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德摇摇头。“好啦。你不是。”
“我是。”喉咙里的肿块在继续扩大,漂亮的女服务生走过来给他们点餐。埃莉把椅子往后拖,匆匆说道,“我要鸭批 和意大利调味饭。抱歉,我去去就回……”
她第二次啪嗒啪嗒地走下楼,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隔间里,无声地哭泣,直到其他女顾客离开卫生间,她才平静地发出一连串如雁般的哀号。她抽抽搭搭,把身上弄得乱七八糟,举动毫无尊严可言,她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但没有停下来的指望。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失去控制,突然发怒,不得不把怒火燃尽。
天哪,真是太难看了。埃莉最终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时畏缩了。红肿的眼睛,污迹斑斑的脸,就像过去一样。她好几个月没这么狼狈了。她在包里一阵翻找,终于找到了她的全套连镜小粉盒和值得信赖的唇彩。
好吧,心有余悸,但不得不克服。如果她事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会把睫毛膏一并带上。
“你什么都不必说,”她对托德说,重新坐在桌旁。“我知道。”
“对不起。”他看上去很尴尬。
“别。只是去的时间长了点儿,仅此而已。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好多了。你点了吗?”
托德点点头。
她环视着酒店,看到人们匆忙掉转的目光。“大家都装做没在看我。我敢说他们都想弄明白我们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勉强短暂一笑。
埃莉喝了点水。这样不好,她非得说出来。“能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是个可怕的人吗?”
“让我猜猜。杰米死了,而我还活着。如果我们其中一个非得死,你希望那个人是我。”
噢,天哪,他居然知道。
“是的。”她惭愧地点点头,双膝在桌底下靠拢在一起。
“埃莉,你以为我没有想到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不起。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这么去想。”她感到自己像条拧干的浴巾,“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也是,我感到愧疚,因为我还活着。因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这种滋味不好受,”托德说,“我知道我并不比杰米好,我不值得当被救的那个。我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他的双眼里盈满了痛苦,反映出他内心的剧痛。“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此愧疚之情也从未离开。我最好的朋友不在了,我如此想念他……我还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不是早到而是迟到,或如果我就像杰米告诉我的那样在小区里随便溜达下,那场事故就不会发生。”
他也一直在为此折磨自己?现在,轮到埃莉被愧疚之情压倒了。她把手从桌上伸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噢,托德,我也想念他,但这不是你的错。”她捏了捏他的手指,向他表示她是认真的,她看到他的神情开始放松下来。“真的不是。我再不会当怨妇了,我保证。”
他们的第一道菜上来了,气氛变得轻松。她向他坦白她曾经多么希望死的人是他,托德对此原谅了她,他们之间的紧张奇迹般地消融了。食物美味可口,但他们太忙着叙旧了,都没时间仔细品味。托德跟埃莉讲起自己在马萨诸塞州的生活,给她演示自己的波士顿口音,他听上去就像路易德•格罗斯曼 和迪克•范•戴克 的困惑的私生子。尽管在那里工作很有趣,但他当初去那里只是为了逃避痛苦。结果逃避并未能解决问题,于是他就回来了,准备重新开始他的伦敦生活,只是这次,他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了杰米。
等到他提出要去拜访哈姆斯密的公寓时,轮到埃莉开讲了。她跟他讲起托尼对她当初的住处是如何吃惊,于是决定买下尼维斯大街的这个地方。“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让我感到惭愧,因为这全都是因为杰米死了。”实际上,她之前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这点。人们收取人寿保险时,发现他们现在能支付得起豪华假日了,感受肯定就是这样。
“托尼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我敢说这让他感到好受很多。”托德说。
也许吧。事实上,她知道这是真的。他们的主菜来了,埃莉跟他讲她在拥抱房产受到的困扰。“人们对我的好超过了我应得的程度。我从来没感到正常过、就好像我的额头上写着寡妇两个字走来走去。因此从这周一起我要开始一份新工作了,一个新的老板和一个新的开始。”
他们继续吃东西,聊天。她跟托德讲鲁。反过来,他跟她讲作为一个旅居美国的英国人,因为误把“裤子 ”误解为“废话”是多么难堪的事。
他们的酒杯重新满上了。
“我看起来是不是老了些?”埃莉凑过来,抬起下巴好让他看仔细。
“不。”他微笑着说,“你还是一样。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是这样,抱歉。”她做了个鬼脸,“也许是头发剪短了。你看上去更……成熟了。”
“我看起来更像个成年人了,更成熟了。我一直都在看《海绵宝宝》。”
他旧有的幽默感又回来了,这大大鼓舞了埃莉,她戏谑地说:“那波士顿的女孩怎么样?有没有碰到什么好的?有没有遇到哪位神经错乱到愿意跟你出去约会的?”
