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比小偷还让人厌恶。村里常说“骗子都记性好”“你能关小偷,却不能关骗子”“事实有任何偏差都是谎言”,谁从邻居家下垂的果树枝上摘个李子就是盗窃。黑是黑,白是白,中间没有过渡色。
村民对承受丧亲之痛的邻居充满同情。如果有和现在一样给亡者送花圈的习俗,村民们一定不会吝惜口袋里最后的半便士。那时候穷人的棺材就光秃秃地下葬,邻居能做的就是站在周围目送马车运着灵柩缓缓驶过。女人们的泪水哗哗地流下,孩子们同情地哀嚎,男人们对逝者不吝惜溢美之词。“不说死人的坏话”是至理名言。
村民们愿意帮助病人或者有困难的邻居。男人劳作一天后晚上放弃休息陪在病人身边。女人把成捆的床单带回家清洗。
村民们做到了圣保罗说的“与哭泣者一起哭泣”,却做不到和喜悦者一起喜悦。他们最不喜欢周围人比自己做得好或者得到的多。孩子在学校表现好,或者女儿在宅子里做活表现出色的家长都要受到挖苦讽刺。如果有人说到一对尤其甜蜜的新婚夫妇,旁边人肯定会说“今天甜蜜,说不定明天就翻脸”。这就是脆弱的人性。
教区长挨家挨户地探访,到年底就探访了个遍。他用金头的拐棍敲门的时候,听到屋里一阵混乱的声音。没有人回应,他就走到另一头继续敲,这时候才有人听见。
开门的女人对教区长毕恭毕敬。她用围裙掸了掸椅子,停下手里的家务,别扭地坐在椅子边缘,等着教区长打开话题。他们聊天气,生病的孩子,庄稼和猪的长势,之后是尴尬的停顿。教区长从来不谈宗教,这被村民当成一大美德。教区长是个好人,虽然有点专制,还是努力想认识了解村民们。但是两者间的鸿沟太大,谁也无法填补。一问一答结束后,双方“嗯嗯啊啊”了很久,教区长告别离开。
教区长女儿经常拜访村民。天气好的下午都能看见她优雅地在栅栏和菜地间穿行。作为丧妻的教区长唯一的女儿,拜访村民是她神圣的职责。她不会对村民的家务指指点点,也不提供育儿建议,她只是友善地拜访。奇怪的是她不受妇女们喜欢。有些人锁上门装作不在家,有些人听到她的脚步就开始摆弄茶杯,这样她就只能说:“你们在喝茶,我就不进来了。”
村民们对她唯一的抱怨是话太多,“那个埃里森小姐,她的话从来不停。”话多若在别人身上都可以容忍,在她身上就是缺点了。
或许村民们的不自在源于和埃里森小姐的差别。她精致美好的身段,清亮的声音,漂亮的衣服和幽谷百合味的香水让村民自惭形秽。
埃里森小姐没意识到自己不受村民欢迎。她小心地按顺序拜访,以免有人嫉妒。她询问家庭每位成员的情况,听在外做工的女儿的来信,倾听烦心事,讨论自从上次见面后发生的事情。她坚持要抱抱婴儿,前襟被弄湿后只是好心地笑一笑。
她最后拜访的一定是劳拉家。她和劳拉的妈妈一出生就认识,互相称呼“玛格丽特小姐”和“艾玛”。劳拉的妈妈当年做了玛格丽特小姐朋友的保姆。
劳拉装着看书,却竖着耳朵听两人的谈话。让她吃惊的是,埃里森小姐,伟大的埃里森小姐有自己的困扰。埃里森小姐有个桀骜不驯的弟弟,被父亲赶出了家门。谈话的内容都是围绕“我弟弟罗伯特”,他上次写信的时间,是否去了巴西,是不是还在伦敦。“艾玛,我觉得世界这么险恶,他又是个不驯服的男孩。”艾玛宽慰地说:“玛格丽特小姐,不要担心。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
有时艾玛会夸赞玛格丽特小姐的衣服。“玛格丽特小姐,你紫色的衣服真好看”。玛格丽特小姐很高兴,她也许得不到太多的称赞,因为她这种类型的女孩不会因为肤浅的东西受到夸奖。她有白皙的皮肤,灰色的眼睛,黑色的鬈发盘起。那时候她不超过三十岁,在劳拉眼里她很老,村里人叫她老姑娘。
