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都不会注意到其乐融融的表面下所隐藏的事情。
比如劳拉的父亲因为是个工匠,就没有被邀请。他曾说农场主付给农民少得可怜的工资,就靠一顿好饭来粉饰太平。农民们不这样想,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去思考,他们忙着享受食物和欢乐。
饭后有比赛和游戏,然后大家在院子里跳舞到黄昏。晚上,吃晚餐的农场主,听到远处的欢呼声,高兴地说:“真是一群好小伙!上帝保佑他们。”他和庆祝的人群的欢呼都是真心的,只是原因不同。
这丰收时节的庆祝在1887年维多利亚女王金禧登基庆典后就逐渐消失了。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之前,村里人对王室家庭没什么兴趣。有时大家会提到女王、威尔士王子和公主,但谈论起来都没有特殊的敬佩和喜爱之情。
他们说“老女王”把自己关在苏格兰的巴尔莫罗城堡,由一个最喜爱的叫约翰•布朗的随从陪同。她拒绝召开议会。还传说威尔士王子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而美丽的威尔士公主,后来成了丹麦女王,常被人们记起的就是她精致的妆容了。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村里出现了一股新风潮。
女王在位了五十年,一直是个伟大的君主。很快要召开庆祝登基大典了。村里决定也好好庆祝,热闹一下。三个村子会一起开茶会、搞比赛、在公园里跳舞放烟火。这是空前绝后的盛况。
随着日子的临近,女王和金禧登基庆典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街上开始卖女王头戴皇冠的肖像和喜庆的绸带。人们把女王像裱在画框,挂在墙上。还可以买到装饰着女王头像的玻璃果酱罐,上面还写着“1837—1887”。当时全国的流行语是“维多利亚英明的女王”及“富裕和安宁”。报纸上通篇是女王在位期间的丰功伟绩:铁路旅行、电报、自由贸易、出口贸易、进步、繁荣与和平。好像这一切都是来自她的灵光一闪。
多数村民想都没想这些伟大的名词对自己的生活究竟影响如何,这丝毫减弱不了他们对庆典的热情。大家说“想想她在位五十年了,真是了不起!上帝保佑人民的女王啊!”。他们的窗子前挂了写着“五十年在位,母亲、妻子和女王”的条幅。
劳拉很高兴得到了几期有关女王的杂志,不确定是叫《佳音》或者《家音》。有个连载叫《女王在苏格兰高地生活一瞥》。劳拉迫不及待地读完有关她最喜欢的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部分。家里的书不多,这几本杂志被劳拉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虽然杂志里的文章多是讲女王的宴会、出行、晕船以及宾客的优雅从容,提及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只有寥寥几笔,劳拉还是很喜欢。这些文章的笔触多少显示了女王光彩夺目生活下的一些真实细节。
五月底人人都在讨论天气的好坏,他们关心伦敦大游行的车队受不受天气影响。不过他们更关心的是公园里的庆祝活动能否顺利举行。乐天派说天气一定很好。他们叫六月美好的天气“女王的天气”。不是说只要女王一出行天气准晴好吗?
大家又开始讨论凑份子的事了。全英国的妇女要一起给女王一件庆典礼物,有意思的是,每人的捐款不得超过一便士。妇女都骄傲地说:“我们一定要给,这是咱的责任和荣耀。”她们早早准备好一便士等着人来收。虽然知道硬币是到不了女王手上的,她们还是留出一枚崭新的硬币。她们觉得只有漂亮闪光的硬币才配得上女王的荣耀。
一向热心能干的牧师的女儿艾莉森小姐负责收钱。她挑了发工资后的一天,刚好是周六。劳拉放学回家,修剪花园篱笆的时候听到帕克太太对一个邻居说“我该去取水了。但我要等收过份子钱以后再去打水。”
“哎呦!艾莉森小姐一小时前就来过这片了。她去过我家了。难道她没去你家吗?”那个邻居说。
帕克太太脸红到了耳朵根。她的丈夫最近在田里受了伤,还躺在医院。当时也没医疗保险。大家都知道她艰难维持家里的生计。但是她还是早早准备好了那一便士。收份子的时候故意绕开她家,让她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
“难道我家倒了霉,我就连凑份子都不配了?”帕克太太哭出了声,进屋摔上了门。
“脾气真大呢。”那个邻居喊出了声,回去忙自己的了。劳拉很难过。她看到帕克太太的表情,想象得出她的自尊心该多受伤害。劳拉自己就是讨厌被同情的人。但她能做些什么呢?