“想听真话?多得你想不到。”托德做了个鬼脸,“比我期望的还要多,这不是吹的。明显都因为我的英国口音,她们爱死了我这口英国口音,认为我们都是上流人士。”
“这么说你是想告诉我,美国妞儿的求爱都快把你淹没了?”这一点儿都不足为奇,托德可是万人迷。以他那得意气扬扬的微笑和喜气洋洋的轻松态度,哪个女孩会不动心?
“的确是这样。”他点点头,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听真话?好吧,我和一个女孩约会过。持续了几个星期。她很……好。她没有什么错,但我就是无法投入,因为我感到愧疚。这不公平,杰米再也不能做这件事了,我怎么能?”托德耸耸肩,淡淡地说,“所以我不能。”
“做这件事?”
“是的。”
“你是说性生活?”
“嗯。”
“什么?你甚至都没有试一试。”
“我不想试。”
“那女孩对此有什么感想?”
“她痛不欲生,认为那都是她的错。接着,等我把杰米的事告诉她后,她认为我说不好是同性恋。”托德喝了口酒。“我只好解释说我不是。那之后我就成为了一大挑战,女孩子们使出浑身解数千方百计勾引我。她们越是努力,我越是退缩。说起来奇怪。”他摇摇头。“我从来没有那么受欢迎过。我敢说杰米要是在肯定会笑死。”
她怎么能拒绝托德这么久?他和她一样深爱着杰米,埃莉说:“我觉得他一定会。”
他朝她靠近,放低声音。“你和他说过话吗?”
埃莉的胃猛地收紧。她点点头,“有。”
“我也是。”
她放下叉子。“他有没有回你的话?”
“没有。”托德看上去一脸迷茫,他显然从没动过这个念头。“他怎么能?他已经死了。”
“还会理我吗?”他们回到公寓时托尼上前迎接。
“你做得太对了。”埃莉抱了抱他,“谢谢。”
他在她肩上拍了拍。“我很高兴问题解决了。那叫我斯文加利 好了。托德,过来,真高兴再次见到你。”
留下他们俩重聚,埃莉走去了厨房,把水壶放上去烧水。他们走过来时,她说:“你帮我解决问题的方式更像是仙女教母。”
“大部分问题都解决了,我只在这里待到周三。”托尼从密封罐里夹出一块饼干,“噢,你的新老板刚才打电话来了。你能给他回个话吗?”
“他肯定是改变心意不打算雇你了,你还没上班就已经被解雇了。”托德有意逗她。
埃莉做好了咖啡,接着给扎克打了个电话。
“嗨,我打给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周一早上在萨沃伊饭店有场早餐会,所以九点前别过来。十点吧,到那时我肯定已经回来了。”
“好的,很好。谢谢。”她喜欢听到这种消息。
扎克清了清喉咙。“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接电话的是?”
埃莉迟疑了。他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想想看,问这种问题的一般可都是女人。不管怎么样,他好像没有听出托尼的声音,光听声音不那么明显。于是她随意说道:“就一个朋友。好的,周一十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想没有了。”有那么片刻,他的声音听上去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决定打住。“好吧,那享受周末余下的时光,”扎克突然说,“到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