埃里森小姐的生活让现代人难以想象。她在教堂弹风琴,在主日学校教书,给父亲烧饭,监督女仆,其他的时间都用来做针线活。她给老妇人做披肩和法兰绒的衬裙,给老先生做法兰绒衬衫和毛线袜,给婴儿做罩衫。她一年去拜访亲戚两个星期,一周去镇上买一次东西。她坐在父亲的黄马车里,家里胖乎乎的小狗跟在后面跑。
七十岁的教区长渐渐感到年岁不饶人,于是请了牧师助理分担工作。几个助理来了不久就走,没有给村民留下深刻印象。有两三个留下来成为了教区生活的一部分。达拉斯先生瘦弱苍白,在雾天戴着口罩。劳拉第一次在经文课上得到奖的时候,达拉斯先生给予祝贺。这是劳拉第一次得到别人的祝贺。他后来去劳拉家探访的时候提出要看看劳拉的奖品——一本祷告书。他看到书以后说:“这是牛皮装帧的封面,是我最喜欢的一种封面。这个很容易受潮,你一定要把它放到有火炉的房间。”孩子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们不明白有关书籍装帧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书就是书。但是劳拉从他的表情和抚摸书的样子来看,他是个爱书的人。
达拉斯先生走后来了阿尔伯特先生,他曾经学医。他在住的地方开了一个小诊所。结果,供给造成了需求。他来之前村里少有疾病,突然之间,人人都有了些小毛病。“我的粉红药丸”,“我的小药片”,“我的药水”和“我的药膏”变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就像村民们谈论土豆和猪食一样。人们互相询问家里人怎么样,还没等对方开口,就说起了自己的病症。
阿尔伯特先生向劳拉的爸爸抱怨村民愚昧无知。的确不少村民不了解基本的医学常识。有一次他探访的人家有个十一二岁的女儿,看上去又高又苍白。他说:“她长得太快了,我要给她点药水喝。”但是孩子的母亲不允许,她和邻居说:“他说我女儿长得太高,给她吃长不高的东西。我才不会让我的孩子长不高呢!”
阿尔伯特先生离开后,就没有人来给村民开药。他临走前给村民们留下一件持久的礼物。村路一到冬天就泥泞不堪,“泥巴都能摔到脖子”。他在连续几周被泥巴击中了靴子和裤脚后决定做些事情。也许他是学习了画家罗斯金在牛津铺路的精神,他从农场主那要来石头,和村里的男孩们一起铺路。劳拉记得他穿着漂亮白衬衫和红背带铺石子路的样子。他的神职外套挂在树边,光滑的大脸上布满了汗水,眼镜上都是雾气,给一起干活的人打气。
这些牧师助理在教堂之外都没谈过宗教。达拉斯先生太害羞了,阿尔伯特先生忙着治疗村民的身体,没空照顾他们的心灵。随后来的马利先生终于照顾到了村民的灵魂。
马利先生是最奇怪的一个牧师助理。这位老人蓄着白色的长胡子,穿着黑色的长外套。长期禁食让他皮包骨头,双颊空洞下陷,黑色眼睛闪着狂热的火焰。他一谈到教堂和信条就无比狂热,除此之外他非常善良温和。很多村妇了解他后说他太善良了。
他是圣公会信徒,每个周日都布道“我们的圣教”。他宣传教义里深刻的真理,宣扬福音书里的爱和宽恕,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友爱。他是个优秀的布道者,没有听众听他布道会打瞌睡。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或同意他的教条,所有人都喜欢他真诚充满爱意的态度。为什么他这把年纪还来一个偏远小村做牧师助理是个谜。他的口才和热忱在城里的教堂任职都绰绰有余。
当时教区长卧病在床,一个平和的中年人代理他的职务。马利先生有足够的自由,做礼拜的时候,他跪在神坛前,在祷告的时候画十字,随时愿意倾听忏悔,还增加了礼拜的次数。
