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听说他去了西部。我告诉他我怀孕后,他就弃我而去
了。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他的朋友们告诉我的,而他们对我说的并不多。”
“十五岁,”科拉想,“和露易丝一样的年纪,比我的儿子们还年
轻三岁。他现在也许和从前不一样了。”科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
双手,她一直不喜欢自己粗大的指关节。玛丽·欧戴尔的指关节和她不一
样,像淑女般娇小。
“他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我父亲的名字。我当年有可能会传承他的姓氏。”
玛丽嘲讽地一笑,望向一边。“这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姓氏。从他听
Chapter 14 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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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怀孕的消息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可我还是想知道。”
“好吧。杰克·墨非。”她呆呆地看了科拉一眼,“上帝作证,我可
没有撒谎。你若想在茫茫西部寻找一个叫杰克·墨非的爱尔兰人,他还碰
巧到过波士顿,那你可得好好养精蓄锐,这工作量可不小呢。”
科拉眨眨眼,就是这样了。她可能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就算真能
找到他,这个故事普通,名字更普通的男人,他也可能不愿被找出来。知
道自己有了孩子之后,他逃得那么快,不愿意和自己扯上半点关系,德洛
里斯修女算是说对了一半。
“你遗传了他的头发。”科拉的母亲让步道,“我不是说你该恨他。
我本人的确恨过他,不过他那时候太年轻,又吓坏了。我记得他来自一个
大家庭,是个贫困之家。我想,他大概不愿再过那种生活了。”玛丽耸耸
肩,实事求是地说。不过当她端起茶杯时,科拉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科拉赶紧说,“这段经历对你来说一定很糟糕。”
“哦,我应该为你感到抱歉。”她看了科拉一眼,又将目光挪开,
“可是作为一个未婚女人,我照顾不了你,根本别无选择。”
“我知道。”科拉说。她的确能够理解,一直都能。科拉把手伸过
去,握住玛丽·欧戴尔的小手。她的手比科拉想象中粗糙,甚至连手背也
是。“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玛丽·欧戴尔的手没有动,并无回应
的姿态。科拉见状又把手放回大腿上。
“好吧。我会责怪自己。上帝知道这一点。”她扫了一眼四周的桌
子,“我恨自己将你留在这儿。”
“把我留在哪儿?”
240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收容所。弗洛伦赛收容所。那地方办得不错,我知道他们会好好
安置你的。不过住在那里的时光对我来说是一段噩梦。住在那儿的女人都
来自底层阶级,是真正的街头妓女。” 她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珍珠,“她
们中有人还会接客,天寒地冻时仍然会走上街头。我是唯一一个怀着孕的
女人,也许也是唯一有着体面家世而误入歧途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儿,总之不能待在波士顿。我的叔伯亲戚都在那儿,我会让他们所有人蒙
羞的。他们知道后会将我送回爱尔兰,一定会送进妓女收容所。我骗他们
说我在纽约找了份好工作,一直藏到你出生为止。之后我一个人回了波士
顿,说我在纽约被人持刀抢劫,丢掉了所有积蓄。”她又露出霍华德式的
微笑,“人人都为我感到惋惜。”
科拉等她继续说下去。“之后呢?”
“之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了。我继续着我的生活,没有将这事告诉任何
人,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一样。”玛丽扬起下巴,“我并没有一直笼罩在
这一阴影下,它甚至没怎么伤害到我。我嫁了个好男人,这么多年来和他
相处得也不错。我们的两个儿子现在都在政界工作。”她收紧肩膀,“女
儿也刚刚嫁入了一户不错的人家。”
“那我……”科拉发现自己很难将这些话说出口,“我有弟弟?还有
个妹妹?在黑弗里尔市?”
玛丽犹豫了一下,“只是同母异父的。”
“可我还是——”
“他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没人知道。”
科拉垂下目光表示理解。她当然会理解了。她可以想象,倘若在自己
所在的俱乐部里,有个老太太有一天突然承认自己婚前曾有过生育史,这
Chapter 14 重聚
241
感觉该多么奇怪。就算这个老太太已为人祖母,而她的孩子已经三十六岁
了,这消息也同样令人震撼。罪过即是罪过。科拉可能会让玛丽的整个家
族蒙羞,惹人憎恨。
“你不打算将我的存在告诉他们?”
