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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通纳 约翰·威廉斯 7555 字 2024-02-18

过了很长一会儿,贾米森才几乎痛苦地说:“没有,我想没有。”

“那么,”斯通纳很理性地说,“我想再等几星期。有些事情需要清理——有些工作需要做。”

“我不主张这样,你知道。”贾米森说。“我绝对不主张这样。”

“当然,”斯通纳说,“还有,大夫——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行吗?”

“不说,”贾米森说,然后又加了些微热情说,“当然不会说。”他建议早先提出的节制饮食做些调整,又开了些药片,确定好住院日期。

斯通纳毫无感觉,好像医生告诉他这只是个小小的不便,只是一道他为了完成必需的任务而要与之周旋的障碍。他想,今年才发现,这事来得太晚了。劳曼克思要找个替手恐怕会有些困难。

斯通纳在医生办公室服的药片让他头脑有些轻飘,而且他发现这种感觉有种奇怪的愉悦感。他的时间感错位了,他发现自己站在杰西楼长长的嵌木走廊的一层。一阵低低的嗡鸣声,像鸟儿翅膀在远远地振动,钻进他耳朵。在阴暗的走廊里,一束束来源不明的光好像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他的心脏般在跳动。他的肉体能够贴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每个动作。当他刻意小心地迈进那团光明与黑暗混合的地方时,皮肉有些刺痛。

他在通向二楼的楼梯旁边上站住。台阶是大理石做的,精致细腻的中心有着柔和的槽线,已经被几十年来上上下下的各种脚步磨光了,以前几乎全新的,那是——多少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儿向上张望,就像此刻一样,在琢磨它们会把他带向何方。他想到了时间和它的缓缓流动。他小心地把一只脚放进第一块光滑的凹地上,自己提了起来。

然后他就到了戈登·费奇外面的办公室。那女孩说:“费奇院长就要走……”他迷茫地点点头,冲她笑了笑,走进费奇的办公室。

“戈登,”他热情地说,笑容还挂在脸上,“我不会耽误你多久的。”

费奇条件反射般回以微笑。他双眼倦怠。“好的,比尔,坐吧。”

“我不会耽误你多久的,”他又说了遍,感觉自己的声音中出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情况是这样,我改变了主意——我是说关于退休事。我知道这样做很尴尬。对不起这么晚才让你知道,可是——嗯,我琢磨了好久,想这个学期末就退了。”

费奇的脸在他面前飘移着,在惊讶中旋转着。“怎么搞的嘛,”他说,“有人给你施压了吗?”

“没有这回事,”斯通纳说,“是我自己的决定。只是——我发现还有些事要做,我喜欢做的事。”他在理地说,“我也需要休息阵子。”

费奇有些烦躁,斯通纳知道是他造成的。他觉得听到自己又咕咕哝哝地道了一次歉,感觉微笑还傻乎乎地挂在脸上。

“唉,”费奇说,“我想也不太晚。我明天就可以着手做文件。我想你都知道需要知道那些吧,有关年收入、保险和诸如此类的东西?”

“噢,知道,”斯通纳说,“这个我都想过。都没问题。”

费奇看了下手表。“我要迟到了,比尔。一两天后再来聊,我们澄清下有关细节。这期间——嗯,我想,劳曼克思应该让他知道。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他咧嘴笑了下。“我想你这次是成功地取悦他了。”

“是,”斯通纳说,“我想是吧。”

赶在住院之前两个星期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他想这些事儿是能做完的。他取消了后面两天的课,他召集来所有自己负责指导独立研究和论文的学生。他写了详尽的指导意见,那足以指导他们已经开始的工作直到完成,并把这些指导意见的复印件往劳曼克思的邮箱里放了几份。他安抚了被他们认为是嘲讽自己的话打击得惊慌失措的学生,安抚了害怕去转投新导师的学生。他发现正在服的那些药片缓解疼痛的同时,又减弱了他智力的清晰性,所以,他白天跟学生谈话,晚上读那些泛滥成灾,还是半成品的报告、论文时,只是在疼痛剧烈地逼迫他把注意力从工作上移开时才吃上几片。

