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我们饿了。”我们一边喘着粗气爬上露台,一边对她们说,“喂,喂,娘们,给我们弄点吃的。”
我像大猩猩一样捶胸顿足,马蒂的嘴里发出一阵猿人的长啸。我觉得,偶尔这样装疯卖傻,他其实很享受。
“你们再跑会儿吧,”丽兹说,“你们这么说话,肯定还没跑够。”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接下来的花园早餐中,只有哥哥一直在餐桌上谈笑风生。马蒂不喜欢读小说,却是一个狂热的传记和报纸爱好者。他不是那种天生就懂生活的人,他的智慧来自一点一滴的阅读积累。但他很会讲故事,经常会在吃饭时生动地聊起某个不同寻常的新展览、某件产自英国的精美艺术仿制品或质数领域某个意义非凡的发现。
吃完早饭后,他通常会回房间待上一阵,处理工作。闲不下来的丽兹要么出门散步,要么跟我打羽毛球,要么独自开车去城里。我喜欢拿上一本书,和正在写心理学博士论文的埃莱娜一起待在露台上。我们之间话不多,却相处融洽。
空气中丝毫没有即将爆发争吵的前兆。
那天晚上,埃莱娜开车去了马赛的一个同学家。我们姐弟三人去了一趟不起眼的贝迪拉克公墓。那儿没有人,天色已晚,丽兹点了两支蜡烛。火光照亮了爷爷奶奶和埃里克伯伯的名字。我凝视着眼前的墓碑。对我来说,他们三位都是陌生人。埃里克伯伯在我们出生前就死了,当时他才二十一岁。至于他的死因,我们至今仍不清楚。对于做木匠的爷爷,我们也知之甚少,只有海伦妮阿姨有一次暗示说,爷爷脾气暴躁,后来酗酒而死。“他就比埃里克晚死了几个月。”哥哥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突然对我说。
离开公墓时,我的心情畅快起来。
回到家后,我们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们喝了三四瓶科尔比埃葡萄酒,聊起了从前的趣事。丽兹说起了她的前男友们(“他们就像包装精美的礼物,从外面看都很漂亮,打开一看,里头却是一只破鞋。”)。不知何时,话题转移到了马蒂的挪威笔友居纳尔·诺达尔头上,我和丽兹从不相信这个人真的存在。
“有这么个人吗?还是说他是你编出来的?”我们问。
“当然有这个人了。”马蒂说,接着,他望着手中的葡萄酒杯,“好吧,没这个人。”他摇了摇头,“我从黄页上随便找了个挪威人,给他写了好几年信。有时候我也在想,他到底有没有读过我的信。”
“天哪,我就知道!”丽兹得意扬扬地叫道。马蒂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他的内心已经强大到无懈可击。
后来,丽兹给我们展示了一件黄色的迷你裙。“你们看,这是我从大学旁边的一家店里淘来的。那里尽是些十九岁的少女。”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笑,“我们过会儿出去,猜猜看,待会儿我会穿什么。”
“我肯定不去。”马蒂扶了扶眼镜,“不是我打击你,你已经不再是十九岁了。”
“什么?谁说的?”
她在马蒂面前不停地摆出各种姿势,直到他大笑起来,又开车带我们进了城。他最终没喝手中那杯葡萄酒,姐姐则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我们一起在蒙彼利埃的一家迪厅跳到天亮。我清晰地记得,舞池里的丽兹在陌生人中间是多么自在。这不只因为她足够自信,还因为她感到自己到处都受人欢迎。
回到家已经是早上七点了。就在我倒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我小心地从楼梯上向客厅望去,丽兹站在客厅中央,马蒂蜷缩在沙发上。他俩都没有注意到我。
“嗯,我倒是想听听。”丽兹说,“现在你一副巴巴尔国王的做派,还装出一副关心人的大哥哥的样子,可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
“不好意思,要是这儿有人溜号了,那绝对是你。”马蒂平静地说,“而且我们家总得有人负责挣钱吧!”
“钱,你就只认得钱。股市K线、房地产,还有你那该死的破网站。”
“别一副大公主的样子好不好,”马蒂说,“恶心死了。事实摆在那里,当初说走就走的人是你。”
“什么时候?”