劳拉跑到门口。艾莉森小姐已经收完了钱走在回家的路上了。劳拉有时间跑到栅栏那去找到艾莉森小姐。她内心激烈挣扎了两分钟,最后鼓起勇气,猛冲到栅栏边。这时艾莉森小姐正准备往回走。
“等等!艾莉森小姐,你还没去帕克太太家呢。她早就准备好了钱,迫不及待地要给女王呢。”
艾莉森小姐高尚地说:“劳拉,我今天不打算去帕克太太那收钱。她丈夫在医院,一定没有闲钱来凑份子。可怜的人啊。”
劳拉虽然有些退缩,但还是坚持说:“她把硬币擦得干干净净包在纸里。艾莉森小姐,要是你不去收她的钱,她会伤心的。”
听到这,艾莉森小姐明白了情况,收回步子。她和劳拉并排走,和她像成人般地对话。
她们走过萝卜地的时候,艾莉森小姐说:“我们亲爱的女王一向言行和蔼。有一次,一些教堂工作人员被邀请去拜访她。在一间豪华的客厅里女王和来宾一起喝茶,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女王让大家都宾至如归。一个可怜的女士,没和皇室喝过茶,不小心把一块蛋糕落到了地上。想想啊劳拉,一块蛋糕掉到了女王精美的地毯上。你能理解这位可怜的女士的心情吧。有个皇室成员笑出了声。这让人家更加手足无措了。但我们亲爱的女王,都看到了,一下明白了怎么回事。她要了一块蛋糕,故意掉在地上,让笑话别人的王室成员捡起两块蛋糕。这下就没人敢笑了。多么好的教训!多么好的一课啊,劳拉!”
愤世嫉俗的小劳拉在想这到底对谁是个教训。但她还是温顺地说:“是这么回事啊,艾莉森小姐。”
他们来到帕克太太的门前。劳拉满意地听到艾莉森小姐说:“哎呦,帕克太太,我差点忘了你们家。我来这收凑份子的钱了。”
庆典的好日子终于到了。村里人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天空万里无云。真的是女王的好天气!
这样的好天气持续了一天。天气很热,却没人抱怨,因为这样就能戴上最好的帽子而不用担心下阵雨了。有遮阳伞的刚好撑出带着花边和丝绸的阳伞。
中午之前,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被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穿上最好的衣裳。妈妈得意地说:“每一寸皮肤都干干净净的。”然后一家人随便吃点东西,好有力气走到公园,还不至于坏了晚餐胃口。母亲们都上楼梳洗打扮。到处弥漫着一股樟脑和熏衣草的味道。女人们衣着的颜色和款式和仲夏乡村景色并不协调,她们也没穿印花罩衫和遮阳帽。但她们穿得让自己高兴,不为取悦别人的艺术口味。
女人们出发前还一家跑一家地问:“是不是这里再加个蝴蝶结?”或者“你觉得我们家艾姆送的鸵鸟毛让帽子更好看,还是红玫瑰和黑花边就够了呢?”或者“说实话,你喜不喜欢我这样梳头发?”
精神焕发的男人和孩子们提前出发,在路口等女人们打扮好一起去吃大餐。到时候会有滋味鲜美的牛里脊和圣诞布丁配上啤酒,就像丰收宴会那样丰盛。
劳拉一家人没和大部队一起走。妈妈产后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她推着载着小玫和新生婴儿伊丽莎白的小车。劳拉和埃德蒙兴奋地跳着,帮着把婴儿车推过坑洼不平的路面。爸爸没有来,因为他不喜欢这种热闹。他一个人去店里工作,而他的工友都去庆祝了。当时还没有工会法来管他这样的特立独行。
公园里的人比孩子们有史以来见过的人加起来都多。到处是玩转盘、秋千和扔椰子壳的人群。大餐在一个帐篷里开始,铜管乐队的演奏声,转盘游戏的呼啸声,椰子壳的投掷声还有杂耍艺人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薄薄的帆布墙推倒。
帐篷里热茶、蛋糕、香烟和清早的味道融汇在一起,给简单的食物填上节日的滋味。食物的质量虽一般,量却足够。成筐的面包、黄油和果酱被瞬间扫荡完,加上牛奶和糖的红茶,像水流般被一饮而尽。一个老牧师惊叹:“我的老天啊,这些人怎么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啊!”大家把四分之三的东西吃进了胃里,剩下的四分之一装进了兜里。这是他们小小的弱点,不仅要吃饱,还要带点东西能吃到第二天。
餐后是各式活动:赛跑、跳高、把头埋在水里用嘴捡六便士硬币、比赛做鬼脸等,最难的要算爬滑竿取羊腿。谨慎的妻子们绝不会让丈夫去爬那擦满猪油的滑竿,这会彻底毁了衣服的。有先见之明的人都带了旧裤子,他们成了比赛强有力的竞争者。
