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拉觉得被分享这个秘密很荣幸,但是也觉得负担很重。有一天和表姐们说到伯莎,茉莉问:“她有没有和你说艾尔西的事情?”劳拉听到这话很迷惑。茉莉接着说:“我肯定说过。她也告诉过我和奈丽,在不同的场合。可怜的伯莎,那么为艾尔西骄傲。要是不告诉别人她就要爆炸了。”

除了一两次拜访伊迪斯阿姨以外,孩子们都在安阿姨家。

安阿姨和丈夫所属的阶级已经消失。如果叔叔生活在现在,他应该是一个连锁店的经理,卖机器做的皮鞋。他也许手下会有几个中层管理人员,上面对公司的总经理汇报,收入颇丰,没有风险。但那时候,他做着自己的小生意,亲手做出皮鞋,然后卖给顾客。如果顾客喜欢产品,会多次光顾还带来亲友,生意就能越做越好。他只需要考虑顾客的喜好。叔叔一年两次去北安普顿买皮革。他不欠任何皮商的款,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皮革。这是现代竞争激烈的社会人们所艳羡的。

叔叔的房子在劳拉家和其他的亲戚之间,朴素舒适。装腔作势在这种家庭里是一种罪恶。安阿姨列购物单的时候不用一再削减要买的东西。劳拉和埃德蒙没有在阿姨家听到母亲常说的“不行,这不能买”。

在安阿姨家还有不少优待。水不是从井里打出来的,而是拧开水槽上黄铜的水龙头,水槽也是劳拉家里没有的东西。家里的厕所需要定时在花园倾倒。而这里的厕所就在院子的一角,用的是现代的卫浴设备。这里不用把衣服存到洗衣日,也不会在雨天在室内留下一堆晒不干的衣服。安阿姨家每个周一都有人来把衣服带去洗,周末带着干净的衣服回来。还有人帮助清洗厨房和走廊的地板,清理院子并擦窗户。

每天早上一个叫本尼的男孩用泵把水抽到屋顶上的水箱。本尼是店里的学徒,负责打扫店铺,为顾客提包,顺便学些手艺。叔叔说本尼当不了好鞋匠,因为他的脊背太弯了,不能坐太久。本尼是个快乐善良的男孩,喜欢讲笑话做鬼脸,很受孩子们的喜欢。他有时让孩子们操作泵的把手,但是很快就接过来,因为他一刻都闲不住。本尼会骑在把手上,在地上倒立,或者爬上水管做鬼脸。他从不走路,总是蹦蹦跳跳地前进。

可怜的本尼!他把多年的欢乐都积攒到了十四岁来抒发。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那里不允许孩子大声说笑。他如此高涨的情绪也是多年以来的发泄。

本尼不住在叔叔家,他住在一对老夫妇家。安阿姨总是担心老人会忘了本尼是个长身体的孩子,一见到就要给他塞食物。每天早上抽完水,本尼都有牛奶、面包和果酱吃。安阿姨经常给他手里塞苹果和面包。家里烤蛋糕也总有本尼的一份。

食物总是充裕的。大家在桌上唱说:“把最后一点点吃掉吧。你一定吃得下的,浪费多可惜。”如果实在吃不下,主妇会把食物拿去喂猫狗,或者送到穷人家。

很多能吃的人以后都长得尤其健壮,他们对中年发福觉得心安理得。当时消瘦不受追捧,无论瘦人多么快乐和精力充沛,人们都会说他们老的时候会变成“走路的骷髅”。

安阿姨非常瘦,家里的食物非常丰盛。餐桌上一直有鲜嫩多汁的烤牛肘,吃不完的牛奶、黄油和鸡蛋,以及一周两次的蛋糕和馅饼。淳朴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后来鸡蛋涨到了六便士一个。当时圣诞节前一便士一个的鸡蛋已经是天价了。安阿姨最擅长做的海绵蛋糕要用上六七个鸡蛋。鸡蛋要用打蛋器打上半个小时,孩子们轮流帮忙搅拌。厨房有个鱼形的水壶,劳拉总是想象有鱼在水壶里游来游去。