“爸妈去世的时候。你抛下我们两个,跟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嗑药,对我们不管不顾。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们当时可不好过。我们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仨总是混在一起,没有学会交朋友。然后,你就这样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虽然你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会照顾我们。现在你总可以说说,当初为什么一走了之了吧。”
这个问题似乎让丽兹吃了一惊。她从餐桌上的水果篮里拿起一个桃子把玩起来。
“当时我比你还要孩子气。”她说,“没错,我是经常把那些男孩挂在嘴边,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姐姐,但骨子里我还是喜欢做一个孩子。我喜欢说胡话,喜欢偎依在妈妈身边,喜欢坐在房间里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我根本不想长大,至少不想那么快长大。接着,一切突然消失了。似乎就是一秒钟的事情。尤勒斯当时还不懂事,而你就是个穿一身黑、愤世嫉俗的怪物,这些你都忘了吗?”
马蒂耸耸肩,算是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一切。
“当时我们都很受伤,”她说,“我们的反应不一样。我就是不想让周围那么安静,不想让我的思想有空歇息。因为只要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发呆,我就忍不住想放声大哭。”
“但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们?”
“我要能顾得上你们就好了,但我哪有这个力气啊!你知道我的第一次是怎样的吗?你知道吗?”
“你跟一个高年级的男生……”
“不,那是骗你们的。你知道我的第一次究竟是什么样吗?”
马蒂沉默了 一会儿。“不知道。”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丽兹的声音有些哽咽,“当时我们刚去了寄宿学校没几个星期,我那层楼的女生都拿我寻开心,嘲笑我的动物玩具,说我的漫画幼稚,说我穿着老土。所以,我想证明我比她们更有种,甚至不惜比其他女孩受到更多伤害。所以,当有人在夜店递给我们什么东西的时候,只有我冲了上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嗑过之后,我几乎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模糊。后来,那个家伙来了。他大概二十出头,一副潦倒的样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一把把我从舞池里拉出来,走到足够远的地方,他拉开了裤链。我并不想这样,但却无力反抗。药效还在,我的脑子里依然一片混沌,我想到了慕尼黑,想到了爸妈,想到了你们,想到一切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与此同时,他上了我。”
马蒂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突然之间,我就成了自己不想成为的人。时间越长,我就越没法回到你们身边。你们不知道吸完大麻后早上七点在乡村夜店的舞池里呕吐的滋味,也不知道在迷幻药的作用下跟人上床,在几个钟头前才认识的人身边醒来的感觉。你们从来不知道,输到一败涂地究竟是什么感受。你当时就知道钻在课本和电脑游戏里,尤勒斯还在做梦。我们彼此之间离得那么远……现在也是一样。”
他俩看着地面,沉默不语。这场景就像一盘国际象棋的残局,场上只剩下两个可以移动的敌对的棋子,但双方都失去了进攻的能力,比如两只不同格的象。
“要是我们一起嗑呢?”我站在楼梯上问。
他俩抬头望了我一眼,对我的出现似乎并不惊讶。
“你说得对,”我对丽兹说,“我们不知道你的感受,也缺少你那样的经历。就说嗑药,你的所见所感是我和马蒂无法想象的。你常常跟我说,迷幻药有多么棒,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吸一次呢!这样我们至少有共同语言了。”
丽兹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说:“你们不能嗑药,你们就不……”
“你看,”我插话说,“我就说嘛,你现在是不是想说‘反正你们跟我就不是一路人’?你要不想跟我们为伍,我们就成不了一路人。实际上,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怎么来往了,就让我们分享一次你的生活吧!”
丽兹想了想说:“就算我想,你上哪儿搞迷幻药呢?”