这些改变要是在别处可能会当成丑闻,但是村民们喜欢。卫理公会教徒不去教堂,几个极端分子说他是“教皇的人”。他还让几个人改变信仰,其中有埃里森小姐和一对夫妇。那对夫妇以前很聒噪,看着他们衣着整齐地去忏悔让人觉得不习惯。
劳拉的爸爸说村民们“想尽办法从那个可怜的老人身上得到东西”。马利先生是个慷慨的人,愿意倾其所有。他不仅照顾病人和穷人,还尽量满足任何所有人的需求。他给男孩们两个漂亮的足球,女孩们精致的跳绳,上面有花把手和小铃铛。冬天,他给最穷困的三个女孩买了温暖的灰色大衣,样子时髦得可以穿着去教堂。他发现埃德蒙喜欢斯科特的诗歌,买了《诗歌全集》送给他。他给劳拉买了装帧精美的《耶稣生平》。这只是大家知道的,为了避免流言,他还私下里送给村民东西。
一位妇女说自己没有鞋去教堂,马利先生就脱下了自己脚上的鞋给她。他一共有两双鞋,送出去的是最好的一双。他光着脚走回家就像是圣佛朗西斯。他自己生活清贫,终年穿着一件黑外套,线都磨破了。他的教士服都破成一块块的了。
劳拉的母亲对马利先生下跪画十字的举动不太认同,但是她非常喜欢这位老人,经常邀请他喝茶。他会和孩子们讲自己的童年。他小时候是个坏孩子,自私自利,脾气暴躁。有一次他把碟子扔向妹妹(劳拉的妈妈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对他摇摇头,故事草草收尾)。还有一次他讲了骑马的故事。
马利先生小时候家里有匹马,家里的孩子们轮流骑,但是他自私地想独占马。有天大人说该让弟弟骑马了,他等大人走后就去马厩牵了马。他控制不了马,在田野上飞驰,低垂的树枝足以致命。他脸颊绯红,眼睛闪着光,劳拉仿佛可以看到当年那个男孩的影子。结果马膝盖受伤,小马利摔破了头。
故事想说明自私的危险性,但是马利先生生动地讲解让这件事变得尤其诱人。劳拉和埃德蒙经过马厩的时候都想模仿他。埃德蒙提议去偷骑酒店老板家的老马。姐弟俩偷偷解开拴马的绳索,马摆了摆头对他们不予理睬。
马利先生打算教埃德蒙拉丁语。不幸的是,孩子们的父亲回家了。爸爸从不去教堂,是个不可知论者,见到马利先生勃然大怒。他以后不许马利先生进自己家。此后孩子们和马利先生就没有过愉快地喝茶聊天了。他有时会到家门口和劳拉的妈妈说几句话。几个月后,教区长去世,人员发生变动,马利先生离开了教区。
五六年后,劳拉和埃德蒙都离家了。一个阴沉的冬日下午,妈妈独自坐在火炉边,听到一阵敲门声,原来马利先生站在门口。她赶紧请马利先生进屋喝茶。他当时年纪很大,看上去身体不好,还是走了好几英里探访曾经任职过的地方。两人谈起孩子、邻居和朋友。他待了很久,一方面是有太多的话要说,一方面是太疲惫了。
爸爸下班回家,空气紧张了一下,后来他和马利先生礼貌地握了手,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爸爸觉得老人不能夜里走上七八英里。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离火车站很远,但是附近三英里都没有马车可以借。有人突然想起阿什利先生的驴车可以载人。爸爸出门借车,回来载马利先生去车站。他刚忙碌了一天,晚饭都没吃。
劳拉的妈妈让马利先生盖上一件旧皮衣,脚边放着一块热砖。妈妈说:“不好意思让您坐在这么简陋的车里。”
“简陋?我为此骄傲,我会永远记住今天的。基督经过耶路撒冷的时候就是骑着驴的。”
两周后,妈妈在当地报纸上读到马利牧师,曾在某地任职,在主持礼拜的时候在神坛边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