宣布退休后过了两天,在某天忙碌的中午时分,斯通纳接到戈登·费奇打来的电话。

“比尔吗?戈登,是这样——有个小小问题,我想应该跟你说说。”

“是吗?”他不耐烦地说。

“是劳曼克思。他脑子就是想不通,觉得你不可能为他考虑才做出这个决定。”

“这没什么关系,”斯通纳说,“让他去想自己要做的吧。”

“稍等——事情还没完。他计划要举办个晚宴来做个了却。他说他要信守诺言。”

“你瞧,戈登,我现在特别忙。你就不能把这事给挡了吗?”

“我试了,可他在整个系里都说了。如果你要我说服他,可以,但你也最好到场。他要是喜欢这样,我没法说服的。”

“好吧,这蠢事定在什么时候搞?”

费奇稍停片刻。“从星期五算起再过一个星期吧。上课的最后一天,考试周之前。”

“好吧,”斯通纳无力地说,“到时我的事应该都处理好了,会比现在争论这个要轻松些。那就这样吧。”

“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他要我宣布你退休时身份是荣誉退休教授,尽管这个正式头衔得到明年才会真正拿到。”

斯通纳感觉嗓子眼儿里一声大笑快要涌上来。“真是混账,”他说,“那也行吧。”

整个一星期,斯通纳都在工作,完全没有时间意识。他一直工作到星期五结束,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他读完最后一页,做完最后一篇笔记,然后在椅子里往后一靠,桌上的灯光弥漫在眼中,霎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看看四周,发现自己在办公室。由于书都随意放着,书架都鼓了出来;几个角落放着好几叠稿纸;文件柜都开着,里面放得乱七八糟。我应该把这些东西都清理整齐了,他想,我应该把自己的东西都归置好了。

“下周吧,”他心里说,“下周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了家。好像连呼吸都费劲。他打起精神,使劲把神气都运到胳膊和腿上,让它们反应起来。他站起身,尽量别让自己摇晃。他把台灯熄了,站着一直等到借助窗户里透进的月光能看清东西。接着他先迈出一只脚,接着另一只又跟上,穿过黑洞洞的条条走廊,向室外走去,然后又穿过安静的街道向家里走去。

灯还亮着,伊迪丝还没睡。他攒足最后一丝力气,迈上大门的台阶,走进起居室。这时他知道,没法走得更远了,他还能到沙发上,然后坐下来。过了会儿,他使劲把手伸进背心口袋,取出药瓶,往嘴里放了颗药,没有喝水就吞咽下去,接着又服了几颗。很苦,但这种苦几乎接近愉悦了。

他发觉伊迪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这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他希望伊迪丝没有跟他说过话。疼痛平息些,力气恢复了些后,他才意识到她没有说,她脸上表情呆板,鼻孔和嘴撮着,走来走去时动作僵硬,看着气哼哼的。他正要跟她说话,但又信不过自己的声音。他努力琢磨,她为什么气哼哼的。她已经很久没生过气了。

伊迪丝终于不动了,脸对着他。她的手捏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嗯?你不是想说什么吗?”

他清了下喉咙,把目光集中起来。“对不起,伊迪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我怕是有些累了。”

“你根本就不想说什么,对吗?没脑子。你不觉得我有权利知道吗?”