“是的。”玛丽的回答简短而坚定,不带任何掩饰,也没有商量的余
地。“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因此最好先阐明自己的想法。”她的爱尔
兰口音愈发浓烈,声音也不再轻柔了,“我们的确是拴在一起的。如果你
为我惹下任何麻烦,它们很快就会变成你的麻烦。”
科拉挪开目光。这警告彪悍又强硬,不过也有它的道理。玛丽·欧戴
尔,科拉的母亲,她就是个强硬又彪悍的女人。从她十七岁怀孕的时候开
始,从科拉成为危及她幸福生活的因素时就这样了。科拉不应该生出任何
扰乱她的念头。科拉不怎么认识她,似乎也没什么进一步了解她的机会,
可她至少知道这就是她的母亲:这个女人,当她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将自
己从火坑中拉了出来,也很清楚自己该如何生存下去。有多少女人在十七
岁时能够守得住这么大的秘密?玛丽做到了。她生下了孩子,回到马萨诸
塞州后还敢于直视所有人的眼睛,装出丢了积蓄的样子,装成从未有生命
从她体内诞生一样。而现在,她以为科拉想要回到马萨诸塞州,毁掉她合
法建立的家庭,她的婚姻、尊严,这么多年她忍受谎言和弃子之苦所换来
的一切。玛丽不知道自己根本用不着担心这种威胁,因为科拉完全明白她
所惧怕的一切。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科拉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她拾起儿子们的
照片,把它塞进包里。
玛丽·欧戴尔看着之前摆放照片的地方。“对不起。”她低声说,
242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我也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我明白。除非接到邀请,否则我绝不会踏足黑夫里尔。”科拉想要挤
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无比悲哀,“不过看样子,我可能接不到邀请了。”
“是黑——弗——里尔。你没有念对那个‘弗’字。”
这时候科拉本可以给她一个耳光,或者把茶泼到她脸上。愤慨之情竟
然来得如此之快。虽说失望无比,科拉却非常努力地想要显示出友好。她
能理解玛丽面临的窘境,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提到自己的存在。这些她都明
白。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念成“黑弗里尔”而不是“黑夫里尔”。
是的,那是玛丽一家人居住的小城,科拉的弟弟妹妹就在那座城里长大。
不过科拉两周前甚至没听过这个地名,不知道如何发音又有什么要紧的?
没错,她就是发不对这个音。
然而科拉什么也没说。这时候用怒气伤害这个别无选择的女人已然无
益。隔壁桌的男人将酒瓶放在桌上,已经是醉眼蒙眬。
“你为什么要给孤儿院写信?”科拉问,“今天为何又会来到这儿?”
玛丽别过身子,不让科拉看到自己的脸,只露出自己灰色的帽檐。
“这个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想知道你是谁,变成了怎样的人。这实在折
磨了我太长时间。”她的声音仍然很轻,而且有些颤抖,“当时,我只
想告诉你我是你母亲的朋友。我知道这很蠢。”她露出微笑,再次将目
光投向科拉那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嘴巴上,“可我很庆幸能来到这里。见
到你之后,看到你过得这么好,没成为街头流浪儿,我真的很开心,觉
得松了口气。”
科拉点点头,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你今天算是给我送了份大礼,”玛丽伸手去摸科拉的脸颊,“说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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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你若和我回到黑弗里尔,那将是我身边永远的刺。不过在知道这一切
后,就算我们分开,再也不相见,你也永远是我心中的玫瑰。”
科拉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掩盖住心中的厌恶。此刻的科拉就像闻到一
阵恶臭,却得努力不变颜色。她心头的玫瑰?真可悲。这话可真是荒唐。
这个女人——彪悍又现实的女人——她想出如此糟糕的句子,简直就是废
话。当玛丽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是否在脑中偷偷勾画过这次会见,策划
着怎样才能保住自己更珍爱的东西。这些话是不是她早就想好的,花儿、
心头刺什么的。科拉能够看到玛丽眼中的痛苦和深深的忧伤。但是“她心
头的玫瑰”?那真是科拉给她的感觉吗?
