交织着梦和愿望的整体的形象,依靠这种演技,企图达到往昔自己未曾意识到的更深层的本质的自我。好似站在遥远的山顶,眺望曾经居住的村庄,即便忽略掉住在那里时的微细的体验,也会使曾经居住的意义更加明确起来。就连居住时曾认为很重要的广场上脚踏石的凹坑,远看起来也因石面上水洼里的一点闪光而变得异常美丽,这是一种不受任何约束的美丽!

少年饭沼发出第一声呼喊的瞬间,这位三十八岁的审判官立即感到,这喊叫犹如箭矢深深扎进少年的胸膛,本多自己也立即感受到锥心的疼痛。对于被告席上年轻人封闭的心灵,他从未试图进入窥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