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村子里的家(2 / 2)

在家附近的小溪旁,有一棵古老的树,据说砍它的时候会有人类的血液流出来,那是因为它不是普通的树,而是一个女巫。上一代的男人和男孩已经抓到了她在隔壁村的窗外偷听,还用干草叉一直追赶她到小溪旁。然后,作为一个女巫,她无法穿过流水,所以把自己变成河岸边一棵老树。

她肯定后来又把自己变回来了,因为第二天早晨,人们又看见她像往常一样从井里打水,一个可怜的、丑陋的、讨厌的老女人,她否认自己前一晚出过家门。但那棵树,迄今没有人留意到,仍然伫立在小溪旁,并且在之后的五十年里继续矗立在那里。埃德蒙和劳拉曾经拿着餐刀打算去砍它,但是他们的勇气让自己失望了。“如果它真的流血该怎么办?”“如果女巫出来了跟着我们呢?”

“妈妈,”一天劳拉问,“现在还有女巫吗?”她的母亲严肃的回答,“没有,她们似乎都灭绝了。我出生后就没有了,但是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很多还在世的老人曾经知道,甚至有人被巫师施过咒。当然,”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知道有巫师,我们在圣经里读到过他们的事。”那就解决了问题,圣经里说的一定是真的。

在那个时候埃德蒙是一个安静的深思的小男孩,善于问出一些使他的母亲感到迷惑的难以回答的问题。邻居们说他想得太多了,应该多点时间去玩,但他们都喜欢他,因为他有好看的外貌和古雅的老式的礼貌举止。除了他向他们开火提一长串问题的时候。

“我不会告诉你的,”有些人被难住的时候会这么回答。“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和我知道的一样多了。此外,雷和闪电是怎么产生的对你并不重要。你看到它,听到它,如果你幸运的话不会被它击中,这些对你来说已经足够了。”别的人,更仁慈的,或者更健谈些的,会告诉他,雷声是上帝的声音。有人做了一些邪恶的事情,也许就是埃德蒙自己,上帝很生气;或者,雷是由于云层撞到一起产生的;或者警告他在雷雨天远离树,因为他们知道有个在树下躲雨的人被雷击死了,他口袋里的怀表已经熔化得像水银一样顺着他的腿流下来。还有些人会引用:橡树下遭电击,榆树下最安稳,白蜡树下见火花。然后埃德蒙会自己发呆,整理这些信息。

他是一个身材高挑、苗条的孩子,有一双蓝眼睛。当母亲给他穿好衣服准备下午散步的时候,她会亲吻他然后大声叫嚷:“我得承认他可能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看不出他和一个年轻的贵族有任何区别,说到智力的话,他实在是太聪明了!”

开始散步时,劳拉看上去一定很像一个呆板的、过时的小姑娘,穿着她僵硬的外衣,用白色的丝绸围巾在下巴下面打了一个蝴蝶结,还有一两英寸的内衬褶边露出来。“奇怪的小东西”,邻居们当她在场的时候谈论她会这么叫她,因为她黑色的眼睛和淡黄色的头发,就像个没有经过众人批准的混合产物。“真遗憾她没有遗传你的眼睛,”他们这么对有着蓝眼睛的她的母亲说,“或者她有像她父亲一样黑色的头发也好啊,那也不会太坏,可是像现在这样,她一样也没有,她的眼睛和头发是不匹配的。”

但是,转向劳拉时,他们会说:“不用担心,我的乖孩子。美貌不是一切,而且你不能控制,当它们被上帝赐予的时候你恰好躲在门后了。而且,毕竟,”她母亲欣慰的听到,“她不会伤心,她的脸颊上一直有漂亮的笑容。”

“这就对了。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有愉快宽容的表情,就这么经过人群。”她的母亲这么告诉她。