他一时迷惑不解,接着又点点头。如果多少还有点力气,他准会发火。“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管这个。我想除了我,人人都知道。噢,威利,诚实些。”

“对不起,伊迪丝。我真的,抱歉。我是不想让你担忧。我打算下星期再跟你说,进去前再说,没什么事儿,你别自寻烦恼。”

“没事儿!”她苦涩地大笑起来。“他们说可能是癌症。你难道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忽然感觉轻飘飘的,得强迫自己抓住个什么东西。“伊迪丝,”他声音幽远地说,“我们明天再谈这事。求你了。我现在很累。”

伊迪丝盯着看了他会儿。“你要我扶你回房间吗?”她不耐烦地问。“你别装着好像自己能行的样子。”

“我能行。”他说。

可是,他走到自己房间之前,还是希望她能帮帮——并不仅仅因为他发觉自己比想象的还要虚弱。

星期六和星期天,他都在休息,星期一还能去上课。他早早就回家了,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兴致很高地盯着天花板,这时门铃响了。他直起身,然后就要站起来,但门已经开了。是戈登·费奇。他脸色憔悴,双手颤抖着。

“进来,戈登。”斯通纳说。

“我的天哪,比尔,”费奇说,“你干吗不告诉我?”

斯通纳急促地大笑一下。“我好像在报上登了广告般。”他说,“我想安静地处理这事,不要打扰任何人。”

“我知道,可是——天哪,我应该知道。”

“也没什么可担忧的。还没有确诊——只是动个手术探查下,我想,他们是这样说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米森,”费奇说,“他也是我的医生。他说,他知道这样做不道德,但我应该知道这事。他做得没错,比尔。”

“我知道,”斯通纳说,“不要紧。消息都传开了吗?”

费奇摇摇头:“还没有。”

“那你就别说出去。拜托了。”

“没问题,比尔,”费奇说,“现在,星期五的晚宴聚会——你不一定要去了,你知道。”

“但我想去,”斯通纳说完咧嘴笑了下,“我寻思不去会亏欠劳曼克思什么的。”

一丝笑意的鬼影从费奇的脸上掠过。“你已经成顽固不化的老混账了,难道不是吗?”

“我想是吧。”斯通纳说。

晚宴是在学生会的一个小小的招待室里举办的。最后一刻,伊迪丝说她没法坐着坚持到底,所以斯通纳就一个人去了。他早早出发,慢慢穿过校园,好像在一个春天的午后随意徜徉。不出所料,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让服务员移掉妻子的名卡,重新安排了主桌位,这样就不会有个空缺出来。接着他坐下来,等着客人光临。

他坐在戈登·费奇和校长之间。劳曼克思因为要担任仪式主持,坐在隔着三个椅子的距离开外。劳曼克思笑眯眯的,跟坐在身边的人聊着,不看斯通纳。

房间很快就坐满了人,系里有些好多年没有跟他说过话的人,在房间那头朝他挥挥手,斯通纳点点头。费奇不怎么说话,但仔细观察着斯通纳。这位年轻的新校长,斯通纳永远记不住他的名字,带着故作轻松的戒备跟他交谈着。

上菜的是穿着白色外套的年轻学生,斯通纳认出其中几位。他点点头,跟他们说上几句话。客人都伤感地看着自己的菜,开始吃起来。一片放松的交谈的嗡嗡声时而被银质餐具和瓷器欢快的碰撞声打断,在房间里沸腾着。斯通纳知道,自己的存在几乎被人忘记了,所以他还能叉住东西,礼节性地吃几口,打量下周围。如果他眯起眼睛,就看不见别人的面孔。他看到各种颜色和模模糊糊的形状在眼前活动,好像在一个框子里,一刻不停地构筑着不出边界的流动的新花样。这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如果他特意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在这幅景象上面,就感觉不到疼痛。

忽然安静下来。斯通纳摇了摇头,好像从梦中出来。靠近这张窄窄的桌子的末端,劳曼克思正站着,用他的刀叉在一只小杯子上敲着。这是一张清秀的脸,斯通纳出神地想,仍然很清秀。岁月让这张瘦瘦的长脸甚至更瘦了,皱纹似乎是不断加剧的敏感的印记,而不是衰老的标志。微笑中仍然带着亲切的讽刺味儿,声音一如既往洪亮、沉稳。

