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爸爸把一切都毁了。“小露丝竟然能考得很好。”他脱口而出,就好像我们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小心翼翼地避着高考这个话题似的,就好像皮特很想知道我考得多么好似的。爸爸优雅地嚼着馅饼,对我露出骄傲的微笑。他肯定是研究马尔科夫规避链走火入魔了,这会儿这些规避链像垃圾桶盖子一样盖住了他的脑子。“她前两天一直不敢看成绩,但是居然全得了A,尤其是口语考试部分。”他朝着我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当然这是意料之中的。”
咔嗒一声,舅舅鲍勃的叉子掉在了盘边。
“这是因为她小时候我们经常考她。”妈妈先对鲍勃舅舅说,“她很会考试。她会各种应试技巧,就是这样。”然后又转过头对我说:“亲爱的,我们为你骄傲。”
“我们希望你更优秀。”爸爸又说。
“是的。”妈妈脸上笑容灿烂,声音异常兴奋,“我们希望你更优秀。”说着又看向皮特和珍妮丝,“还有你们,希望你们也更优秀。”
舅妈维维用餐巾纸捂住嘴。舅舅鲍勃的眼睛穿过桌子,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静物画出神——画上画着一大堆鲜亮的水果和一只软弱的野鸡。鸡胸脯上没有一点装饰,跟上帝的设想一样。鸡是死的,这也是上帝的计划。
“你们还记不记得,”爸爸又说,“有一次下雨天课间休息的时候小露丝跟同学们一起玩猜字游戏,轮到她猜的时候,她选的单词是refulgent(3)?那年她只有七岁,老师还说她作弊,说这个词是她自己造出来的,所以那天她是哭着跑回家的。”
(爸爸记错了。我的小学老师是不会这么说的。老师说的是她知道我不是故意要作弊的,语气十分慷慨,脸上也洋溢着美丽的笑容。)
“我记得那次游戏小露丝的成绩很惊人,”皮特吹了声口哨,满脸羡慕,“你们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惊讶。那次游戏很难,至少我觉得很难。”他可真贴心。但是不要太迷恋他,因为他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星期五,也就是我在家的最后一晚,妈妈来到我的房间。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读一篇关于中世纪经济的文章,边看边给其中的一个章节列提纲,这一章讲的是日本歌舞伎。看我多认真!假期里只有我这么认真地学习——直到我看到窗外的一只红衣主教雀。那只鸟正在和一根树枝纠缠,好像在热情地追求着什么东西,可我没看明白它到底是为了什么拼命。加利福尼亚没有红色的鸟,这里对它来说应该是贫瘠之地。
妈妈敲门的声音把我一惊,手上的铅笔一下子划到了“重农主义”、“行会垄断”、“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你知道不知道?”我问她,“乌托邦世界里也有战争,也有奴隶。”
她不知道。
她在屋子里溜达了几圈,整理了下我的床铺,从梳妆台上挑了几颗小石头,这些小石头大部分是晶洞,晶洞就是法贝热彩蛋之类的岩石内部的气泡晶体构成的。
这些小石头都是我的。是我小时候去采石场或树林里玩的时候捡的,捡来后要么用锤头把它们劈开,要么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使劲往下扔。但是现在这栋房子并不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间卧室也不是我长大的卧室。自我出生以来我们一共搬过三次家,刚上大学的时候爸妈就搬到了这里。妈妈说,她很伤心,那些空空荡荡的房子曾经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房子和我们的家一样,越来越小,前面一套房子总能装得下后面那套。
我们的第一套房子在郊外,是一间特别大的农舍,周围二十英亩的地里种着山茱萸、火把树、麒麟草和毒葛,还有青蛙、萤火虫和一只野猫,那只野猫的眼睛跟月亮的颜色一样。比起房子来,我对旁边的谷仓印象更深刻,比起谷仓来,我对旁边的小溪印象更深刻,比起小溪来,我对旁边的苹果树印象更深刻。苹果树挨着卧室,那时候哥哥和姐姐都是通过爬这棵苹果树进出卧室的。我不会爬,因为我个子不够高,站在树底下连最矮的树枝都碰不到。所以等我四岁的时候,我就爬上楼梯,再从楼梯口爬到树顶上,然后从树顶上往下爬树,结果摔断了锁骨。妈妈说我可能会摔死,要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话,我真有可能摔死。但是我差一点就成功了,不过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爸爸问我,你有没有得到教训?我什么都没说。但是现在想想,我得到的教训可能是,只要你失败了,就没人在乎你失败前的成功。
大概也是在那时候,我交了一个朋友。我把我名字中自己不用的那一半,也就是玛丽,还有一些我暂时用不到的个人品质送给了她。我和玛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上学的那一天,妈妈说玛丽不能跟我一起去学校。这就是一个信号。我觉得妈妈就是在跟我说我不能带我自己去学校。不能带完整的我。
一条有用的忠告:幼儿园就是学习你在学校里应该怎么表现,不应该怎么表现。举个例子,在幼儿园,你大多数时间都应该保持安静,哪怕是你想说的话比老师说的话更有趣。