整个下午,爬竿比赛周围聚满了人,大家都摩拳擦掌。看着选手好不容易爬上几英尺,然后滑下来,这真是件辛苦的事。参赛选手一个接一个,直到下午有人缓慢却稳健地爬上了杆顶,取下战利品。羊腿在太阳四五个小时的炙烤下也快熟了。下面还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个人带了一袋灰洒在光滑的竹竿表面。
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则聚在一起:红脸结实的地主扬起草帽擦拭前额,衣着光鲜的女士浑身裹满了丝绸和鸵鸟毛,上贵族学校的男孩穿着时髦的西装。他们对所有人都说话客气,尤其是孤苦伶仃的人。
他们会偶尔停下互相之间的谈话,努力融入欢乐的人群。但他们每到一处,之前还人声鼎沸的人群就开始安静下来。跳完第一支舞后,这群有脸面的人终于消失了。大家纷纷说:“这下我们可以放开了玩了。”
这时候,小孩子们可以好好看热闹了。他们骑木马,荡秋千,掷椰子,嚼椰子肉、糖块和长条的甘草糖,直到两手变黏。
劳拉讨厌喧闹和人群,反而盯着周围的树荫和草丛。
有一回,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杂耍摊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人击着鼓,身边两个女孩翩翩起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那人吆喝着,“快来看高空钢丝舞!只要一便士!千万别错过!”劳拉买了门票走进帐篷,其他十几个观众和表演者也进来。帐篷帘一拉,表演开始了。
劳拉之前从未听过高空钢丝舞蹈,这次演出对她来说就像是做梦。外面喧闹震天,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帐篷,里面却是神奇地一片静谧。她和其他观众走向座位,双脚陷在厚厚的锯末里。外面的光线依稀透过帐篷,穿着红绸衣服的男子戴着金冠,表演的女孩穿着紧身裤,这一切都不真实得像个梦。
在高空钢丝上起舞的女孩是个皮肤洁白的秀气的孩子,灰色眼睛,浅棕的鬈发。而和她一同表演的姐姐皮肤深得像个吉卜赛姑娘。她在两杆之间的钢丝上优雅地跳出舞步。劳拉紧盯着,佩服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对一个未经世事的乡村孩子来说,这演出精彩绝伦,可惜结束得太早。
这惊艳的一刻把她带入一个迷幻而崭新的世界。劳拉家附近有几个挺高的门柱,劳拉一直没勇气踮着脚尖在上面跳舞。
看高空绳索舞是劳拉在女王登基庆典上最精彩的记忆,之后的几个小时欢乐仍然继续。劳拉一家在暮色中回家,一路都听见烟火在他们身后呼啸,一转身,看见树顶上是漫天的金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们听见上百人的欢呼声和乐队奏响的“天佑女王”。
村庄暮色霭霭,天边还有依稀的光亮,北方的天空还点缀着粉红。猫舔着自己的毛,喵喵叫;猪在圈里哼哼地发出抗议主人一天没有喂食。清风掠过玉米地和花园的灌木,散发出玫瑰和被阳光沐浴过的草味,混杂着卷心菜地和猪圈的味道。这是美好的一天,他们有生以来最欢乐的一天。
这一天结束了,他们回到了温馨的小窝。
女王金禧庆典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老牧师去世了,坚不可摧的农场主被迫退休,因为拥有农场的贵族决定自己管理土地了。农场的新主人买了新的收割机,田里再也不需要女人们帮忙了。
村里的几对新人住进了老人原先住的房子,他们还带来了跟这一代人不同的想法。
新牧师的太太带着她母亲的妇女会议成员去了趟伦敦。新生的孩子们有了新的教名,比如旺达和格温多琳。
酒馆老板娘的杂货铺进了灌装的三文鱼和澳大利亚的兔肉。
村里头回有了卫生监察员,他对着猪圈直摇头。
工资涨了,物价也涨了,新的需求上去了。人们说起“登基庆典前”就像二十世纪的人说起“战前”一样。仿佛庆典前的英国是个黄金年代,仿佛在那个年代里充满了各式值得怀念的思想。
村里出生长大的男孩随着父辈的足迹在田里耕耘,有些去当兵或是去镇上工作。当兵的男孩们去了从没听过的地方,从未退缩。
村里有十一个男孩就再也没回来。
教堂墙上的一块铜牌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在两排名字的最后,刻的是埃德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