他在讲话,传到斯通纳耳朵里的话句句投中,好像这声音让这些话语从一片沉默中传出隆隆响声,然后又慢慢消失到它的源头,“……漫长岁月的忠诚服务……从这些压力中解脱出来,值得荣休……受到同事们的敬重……”他听出了讽刺味,同时也懂得,过了这么多年,劳曼克思在以自己的方式跟他说话。

爆发出一阵短暂又坚定的鼓掌声,惊醒了他的沉默。他旁边,戈登·费奇正站着讲话。虽然他向上望着,竖起耳朵,还是听不清费奇在说什么。费奇的嘴在动着,定定地注视着前方。然后是一片掌声,他坐了下来。他的另侧,新校长站起来,用一种从劝诱到威胁,从幽默到伤感,从悔恨到欢乐、急速变化的声音讲着。他说希望斯通纳的退休是一种开始而不是结束,他知道大学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有诸多遗憾,传统很重要,变革也很有必要,未来几年,他的所有学生将心怀感激。斯通纳搞不明白他在讲什么,但校长一说完,屋子里就爆发出响亮的掌声,人人脸带微笑。掌声稀落时,听众里有人声音尖细地说:“讲得好!”另有人接过这喊声,到处是咕咕哝哝的细语声。

费奇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要我说出来让你免了,不用讲行吗?”

“不用,”斯通纳说,“没问题!”

斯通纳站起来,这时又意识到没什么可说。他从这个面孔看到另一个面孔,沉默了好长时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单调地发出来了。“我已经教……”他说。他又重新开了个头。“我已经在这个大学教了将近四十年书。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做一名教师还能干什么。如果我不教书,我也许——”他停顿了下,好像走神了,接着又决然说:“我要感谢你们所有的人,让我来教书。”

他坐下来。一阵掌声,一片友好的笑声。房里开始散乱起来,人们四处走动。斯通纳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摇着,感觉自己微笑着,不断地冲不断对他说什么话的人点着头。校长按住他的手,真心实意地微笑着,告诉他一定要来拜访,任何一个午后都行,然后看了看手表,就急匆匆地出去了。房间开始空空荡荡,斯通纳孤单地站在起立的地方,积蓄着气力准备从房间穿过去。他等待着,直到感觉体内的某种东西硬朗了,然后才绕过桌子,走出房间,穿过一小撮好奇地看着他的人,好像他已经是个陌生人。劳曼克思就在这群人中,但是当斯通纳经过时,他并没有转过来。斯通纳发觉自己心里挺感激:这么长时间过后,他们没有必要非得彼此说点什么才好。

第二天斯通纳就住进医院,一直休息到星期一早上,预定这天动手术。那段时间他睡的时间很长,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星期一早上,有人给他胳臂上打了一针,他好像在半昏沉状态被推着穿过走廊,来到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面似乎全是天花板和灯。他看见什么东西降下来对准自己的脸,他闭上眼睛。

他醒来时想呕吐,脑袋很疼,身体下部又出现了新的刺痛,很不舒服。他干呕了几下,感觉好受些了。他把手从厚重的绷带上方摸过去,绷带裹着身体的中段。他睡着了,夜里又醒过来,喝了杯水,又睡到早晨。

他醒来时,贾米森在床铺旁边站着,手指搭在他的左手腕上。

“嗯,”贾米森问,“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

“挺好,我觉得。”他喉咙干燥,伸出手,贾米森递了杯水,他喝了口看着贾米森,在等着。

“好吧,”贾米森终于说,有些不自然,“我们取掉了肿块。挺大的伤口。过一两天你感觉会好很多。”

“我能离开这儿吗?”斯通纳问。

“你还得在这里住上两三天,”贾米森说,“只是,你要是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也许更方便些。我们没法治——一次就治好。我们还得用X射线治疗,诸如此类的治疗。当然,你也可以来回跑,不过——”

“不用。”斯通纳说,然后把头向后朝枕头上落下去。他又困了。“尽快吧,”他说,“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