到了离别的时候,科拉陪着玛丽一起到站台。她没必要生气:这已经
是她们共有的最后几分钟了。玛丽·欧戴尔并没有询问她在堪萨斯州的地
址,甚至没假装有再见的机会。这场别离无异于死亡的判决,道别后即是
相隔两茫茫。她们也许再也不会相见。虽说科拉一点儿也不开心,但她还
是会坚持到最后。
未来的日子里,科拉也许会对最后的这几分钟感到感激,庆幸自己撑
到了最后。她们走上昏暗的月台,其他乘客已经开始上车,这时候科拉回
忆起自己之前所知的信息,并将这些与自己刚刚得知的相比。
“玛丽。”对科拉而言这似乎是唯一适合的称呼。科拉身旁这个女人
并不是她的母亲,然而直呼“玛丽·欧戴尔”又有些残酷。“你离开我的
时候我几岁了?”
玛丽没有转身,而是将目光停留在火车上。这一刻,科拉觉得玛丽突
然变得衰老不堪,眼角的皮肤极度松弛。“你那时候六个月大,正好六个
月。人们说我至少应该将你照顾到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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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六个月。也就是说她一有机会就把科拉送走了。科拉想起双胞胎
六个月时候的样子,他们身上的奶味和握得紧紧的双手。虽说科拉产后的
身体一直很虚弱,可她无论如何也要和孩子们一起。而她生孩子的时候
也正好是十七岁。不过将她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并不公平。玛丽·欧戴
尔那时候未婚,没有像艾伦一样体贴入微的丈夫,支撑她活下去的仅仅
是她的信念和勇气。科拉也没必要生气,至少不是现在,她还有时间再
问些问题。
“可我三岁之后才去的孤儿院。”科拉说,“档案上说了我是从弗洛
伦赛收容所来的。那我一定在那儿待了几年,虽说你不在身边。”
玛丽怯怯地看了科拉一眼。“对不起。”她说,“我希望他们把你送
往一个家庭,即刻送到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家庭。我不想看到你在那儿,和
那些……和那种女人一起。很显然,那些女人不怎么喜欢我,可她们都想
要抱抱你,把你传来传去。她们那样做可把我紧张坏了。你明白,那些女
人可是街头妓女,至少也是非常不正经的姑娘。其中有些人染了病,有些
则毁于酗酒,她们很可能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科拉转向一边,心中生出一丝忧伤,可她还是要问。现在不问就永远
没有机会了。“你记不记得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她披着一条围巾,
而且不会说英语?”
“啊。她们中大部分都是那样的。她们常常披着头发走来走去,还会
露出自己的脚踝。我是她们中唯一一个穿着得体外套的。”玛丽似乎将这
当成了褒扬,“可我不记得她们具体的样子。”她皱起眉看着科拉。“你
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科拉回答。她从没想过这个披围巾的女人来自她真实的
Chapter 14 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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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然而这一切目前还没什么意义。也许她只是教会中抱过她的众多
女人之一,在她七个月的时候,八个月的时候,两岁的时候。无论如何,
科拉当时已经没人可以指望了。玛丽·欧戴尔急着要回马萨诸塞,她不想
把这根刺带在身边,只愿将玫瑰留在心头。“这是件好事。”科拉想。之
前玛丽将黄玫瑰留在餐桌上,科拉起身时发现了它。她几乎要出声提醒玛
丽,不过又很快意识到这也许是她故意留下的。毕竟,黑弗里尔没人会想
到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今天来到了纽约城;毕竟,把一束玫瑰带回欧戴尔
家后,她还得精心编造一大堆谎言。
这很好。这时候火车开始鸣笛,准备启动。
“我得离开了。”玛丽·欧戴尔转向科拉。她的声音很坚定,然而看
到科拉时,她那灰色的眼睛里闪出一丝绝望。科拉上前一步抱住玛丽。这
一回,她抱得更慢也更小心,不再有任性的孩子气了。玛丽·欧戴尔的肩
膀和科拉的一样纤细,科拉感觉到她的手臂还是那么僵硬,可她也抱住了
科拉,直到乘务员喊她上车才肯把手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科拉,因为之
前抱得太紧,她的灰帽子都歪了。
“很高兴见到你。”这其实并非肺腑之言,不过科拉生来就是个守礼
之人。
科拉说什么其实并不重要,是真是假都无妨。火车又开始鸣笛,这次
真的要开动了。玛丽·欧戴尔转身离开。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科拉
不想连最后一眼都不看,于是一直看着玛丽拎起裙边,颇有贵妇范儿地登
上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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