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所有孩子都喜欢上学,但几乎所有孩子都在其他方面显示出兴趣和天赋:男孩对田间劳作、农作物种植、牲口驯养和农用机械;女孩对衣着、别人的恋爱史和室内装饰。

当时的教育主管机构执行政策时,本着“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的原则。可惜学生们对知识的宝库缺乏探索精神。如果孩子在离校前可以读报或者能读书消遣,也会写信,他们就不愿意再学更多的东西。他们对书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即将在长大后展开的新生活。

因为许多孩子们在学校学得不情不愿,女老师的生活也很不好过。

霍姆斯小姐每节课都带着一根教鞭。这根教鞭不一定每次都用来教训孩子,它主要是用来威慑那些不服管教的男孩。她说“手伸出来”。一些男孩子会公然在手上吐唾沫,然后把手伸到老师面前。有些孩子挨打前后嘟囔着“我要告诉我爹”。霍姆斯小姐丝毫不为所动。每次教训过后,在一段时间里纪律都有显著的改善。

那时候,只要到了十一岁,男孩就即将走出学校开始工作。他会觉得自己早就不是怕老师的小孩子了。再者说,这些乡下孩子都很粗野,很多都和老师一样高。

因为毕业的标准是没通过考试的孩子不得在十一岁前离校。所以许多孩子觉得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是学校领导加予的惩罚。

家长助长了这种厌学情绪,因为他们怨恨学校把本该挣钱的孩子给关在了学校。家长会说:“我们家小艾尔弗死读书有什么用?他能写会算的。他还要学什么?”

一个有些远见的邻居说:“这些年教育才是一切。没好的教育没法融入社会啊。”从报纸上得到新思想渗透了有些有想法的村民,虽然缓慢,却影响深远。村里从孩子这代人开始被强迫接受学习知识,家长那一代不理解也是常情。

从现代教育理念来看,霍姆斯小姐随身带教鞭的维持纪律的方法不可取。但它的确有效。或许她和那些用同一种教育方法的老师们锄开了土地。后来用基于儿童心理学教育方法的老师才有机会播种。

霍姆斯小姐很少用教鞭教训女孩和低年级的学生。对于这些孩子,站在墙角双手放在头上就是惩罚了。她不怎么给鼓励和奖励。虽然孩子们背后直呼其名,他们还是尊重爱戴霍姆斯小姐的。假期的时候经常有穿着入时的女孩或者高大的穿着军装的士兵在她的门口敲门,这都是来拜访她的学生。

老师不知道劳拉在上学前就会认字。开学第一天老师问:“你认识ABC吗?背给我听听。”

劳拉开始背“A-B-C-”,到F的时候卡住了,因为她从来不会按顺序背字母表。她就被安排到学前班背诵字母表。他们还倒着背字母表。劳拉很快记住了怎么倒着背,因为她发现这是押韵的:

Z-Y-X  和W-V

U-T-S 和R-Q-P

O-N-M 和L-K-J

I-H-G 和F-E-D

还有C-B-A!

学生们一旦开始背起字母表,就像上紧弦的表,能自说自话好几个小时。老师同时要管好几个班,没有时间教低年级。她对着低年级的学生总是面带微笑,如果背诵声停下来,她会立即看看学生们怎么了。班长要经常检查高年级的进度,听背诵和拼写的情况。

到下午,有个高年级的针线活做得差劲的女生就被选中来看着低年级的学生(后来劳拉就经常被选中),她要指着墙上的字母,让低年级的学生们跟着念。接着,女孩教他们在石板上拼写锅钩、衣架和信件之类的单词。这任务持续了一年,但在劳拉的记忆里好像教了很多年一样。

班上会拼写的孩子升入低年级。劳拉在家早会读《老圣保罗》了,通过拼写考试轻而易举。但她没有得到丝毫表扬,因为老师说她拼单词的时候口齿不清,字也写得不好看。

劳拉上一年级的时候,问题开始了。劳拉不明白算术里最基本的原理,老师没时间给学生帮助。劳拉一直不理解加减,于是一直在班上垫底。下午的缝纫课也让劳拉不好受。周围的女孩自己缝围裙,针脚细密,用牙齿咬断线头的样子像大人一般娴熟。劳拉却还挣扎在卷边的阶段。劳拉的杰作是一条脏兮兮、皱巴巴的花边,上面还有手指被针戳破的斑斑血迹。

“劳拉!你真笨啊!”霍姆斯小姐每次检查针线活都要说一遍。劳拉在学校的确是这两门课的差生。慢慢地,她有些进步,每年期末考试结果都不错。

最后到了五年级的时候,劳拉终于坚持不下去留级了。那时候,其他一起学习的孩子都结业离校了,只剩下一个叫艾米丽•罗斯的女孩。艾米丽是家里的独生女,住在田野深处一栋孤零零的村舍。劳拉和艾米丽读了两年五年级。她们没上什么课,因为上课学的内容都是可以自学的。多数时间都花在协助老师教低年级学生。

劳拉在低年级的时候,霍姆斯小姐嫁给了地主家的园丁长。两人住到一座叫“马尔文别墅”的美丽村舍。新来的是个刚从教师学校毕业的年轻老师,满脑子都是最新的教学理念。她聪明活泼,热衷于教学改革,希望和学生建立亦师亦友的关系。

新老师到校特别早。学生们都不适应。任教第一天,她做了一番小演讲,旨在让学生们认同她的信心:

“孩子们,早上好。我叫马蒂尔德•安妮•希格斯,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嬉笑声立马传遍了学校。

“马蒂尔德•安妮!马蒂尔德•安妮!她叫希格斯还是皮格斯?”老师竟然想和学生们交朋友?受惯了高压教学环境的学生嗅到了新老师的懦弱。老师的名字立马激发出了学生们残酷的幽默感。

从此以后,孩子们编了皮格斯小姐赶猪的儿歌。可怜的皮格斯小姐管不住学生。他们藏起了教鞭,在墨水瓶里灌水,把小青蛙放在讲台里,还故意问愚蠢的问题。老师一回答这些问题,学生集体咳嗽。

女孩和男孩一样顽劣。一只小手举起:“老师,我能不能从针线盒里拿材料?”可怜的希格斯小姐,从讲台一头跑到放针线盒的另一头,为学生找他们明明有却藏起来的材料。这种事情一下午会发生二十多次。

有时候希格斯小姐请学生们体谅下老师。有一次她在全班面前潸然泪下。她告诉清洁阿姨,自己从未想象到竟然有这样的学生,简直就是小野人。

一天下午,高年级班上的男孩们在教室吵成一团。希格斯小姐再三要求他们安静下来,他们不听。教区长突然出现在走廊。

“安静!”他咆哮。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孩子们知道千万不要惹火教区长。教区长走到他们中间,像格列佛走进小人国。他的脸气得通红,眼睛闪着怒光。“这么不守纪律是干嘛?”

小一点的孩子被吓哭。但教区长看了哭的孩子们一眼,哭声就停止了。被吓得双眼圆睁的孩子坐了下来。教区长让所有孩子走出教室,用教鞭教训了每个男孩,那些没有闹腾的男孩也被殃及。教区长进行了一番训导,内容是孩子们要对年长的老师心怀感激和尊敬。训导完毕,学生被解散了。学生们颤抖着手去取外套和餐篮,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冲出校门。

但那些真正招惹了是非的高年级学生却满不在乎。他们小声嘟囔:“谁怕他?我才不在乎他呢。他就是个老牧师罢了!”他们走出操场,有人开始喊:

查理老头!查理老头!

吃布丁啃到石头!

其他孩子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因为教区长的教名是查理。这叫声明摆着是针对他的。可教区长没听出来。因为学校有好几个查理,他根本没想到有孩子敢用他的教名做文章。几分钟的寂静后,孩子们侥幸逃脱。淘气鬼们回到家,扭曲事实地把情况和家长说了一遍。

风波不久,希格斯小姐打包走人。结过婚的霍姆斯小姐回来了。这时,她已经是特比太太了。女孩男孩对她行礼,说起话充满了敬畏:“是的,老师。不是,老师。老师,您说什么?”可她不想一直教下去,而且教育当局有规定不聘用已婚老师。特比太太就等找到新老师后离开了。

这回新老师谢普德小姐是个银发的老人,看上去善良柔弱。可惜她也不擅长维持纪律,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简直要她的命。班上总是有嗡嗡声,总有人问稀奇古怪的问题,老师问过问题后很久才有人回答。

好在谢普德小姐不像希格斯小姐那样轻言放弃。也许是她这把年纪被学生气走不太体面,而且家里还有个身体不好的姐姐需要她养活。她凭借着爱、耐心和宽容来对付这些淘气鬼。逐渐地,班上最恶劣的捣蛋鬼被她感化,收敛了不少。

谢普德小姐把纪律维持在不出大乱子的水平上。学校被她温和管理了五六年。

或许这些乱子是学校转型期必经的阶段。在霍姆斯小姐的教育下,孩子们有了学校的约束,知道要按时上学,可以在桌子前坐得下来。虽然学生们学到的不多,他们至少学会了学习方法。

霍姆斯小姐坚信分工明确的社会阶层,她竭尽全力教孩子们对高一阶级的人感恩谦卑。这一套观念早就过时了。她属于过去,孩子们的生活属于未来,他们需要一些新思想的导引。新来的老师从外面的世界来,带来了新观念。

虽然希格斯小姐任教的时间少得可怜而且受尽屈辱,但她还是带来了革命性的改变。有一次希格斯小姐布置作文“给埃里森小姐写封信,告诉她,你们圣诞节做了什么”。看到一个女孩用了非常传统的开头“亲爱的尊敬的埃里森小姐”,她说“这是一个非常老套的称呼。直接用亲爱的埃里森小姐就够了。”

谢普德小姐把教育进程又推进了一步。她教育孩子们,做人重要的不是拥有什么,而是品性如何。穷人的心灵和富人的心灵一样珍贵。她甚至暗示了在物质层面上,人可以不满足于当前的状况。有些出生贫贱的男孩,自力更生,成了大事。她还会给孩子们读这些自力更生人的故事(不过劳拉发现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没有女人)。虽然孩子们没有达到故事里叙述的人生高度,但他们多多少少开阔了视野。

“谢普德小姐时代”里,常规的课程仍然进行着。但阅读、写作和算术都不如以前的老师教得好。针线活的水平更一落千丈。

谢普德小姐自己针线活做得一般,她缩减做针线的时间来教别的课程。细密的针脚激不起她的赞美,她反而会说“孩子呀,这样多伤眼睛啊!”

以前高年级的女生经常在郡里的针线活比赛中频频获奖。如今,学校的针线活排名从区里的第一跌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