“玛丽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妈妈说。
这句话比玛丽有时候出人意料的调皮更让人担心。妈妈不太喜欢玛丽,可正因为妈妈不喜欢她,她才更加吸引我。我突然想到,要是妈妈对玛丽的看法有所改善,说不定最后她会比我更喜欢玛丽。我上学的时候玛丽就躲在我家旁边的阴沟里睡觉,根本没人理她。直到有一天玛丽出去后再也没回来。而按照我们家的传统,只要你离开了家,家里人就再也不会提到你。
五岁那年的夏天,我们搬离了这栋农舍。城市发展的浪潮席卷了这里,这里建起了新房子,再也没有农场、谷仓和果园了。在农舍被拆之前,我们在大学附近的坡顶小楼房里住过,这样爸爸就可以步行去上班。我一想到家这个词,就会想到这座坡顶小楼房。而哥哥更喜欢农舍,当时我们搬家的时候他还闹过脾气。
坡顶小楼房的屋顶很陡,爸爸妈妈不允许我上去,楼房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房间刚好每人一个。我的卧室是粉红色的少女风,挂着从西尔斯百货商店买来的格子花布窗帘。可是有一天爷爷乔在我去上学的时候自作主张把我的房间刷成了蓝色。我质问他,他却说:“粉色房间睡不着,蓝色房间睡得香。”他以为说个童谣就能让我闭嘴。
现在我们住的是我们第三次搬家后的房子。石头地面、高高的窗户、嵌入墙壁的灯、玻璃橱柜——属于几何感强烈的极简主义,没有明亮的色彩感,只有灰白、沙色和象牙白。我们搬到这里都三年了,这里依旧空荡荡的,就像都没打算在这里常住。
我认识我的石头,但我不认识摆放石头的梳妆台,不认识灰色天鹅绒床单,不认识墙上的画。这幅画主色是蓝和黑,画的像是百合花和天鹅,又像是海藻和鱼,还像行星和彗星。那些晶洞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我猜是不是因为我回来了,妈妈才特意拿出来的,等我走了就会把它们收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伪装游戏罢了。我离开以后,爸爸妈妈就会回到他们真正的家里,那里根本没有我的房间。
妈妈坐在床上,于是我放下手里的笔。我很确定那天妈妈肯定清了清嗓子跟我说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活,但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有可能是:“你不跟你爸爸说话他会很伤心的。你觉得他不在乎,其实他是很在乎的。”这就是我们家的家庭惯例,像《美好的生活》里演的一样,每个季节几乎都会有一场这样的谈话。
最后妈妈终于绕到了重点:“你爸爸和我之前讨论过我那些旧日记,还讨论过怎么处理那些日记。我觉得这是我的隐私,可你爸爸却觉得我们应该把日记捐给图书馆,要求在我们去世五十年之后再打开日记。我听说图书馆并不想这么做,但可能为我们家破例。”
我大吃一惊。妈妈几乎是,虽然并不完全是,在说我们绝对绝对不可能提起的话题——过去。虽然我的心跳得很快,但嘴上还是说着跟以前一样的话:“妈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别管爸爸。”
妈妈瞧了我一眼,面带不悦。“亲爱的,我现在并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我决定把日记给你。虽然你爸爸极力主张把日记给图书馆,可他肯定是以为日记里面有很多科学记录,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不管怎样。现在决定权在你了。可能你不想要,可能你还没准备好。你也可以把它们扔了或者叠纸帽子。我保证不过问。”
我挣扎着想说一些东西以表示感谢,可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所以即使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以后,我仍然不知道当时我应该怎么做。我希望我说出一些优雅慷慨的话,但这不太可能。
爸爸好像也进来加入了我们的讨论。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物,是几个月前他吃的曲奇饼干的盒子里带的一张字条,他一直放在钱包里。字条上写着:“别忘了,你一直在我们心中。”
有时候过去和记忆就像是一团迷雾,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似乎并不重要,而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才重要。迷雾消散之后,我们就成了现在的样子,称职的父母和称职的孩子。孝顺的孩子给父母打电话,只为和父母聊聊天,说声晚安,给一个晚安吻,说一声盼着放假回家。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我们不需要去争取什么,我们不会失去彼此之间的爱。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家庭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和好、和乐、和聚、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