“这个不难,”马蒂出人意料地说,“包在我身上。我认识的人多,这儿也有。问题是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我们讨论了一番嗑药的是非,最后决定等埃莱娜回来后再进行这次冒险。那样,至少还有人可以照看我们。埃莱娜听说这个计划后并不是很赞同,但最终还是被我们说动了。
三天后,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了门口。马蒂跟一脸和善的司机闲聊了几句,拎回来一个塑料袋。不久后,我们三个并排坐在沙发上,手上各拿着一张彩色小纸片[20]。丽兹解释说,我们只需要把它一口吞下,就大功告成了。我打量着眼前的纸片,它呈淡蓝色,吃起来几乎没什么味道。
距离迷幻药生效还有一会儿。马蒂打开了《费加罗报》,丽兹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我望向埃莱娜,她坐在我们对面,冲我点了点头。我一口吞了下去。没过多久,我的嘴里便泛起了青少年时代那股熟悉的味道,它就像烟雾、食堂饭菜和廉价啤酒的结合,还有阿尔瓦抓住我手的那个瞬间。我喝下一杯水,这股遥远的连带感觉渐渐从我的舌头上消失了。
哥哥首先有了反应。他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报纸,嘟哝着说报纸上的字母似乎重叠在一起了。后来,他干脆走到埃莱娜身边,把头埋进她怀里。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股回忆的浪潮扑面而来,就像有人在翻动我的生活。往前翻几章,是阿姨的葬礼。一年前,她得了脑中风,很快便撒手人寰。在参加葬礼的路上,马蒂脸色平静,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但他其实很爱我们的阿姨。他一言不发地开车,丽兹和我则说命运再次背叛了我们。“别胡说了,”马蒂突然插话说,“哪有什么命运,就像哪有什么上帝一样。其实世上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只有我们人类,两者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埋怨是荒唐的。死亡就像一张统计表,它现在看上去仿佛是在针对我们,但当我们周围的人,包括我们自己都死光了之后,它就又可以从头再来了。就这么简单。”可就在半个小时后,当我们坐在葬礼上望着阿姨的棺材时,哥哥却出人意料地号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引来了小教堂里所有人的目光,而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靠在丽兹的肩膀上,任凭丽兹把他揽在怀里。
接着,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年代更为久远的另一幕。年幼的我站在客厅里,听阿姨通报父母的死讯。马蒂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旁,他的魂魄可能在千里之外。这番话慢慢显现出巨大的威力,它四处渗透:潜入地板,让它不再平整;潜入我的双眼,让我的视线模糊不清;潜入我的双腿,让我只能在房间里踉跄着移动脚步。后来,这股冲击波也蔓延到了丽兹身上。她一进门就关切地望着我:“怎么了?”但我不能说,也不愿说,似乎这样就能免受事实的伤害。
“我也看到了。”丽兹在我身边说道,至少我认为她这样说过。
我想跟她说,一切都已经变了样,我也变了样,但我做不到。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幅幅画面涌入我的脑海。我看到父亲朝我抛来一个球,看到丽兹把一个马勒菲兹跳棋子藏进口袋作为吉祥物,看到母亲叫我小蜗牛,给我讲故事,看到自己替她筛做“馋嘴蛋糕”用的面粉。这一切是那么杂乱无章,却又近在咫尺,多么美妙。它们来得如此迅速,让我目不暇接。
我使劲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够了,”我不停地说,“我受不了了,停下来吧!”
