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秘书离开办公桌去处理其他事情,所以他可以自由地登录尤吉利维克的邮箱。他在邮箱里找到了一份电子账单,数额巨大,上面还有一个乡村小路的地址。他在一个加油站买了一份地图和一个热狗。那个地方离市区有六英里。他徒步走了过去。
路上几乎没有一辆车。那天是个大晴天,可是气温很低,动一动感觉还是很暖和的。他靠挥动手臂来取暖,一边还想着跟马里恩的球赛进行得怎么样了。比赛肯定会输的,即使他参加了他们也不会赢,最多能避免输得太难看。而没有他呢?反正已经输得很难看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觉得他也许不该重新回到高中,应该直接参加普通教育考试然后上大学,到时候就没人知道他曾经打过篮球了。反正他岁数也不够打大学校队。
最后他终于到了一栋围着一圈栅栏的建筑物前。一般的栅栏是拦不住年轻的洛厄尔的,他一向对栅栏不屑一顾。但这个栅栏上缠着一圈圈错综复杂的电线。这让他确定他找对了地方,但也让他确定他没法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光秃秃的树,地上全是土和大石头,石头边缘长了黄色的野草。树枝上挂着一个轮胎秋千,还有一个用来攀爬的大网,就是士兵们在障碍赛训练中爬的那种网。附近并没有人。洛厄尔在路对面找到了半截树干,躲在里面既可以挡风又可以避免被人发现,就立刻钻进去睡着了。
一阵关车门的声音把他吵醒了。建筑物前的车库门打开了。里面一个人正在从一辆绿色的货车后座卸普瑞纳狗粮。他把狗粮都装在一辆手推车上,然后推着手推车碾过泥土去了一个像是仓库的地方。那个卸货的人进去后,洛厄尔就穿过马路通过车库门溜进了那栋建筑物。“我就这么走进去了,”洛厄尔说,“就这么简单。”
进去之后,他发现自己在一条黑暗的走廊上,走廊上有一道楼梯。他能听到黑猩猩的叫声,是从地下室传来的。
楼梯井里有一股浓烈的味道,是氨气和屎混在一起的味道。旁边有一个电灯开关,但洛厄尔并没有开灯。阳光穿过地面上的一排小窗户照进来,足够让他看清地上并排放着的四个笼子,笼子里面至少有十几个黑乎乎的蹲着的身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洛厄尔说,“非常糟糕。我知道你不想谈论费恩。所以你确定你想让我继续往下讲吗?”
他这么说只是想提醒我一下,并不是真的要停下。
我立刻就认出了费恩,他说,但不是因为我真的在昏暗的光里认出了她,而是因为费恩是里面最小最矮的。
费恩和四只成年黑猩猩一起关在一个笼子里。我之前一直觉得黑猩猩都长得差不多,到那时才意识到他们差别有多大。费恩的毛比多数黑猩猩的都红,她的耳朵长得也比其他黑猩猩高,更像是泰迪熊的耳朵。即使费恩变了很多,但还是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些特点。费恩之前非常优雅,可现在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认出我的方式却很奇怪。就好像她能感觉到我来了一样。我记得我当时觉得爸爸应该研究一下黑猩猩的预知能力。
我穿过地下室朝笼子走去,却发现她全身僵硬,可那时候她连身子都没转过来。她身上的毛竖起来了,她开始轻轻地发出呼呼声,只有激动的时候她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扑到笼子的栏杆上,前后摇晃着栏杆,那时她已经在直直地看着我了,已经在撕心裂肺地朝我喊叫了。
我朝她跑过去,等我跑得足够近的时候,她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拉我。她用了很大的劲,砰的一下把我拽到铁栏杆上。我撞到了头,情况一下子失控了。费恩把我的手拉进笼子里,拉到她的嘴巴里,但她并没有咬我。我觉得她不知道她见到我是更开心还是更生气。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有怕她的感觉。
我试着把手拽回来,但她并不放手。我能闻到她身上兴奋的味道,有点像烧焦的头发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洗过泡泡浴了,也很久没刷过牙了。说实话,她已经开始发臭了。
我开始跟她讲话,跟她说我对不起她,跟她说我爱她。但她仍然在尖叫,所以我知道她并没有听到我的话。她把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我感觉我的眼球像泡泡枪一样不断冒泡,但我能做的就是让我的声音保持平静。
她已经让其他黑猩猩都兴奋起来了。一只大个儿的公黑猩猩起身走过来,试图从她手里抓过我的手,但她不放手。他就抓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然后他们两个一起拉我,所以我不停地被他们拉着撞到笼子栏杆上。我的鼻子、额头和脸颊都已经撞伤了。费恩仍然抓着我的手,但已经把我的手从她的嘴里拿出来了。她回过头一口咬住那只公黑猩猩的肩膀,咬得很紧。笼子里传来了更多叫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整个地下室就像一片热舞区一样。
那只大黑猩猩放开了我的胳膊,张大嘴巴后退了几步,露出了他的尖牙,我发誓它们看起来像鲨鱼牙齿。他站得笔直,他的毛发像她的一样全都竖起来了。他正试着威胁她,但她根本就没注意他。她正用她没抓住我的那只手比画着。我的名字,她把手指比成“L”形,然后敲她的胸膛,之后比成了好,好费恩。费恩是个好女孩。把我带回家吧。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保证我会很乖。
那只大黑猩猩从费恩后面冲了过来,可费恩没法既抓住我的手又保护她自己,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抵抗。大黑猩猩一脚踢在费恩的背上,在她的背上踢出了一个又大又血腥的伤口。这整个过程中,费恩一直在尖叫,其他黑猩猩也都在尖叫,我能闻到血腥、绒毛和恐惧混在一起的味道,各种辛辣的金属味、汗液味和粪便味,头上撞出来的伤口让我很头晕。可她还是不肯放手。
现在已经有人来了,来了两个人,都是男人,跑下楼朝我大喊,但我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他们看起来很年轻,不像教授,可能是研究生,也可能是门卫。他们身材魁梧,其中一个人拿着一根牛角刺棒,记得当时我还想,这根棒子有什么用?他们怎么可能在打费恩的同时不打到我呢?我怎么才能不让他们打费恩呢?
事实上他们根本不需要打这些黑猩猩。那只公黑猩猩看到刺棒后就立刻回去了,呜咽着退到了笼子后面的角落里。所有的黑猩猩都安静了。他们朝费恩挥了挥刺棒,最后费恩也松手了。
我的脸上被甩上了一些屎。屎是另一个笼子里的,伴着一股恶臭味,从脖子一直滑到了衣领里。他们让我在警察来之前快他妈的滚出去。费恩正努力把自己挤到笼子栏杆上,还在比画着我和她的名字。好费恩,好费恩。那两个人开始讨论要不要打她。但看到她身上的血后便停止了讨论。
一个人跑出去叫兽医,走之前拽着我没受伤的手把我一起拖了出去。他比我高大很多。“我待会儿就叫警察,”他说,朝我摇了摇头,“你觉得你很有趣吗?你觉得残忍地折磨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很有趣吗?快他妈的滚出去,以后别再来了。”
另一个人跟费恩待在一起。他手里拿着刺棒站在她旁边。我觉得他是在保护费恩,不让其他黑猩猩伤害她,但我知道她把这看成了一种威胁。她比画的手势开始变慢,渐渐变成了绝望。
我现在都没有勇气回想那个场景,洛厄尔说。不管经过了多少事情,她仍然会在那只公黑猩猩面前保护我。她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不敢想象我走的时候她的表情。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洛厄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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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儿童文学经典,通常译为《夏洛的网》。——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