在烛镇刚过一周,劳拉收到一封父亲寄来的信,说家里新添了一个小妹妹。劳拉听到这消息如释重负,激动得想像本尼那样头倒立。劳拉和埃德蒙都为妈妈担心了很久,有时两人单独一起的时候,埃德蒙担心地说:“我希望妈妈没事。”现在两个孩子可以放心地享受假期了。

普通的母亲总是想办法掩盖有新生命出生的事实。要是被问起孩子是怎么来的,大人说是一只鹤衔来的,或是向上帝祈祷而来的。没有家长会直接说出真相。大人期望十五岁的女儿对此事一无所知。要是孩子不小心表现出一知半解就被大人当做知道得太多了。劳拉的老师在给孩子们读圣经的时候说到圣母受孕,尴尬得脸都红了。她赶忙掩饰:“九个月是母亲向上帝祈祷一个孩子的时间。”孩子们不笑也不说话,几个前排的大孩子冷眼看着老师,仿佛在说“你一定觉得我们是傻子吧”。

如果家里的孩子问婴儿从哪里来,大人有的说从醋栗丛下,有的说是助产士用篮子带来的,有的说是医生的黑袋子里带来的。劳拉的母亲回答更合情理:“等到你们大些就会知道了。你们现在太小还不明白。我不够聪明,和你们讲不明白。”这比用教科书上复杂的花粉或鸟蛋受精的知识更好。这也比一本小说里一段母子的对话要好很多:

“妈妈,露丝婶婶怎么得到小宝宝的?”

“拉斐叔叔和她一起造的。”

“他们还会造更多吗?”

“我觉得不会了,至少短时间不会了。养孩子是件麻烦又费钱的活。”

要是遵守教条的人一定会坚定地说:“上帝创造了我和万物。”

劳拉第一次去烛镇过暑假,让她最印象深刻的是每天都有新的东西看和体验,总能认识新的人。这无疑增添了她生活的色彩。在雀起乡,一切按部就班,一样的人做一样的事,一成不变。吃早饭的时候就知道马西太太对着墙拍垫子,瓦特太太会首先晾好衣服,博德维太太第二个晾好衣服,卖鱼的周一来,卖煤的周五来,面包师一周来三次。

当然,村里的时节是有变化的。二月的明媚的早晨,劳拉喜欢看着柳枝映衬着蓝色的天空,嗅着春天的气息。春天的脚步临近,劳拉喜欢搜寻紫罗兰、樱草花和铃兰的踪迹。秋天,田野由翠绿变成金黄。这些美好每年都不会落空,因为上帝安排好了春种秋收,酷暑和寒冬。这是他的承诺。

劳拉觉得烛镇的景致不如雀起乡的提起她的兴趣。景色要一个人欣赏才尽兴。好玩的游戏、漂亮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需要有人分享。劳拉在烛镇的第一周希望自己能生在那里,她希望自己是安阿姨的女儿,有很多的好东西,从来不会被责骂。然而两个星期一过,劳拉就想回家了,她想知道花园怎么样了,新出生的小妹妹是什么样,不知道妈妈想不想念自己。

烛镇假期的最后一天下雨,孩子们爬上高高的阁楼玩。劳拉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阁楼,另外两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在楼下学做点心。阁楼储藏着不少旧东西,就像贺玲太太收藏的旧衣服。阁楼里的东西都是安阿姨家的东西,孩子们可以随意翻动。孩子们花了一个上午玩做动作猜字谜的游戏,这是劳拉第一次接触这种游戏。劳拉穿上围裙和披肩,拖着披肩模仿邻居奎妮。她戴上一块旧蕾丝窗帘的面纱,捧着鸡毛掸子做的花束,摇身一变成了新娘。这个新娘其实不够真实,村里的女孩都要穿上最好的衣裳结婚。其他孩子对劳拉的表演非常满意,她也为自己满脑子的奇思妙想感到骄傲。