但这并不能满足劳拉,她决意加以改善。她无法改变自己的眼睛,但是她尝试着用她父亲的新牙刷蘸上墨水加深自己头发的颜色。但这样的结果只能是被打肿屁股,与白天躺在床上,带着她新洗过的头发和使她的头感到疼痛的小紧辫子。不过那之后,让她感到巨大快乐的是,她的头发很快开始自然地变成深颜色了,这中间又经历了许多虚惊,其中之一是担心它在转红。最终它渐渐变成了不明显的令人喜爱的棕色。

其他年幼时期的记忆仍停留在她脑海里,像一张张没有背景的小图片,和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无关。一个是和她的父亲一起走在结霜的田野里,她的小手够到他戴着大针织手套的手,他们脚下结上了小冰柱的碎秸咯吱作响,直到他们来到一个松林,沿着铁轨慢慢前进,双脚踏在高大黝黑的树木下又深又软的土地上。

树林是那么的黑暗和寂静,在起初这近乎可怕。但是,很快他们听到斧头和锯子开动的声音,然后看到了人们砍伐树木的景象。他们已经给自己建造了一个松树枝搭成的小房子,那前面有一堆火在燃烧。空气中充斥着强烈的松树味道的浓烟,蓝色的漩涡式的飘过干净的天空,躺在后面还没被砍倒的树的枝条上。劳拉和她的父亲坐在火堆前的树干上喝热茶,是从一个铁罐里给他们倒出的。然后他的父亲把随身带来的麻布袋以及劳拉的小篮子装满了亮棕色的松果,然后他们回家去了。他们一定是回家去了,尽管这后面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的痕迹:被记住的只有离家那么远喝热茶的快乐,可爱的上蹿的火焰,绿色松枝上环绕的蓝色烟雾。

另一个记忆是一个有红色头发的大女孩,穿着明亮的蓝色连衣裙在绿色的田野中穿梭,寻找着蘑菇,一个人站在大门口把他的陶烟斗从嘴上拿下来,悄悄地对背后的一个同伴说,“如果他们不注意的话,在他们让她去教堂之前,这个女孩会惹麻烦的。”

“帕蒂惹麻烦?惹什么麻烦呢?她怎么可能?”劳拉的母亲被问起时看上去实在很惊讶,并告诉自己的小女儿她永远,永远不应该听人说话。这样做是不对的。然后她解释——对她而言理由很不充分的——帕蒂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也许她说谎了,然后阿利斯先生害怕她可能会被杀死,就像圣经里的那个男人和女人一样。“你还记得他们吗?当你说你在楼上看到一个幽灵从橱柜中出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你。”

对她自己过错的提及使劳拉蜷缩在花园里的醋栗树丛下,在那里她觉得即使上帝都很难找到她,但她并不满意。为什么阿里斯先生会介意帕蒂说了谎?虽然很多人说过,但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一个人因为说谎在雀起乡被杀死了。

四十年之后,她的母亲想起这一幕时笑起来了。“可怜的老帕蒂!”她说,“她是一个鲁莽粗心的人但是没有错误。他们确实把她弄到教堂去了,尽管据说在当时他们不得不在门口给她一口白兰地。不管怎样,她恢复得不错以至于可以在婚礼上跳舞,我听说了,而且她穿着前面缀满了蓝色蝴蝶结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应该不错。我想那应该是最后一次我听说过在一个婚礼上用圆帽收集摇篮的礼金。对于那样身份的人这曾经是常见的事情。”

还有一幅图景是一个男人躺在一个农场车底部的稻草上,脸上蒙着一块白布。马车停在了一栋房子前面,显然它到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让人知道,因为,在最开始,只有劳拉站在旁边。后来马车后面的挡泥板被拆下来了,所以她能看到那个男人非常安静地躺在那里,太安静了,以至于她以为他已经死了。劳拉觉得过了很漫长的时间,那个男人的妻子冲了出来,爬上马车大声呼喊,“我亲爱的!我可怜的老男人!”然后把布从他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除了从嘴唇到一只耳朵的一道黑长的裂缝。然后他呻吟起来,劳拉的心脏似乎开始重新跳动了。