丽兹抓起我的手。“别紧张,”她说,“一切都好。”
眼泪顺着我的双颊流下来,房间里的色彩明亮起来,我几乎看得清手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我呼吸急促,胸口阵阵发紧。可接下来,就像是在一瞬间,一切都消失了,我的呼吸恢复了正常。我松了一口气,几乎笑出声来。我不停地看向埃莱娜,她一边打量着我,一边镇定地掌控着屋里的情况。
“现在我知道自己十二岁时一直想画什么了。”丽兹靠在我身上,“之前我把它们给忘了,现在回想起来了。我想画四条狗,它们像人一样在海滩上玩着皮球。它们有奇怪的名字,还穿着过时的衣服。”
我点点头,很高兴自己离她这么近。
当我的意识脱离了枷锁,带我故地重游时,一切都融为一体。
我像是……不对,我就是马蒂,小时候一心想组装一台烧汽油的玩具汽车。所有部件被精确地焊接在一起;当马达发动,车底的一切正常运转时,我喜极而泣。
我就是用彩笔在纸上画画的丽兹,我笔下的事物栩栩如生,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它们。我的脑子里还有更多生动的画面,它们挤得我有些头疼,但我又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所以我不得不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发疯似的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好把多余的能量甩出我的身体。
我就是注视着孩子们的母亲,我看着他们玩耍,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希望他们能在我身边多待上一阵。我为这种生活牺牲了此生的自由,虽然有时我也会怀念自由,但我心里却并无不满。
我就是我的父亲,才刚开车出门上班,就恨不得掉头回家。但和许多人一样,我不能这样做。我常常问自己,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还是它们根本就没有对劲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我想起死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我送给小儿子尤勒斯一台旧相机作为圣诞礼物,他却将它束之高阁。后来,我又跟他谈了一次……“我想起来了。”我说。父亲沮丧地拿着烟斗,震惊地望着我,这个画面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刺痛了我的心。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哦,天哪,现在我都想起来了。”
我依然紧闭着双眼。现在,我就是我自己。我跑过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闻着干草、松香和青苔的气味,各种感觉充斥着我的五官。下雨了,我浑身湿漉漉地跑进一片树林。短短几秒钟内,黑夜就取代了白天。周围突然又黑又冷,我能感觉到潜伏的危险。我必须从茂密的树林下方穿过,又尖又黑的树枝刺破了我的皮肤,我流血了。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我说,“很不对劲。但它就是不肯停下来。”
我感到有人在摇晃我的身子,但我就是睁不开眼,还在继续奔跑。我记得这片树林,从童年时代起,我就没有离开过这儿。它就是我的家。如果我不留神,就会死在这里。
我闯入了自己内心深处,在那儿清晰地看到这样一幅画面:随着父母的离世,我们的生活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它在那儿拐错了弯,从此我们便开始了一段错误的人生。一个在系统里无法更改的错误。
在通往内心的路上,我绊了一跤,被地上的一根树枝刺中了。这根树枝刺穿了我的心,我流了好多血,一切都变得温暖而明亮,那么舒服,与此同时,我曾经有过的那种极其无助的感觉,因为我必须放下一切,失去一切……
睁开眼时,我浑身都湿透了。
“我不想死,”我大声喊道,“我不想死!”
必须与自己说再见了。必须忘却一切念头、愿望和回忆,从此永远黑屏。
我蹲在地上抽泣,不停地嘟哝着“我不想死”。丽兹躺在我身旁,马蒂和埃莱娜抓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其他人就在我身边,我们的家是多么温暖舒适。但这一切却是那么遥远,因为我正处在自己内心深处,而那儿只有冰冷的恐惧。
此行的最后一天,我和哥哥坐在海边。空气很凉爽,海风吹动了我们的头发。一艘渔船从海上驶过,轮廓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
“喂!”马蒂说。
“嗯?”
“可惜我们不常见面。”他取下眼镜,伸出拇指和食指按压着鼻梁,“过去这些年,我可能算不上一个好哥哥。”
“你就是个聪明的浑蛋。”
“嗯,或许是的。”
“一个自作聪明的大浑蛋。”
“谢谢,我懂了。”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转眼间重新焕发了青春:“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那天下午,哥哥姐姐开始打包回程的行李,我和埃莱娜最后一次去村里散步。
“马蒂的那些怪癖怎么样了?”我问,“锁五次门,有规律地往下按很多次门把手,走路不踩石头缝……这些都怎么样了?”
埃莱娜低下了头。“之前有段时间越来越严重,”她说,“甚至发展到一年做五次癌症预防,还不敢坐升降梯和扶梯,生怕它们会给他带来不幸。”
“什么?”
埃莱娜忍不住笑了:“是啊,他觉得升降梯和扶梯都怀有歹意。起初他有意瞒着我,被我看到后,还想靠玩笑糊弄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强迫症充斥了他的生活。几个月前,他开始接受治疗。”
快到家了,已经能看到马蒂在往行李箱里装行李。他一边装,一边哼着歌剧《卡门》中的一支小调。
“他戒掉那些怪癖了?”我问。
“但愿吧,是好些了,但我有时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只是被他更好地掩藏了起来。我想抓个现形,但至今还没成功过。”
见我走进花园,哥哥朝我点了点头。我想,艰难的童年就像隐形的敌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何时发动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