一个个孩子跑到厨房,回来的时候都是满嘴食物,有的还给大家带来吃的。最后,他们都从阁楼消失了,埃德蒙也丢下了劳拉。劳拉穿着件新娘衣裳,对着一面有裂痕的镜子出神。突然她从镜子里发现背后成堆的书籍,架子上、地板上都是。这些书是当地一个图书馆卖不掉的存书。叔叔热爱阅读,负责变卖图书馆家具和书籍的人让他把这些都带了回家。一些装帧完整的放在楼下客厅,多数书堆在阁楼上。

阁楼彻底安静了十五分钟。劳拉穿着新娘的行头跪在地板上看书,高兴得像一只在地里觅食的马驹。

劳拉快速翻过几本古旧的布道书,世界自然史里有多幅地图,历史和文法书里配着插图。插图里有美丽的女子在墓边的垂柳下哭泣,也有盛装的女孩站在镜子前,标题是“他今晚会来吗?”书架上还有小说和诗歌。问题是不知道先看哪本好。

孩子们在楼下发现劳拉好久没有动静,于是上阁楼来找她。劳拉入神地读着理查逊的小说《帕米拉》,艾米悄悄地在她身边耳语:“你想吃苹果饼吗?”,把劳拉吓了一跳。

艾米唱着:“劳拉是个小书虫,小书虫,小书虫!”劳拉觉得书虫没有什么不好。艾米又加了一句:“像爸爸一样是个书虫。”

艾米带着《帕米拉》下了楼,问妈妈劳拉能不能保留它。安阿姨的眼睛扫过封面,觉得这是本爱情小说,不适合这个年纪的孩子。但是叔叔说:“让她留下这本吧。没有书对喜欢它的人来说是不适合的。让她读自己喜欢的书。等她不愿意自己看了,就到我店里来读给我听。”

奈丽调皮地笑了:“可怜的劳拉!你跑不掉了。只要你开始给爸爸读书,他就不让你走。你只能待在那个难闻的店里一直读下去了。”

“女儿,少说点吧。是谁上回读书读得不耐心,我让她再也别来了?”

“我”,“我”和“我”,女孩们同时喊了起来。叔叔笑了:“劳拉你看看,她们有多傻。给他们一本杂志,里面有时尚的图片和爱情故事,她们就高兴得像舔奶油的猫咪。给她们需要思考的书,她们就累了,热了,冷了,受不了鞋蜡的味道,要不就觉得有人在敲门。茉莉一年前给我读《天路历程》,这本书是她自己挑的,因为插图好看。她读到了那个可怜的人陷在了绝望的深渊。然后茉莉就请假一个下午补衣服,接着又有了其他事情。可怜的主人公还困在深渊里呢。不过我不会让你读《天路历程》的,年轻人都觉得这本书无聊。这本书我自己读过很多遍了,我还要多读几遍。这真是本伟大的书啊!我会让你读《克兰福德》,你一定喜欢的。劳拉,听说过这本书吗?估计你没听过。这是给你到店里的奖励。”

叔叔带着劳拉读了些《克兰德福》的章节,劳拉特别喜欢书中的马蒂小姐。叔叔很高兴劳拉爱读这本书,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错误。

叔叔坐在长凳的一头,把蜡均匀地抹在皮革上,他的眼睛温和地闪烁着。他说:“劳拉,这儿别读得太快,别做太多的表情。过犹不及。书里都是年纪大的乡绅,说话拘谨,说话都不提高声音。”他温和地说:“我觉得这个词该这么读。”劳拉就跟着叔叔念,直到模仿得差不多为止。通过给叔叔读书,劳拉知道了几百个生词的读法。叔叔从不笑话劳拉错误的发音。几年后,叔叔开劳拉的玩笑,说当年劳拉把“魔术师”读成“鬼术师”。两人笑得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