邻居们聚集在周围,故事开始传播开了。他是一个畜牧业者,当时正在喂养他的正在增肥的动物们,其中一个突然把一个角顶到他的嘴里撕裂了他的脸颊。他立刻被带去了集镇上的医院,伤口也很快就愈合了。

一个特别生动的记忆是一个四月的晚上,当时劳拉大约三岁。她的母亲告诉她第二天是五月的第一天,爱丽丝•肖恩将是五月女王,会戴上雏菊皇冠。“我也想当五月女王,戴雏菊皇冠,我不能也当一次吗,妈妈?”劳拉问。

“你会的,”她母亲回答说,“你跑去玩的地方摘些雏菊,我会为你做一顶皇冠,你是我们的五月女王。”

她立刻拿着她的小篮子跑开了,但是当她跑到村里小孩通常玩他们的乡村游戏的草甸时已经太迟了,雏菊们都睡着了。那里有成千上万的雏菊,但都合上了,像紧紧闭上的眼睛。劳拉太失望了,她坐在它们中间,哭了起来。只流了一点眼泪,也很快就干了,然后她开始四处打量。她坐的地方周围长长的草有些湿,可能是由于露水,也可能是由于四月的一场阵雨。雏菊的蓓蕾也有点湿,像哭着睡去的眼睛。太阳刚刚落下的天空,映出一片粉红、紫色和淡淡的浅黄。看不见任何人,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只能听见鸟儿歌唱。劳拉突然意识到只有自己离开家在那里很好,坐在深深的长草里,与鸟儿和沉睡的雏菊一起。

在很多年后的一个晚上,在杀猪后当劳拉单独站在厨房里,死掉的动物被悬挂在天花板的钩子上。她的母亲距离她几英尺远。她能听到母亲正愉快的和玛丽安聊天——那个当他们的母亲很忙时来他们的农场帮忙挤牛奶和带孩子们散步的女孩。透过薄薄的板壁。她能听到玛丽安独特的咯咯笑,在她从水罐把水倒进她母亲正在灌制的猪肠里的时候。在外面的洗衣房里她们正愉快地忙活着,但在厨房里,劳拉站着的地方,只有死寂的、冰冷的沉默。

劳拉从那只猪出生就认识它。她的父亲常常把她举过猪圈的门给它的背挠痒痒,她也曾经把生菜和卷心菜穿过栅栏给它享用。只有那天早晨它很不正常,小声咕哝,长声尖叫,因为它没有吃早餐。她妈妈说它的吵闹声使她神经紧张,她的父亲也看起来很不舒服,尽管他忽视了这个说,“没有,今天没有早餐吃,小猪。你将会做一个大的手术,在手术之前不能吃早餐。”

现在它确实经过了“手术”,寒冷又僵硬地挂在那里,死了。不再令人发笑,而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显出端庄和威严来。屠夫从猪的身体内部拖出一条长长的花边状的脂肪绕在它的前腿上,用一种在那个时代女士们有的时候披着白色花边披肩的方式,这最后的联系在劳拉看来太无情了。她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看着坚硬、冷酷的它,想不通为什么最近还充满活力和噪音的一个东西会突然变得如此寂静。然后,劳拉听到母亲叫她,她赶紧从她工作的地方跑到了最远的地方,担心她母亲会批评她居然为一只死猪哭泣。

那天的晚餐有炸肝脏和肥肉,劳拉说:“不用了,谢谢。”她的母亲狐疑地看着她说:“嗯,最好不要,就这么去睡觉;但这儿有一点挺好的小牛肉,我本想给你爸爸的,但你现在吃了它吧,你会喜欢的。”劳拉吃了小牛肉,用面包蘸浓浓的肉汁,拒绝去想挂在厨房里的可怜的猪。虽然只有五岁大,她已经在学习如何生活在这个充满妥协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