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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让自己为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而悔恨。”

“这照样没有——”

“史密森先生,我不是他的情妇。如果你了解他,如果你知道他私生活的悲剧……你就不会这样……”但是她这句话没有讲完。他想得太多了。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面孔也涨得通红。又是沉默。过后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的确找到了新的感情,但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感情。”

“你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显然十分尴尬,对此我又该如何解释呢?”她一声不吭。“尽管我很乐意想象是因为你现在有了……一群朋友,他们比我更有趣更逗乐,我无论如何也装不出那种样子来。”但他急急忙忙又补充了一句,“是你迫使我用我所讨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的。”她仍旧一声不吭。他转过身,正视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是我自己变成了一个厌恶人类者。”

他这种诚实的态度效果不错。她迅速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并非完全没有关心的成分。她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我无意把你搞成这样。我的本意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好。我滥用了你的信任,你的慷慨大方,我,是的,是我勾引了你,把自己强加给你,而且是在知道你已经对别人承担了义务的情况下。当时我真的很疯狂。直到在埃克塞特的那一天,我才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当时不管你认为我多坏都是对的。”她停下来,他等待着。“在那之后,我看见了艺术家在销毁自己的作品,在业余爱好者眼里,那些作品堪称完美无缺。我曾经反对他们这样做。他们告诉我,一个艺术家如果不能用最严厉的眼光来评判自己的作品,他就不配当一个艺术家。我相信这句话是对的。我认为,我毁掉我们之间已经开始的爱情也是对的,因为其中有虚假的成分,一种——”

“这不能怪我。”

“对,是不能怪你。”她停了一下,用更加温柔的口气说,“史密森先生,最近我注意到拉斯金先生有一句话。他谈的是关于概念的不一致问题。他的话意思是,自然的东西被人造的东西玷污了,纯洁的东西被不纯洁的东西玷污了。我认为,两年前发生的情况也是如此。”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心里非常清楚。”

他重又觉得她有一种他们两人在智力上应该平等的概念。他也看到了他们之间一贯存在的不和谐现象: 他的语言过于拘谨——最糟糕的例子就是他写的那封情书,好在她从未发现过——而她的语言则是直截了当。两种语言暴露出,在一方是一种虚伪,一种愚蠢的拘谨——但是她刚刚说过,那是一种人为制造的观念——在另一方则是思想与判断的实在与纯洁。两者之间的差别有如书本的一页简单的版权页和一页诺埃尔·汉弗莱斯精心装饰的版面之间的差别,后者采用涡卷形花体字,经过精心制作,像洛可可式建筑装饰一样烦琐,空洞,令人生厌。这就是他们之间真正不一致之处,尽管她很宽容——也可以说是急于想摆脱他——对此努力加以掩盖。

“我可以借用你的比喻吗?把你称之为观念中自然和纯洁的部分重新再捡起来?”

“恐怕不行了。”

但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当我得知找到你的消息时,我远在四千英里之外。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一次对话。你……你不能用评论艺术的语言来回答我,无论它有多么贴切。”

“我所说的话同样适用于生活。”

“你是说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我不能这样说。”

她转身走开去。他又走到她背后。

“可是你必须那样说!你应该说,‘我这个人坏透了。我从来都只把他当工具使用,我随时可以把他毁灭。现在我根本不在乎他还爱着我了,那是因为他到处旅游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和我媲美的女人,只要他是和我分离的,他就是一个鬼,一个幽灵,是半人半兽。’”她低着头。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应该说,‘我不管他的罪过只是几个小时的犹豫不定,我不管他已经以牺牲他的美名、他的……来赎罪。’并非说这有多大关系。只要我能知道……我最亲爱的萨拉,我……我愿意牺牲一百次我所拥有的一切。”

他已经到了快要流泪的危险边缘。他试探地把一只手伸向她的肩膀,搭在上面。但是就在他的手搭上去的一瞬间,他立即感觉到她拒斥的僵硬姿态,只好把手放下。

“还有另外一个人。”

“是的,是有另外一个人。”

她的脸扭向一旁,他对她怒目而视,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房门。

“请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重要的那件事你已经说了。”

“另外一个人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

她完全换了一种新的腔调,听口气很认真,于是他伸出去取帽子的手又缩回来了。他回过头来看她。他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原来的对他充满责难的萨拉,另一个萨拉则在求他听她把话说完。他望着地面。

“你所说的那种另外一个人确实存在。他是……我在这里碰到的一个艺术家。他想和我结婚。无论作为男人还是作为艺术家,他都让我钦佩、尊重。但是我绝不会嫁给他。如果此刻我不得不在某某先生……在他和你之间做一个选择,那么,你离开这里的时候心情会好一些的。请你相信这一点。”她向他靠近了一点,十分坦率地直视他的眼睛。他不能不相信她。他又低下了头。“你们两个人共同的对手是我本人。我不想结婚。我不想结婚,因为……第一,是因为我的过去,它使我习惯了孤寂。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憎恨孤寂。在我目前所生活的环境里,要避免孤寂十分容易。我发现我很珍惜这种生活。我不想与他人分享。我喜欢保持我目前的状况,而不是一个丈夫,无论他待我多么好,多么溺爱我,必定会期待我表现得像一个妻子应该表现的那样。”

“第二个原因呢?”

“我的第二个原因是我的现在。以前我从来没有奢望会生活幸福。但是现在我却发现自己过得很幸福。我的工作丰富多彩,令人愉快,干起活来心情特别好,以致全然没有了一般工作的辛苦或乏味。我可以每天和天才人物一起说话。这种人也有他们的缺点,有他们的不良习气。但是他们绝不像世人所想象的那样。我在这里遇到的人,让我看到了一个靠自己的诚实努力去实现高尚目标的群体,现在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她转身走向画架,“史密森先生,我很幸福,我终于找到了,或者说我觉得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我是抱着十分谦恭的心情说这样的话的。我自己没有天分,只能以谦卑的方式帮助天才们做一些很细小的事情。你可能会认为我很幸运。没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这一点。但是我认为自己得到好运就应该承担义务。我不再到别处去寻找幸福。我要把在这里的幸福看成是一种容易丢失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失去它。”她又停顿了一下,接着正面对着他说,“你想怎么看我都可以,但是我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即使有一个我所敬重的男人在求我,我也不想改变,尽管他让我内心比外表更感动,尽管他忠心耿耿地爱我,其实我不配得到他如此专一的爱。”她低下头,“我只能请求他理解我。”

有好几次查尔斯想打断她所说的这一套。其论点在他听来似乎全是异端邪说。但是,在他心灵深处对这些左道旁门的东西却越来越赞赏。她与众不同,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与众不同。他发现,伦敦和她的新生活已经使她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词汇和口音变得高雅起来了,能明确表达自己的直觉了,洞察事物的清晰程度也有了提高。以前她漂泊不定,现在她已经确立了自己基本的生活观,明确了自己在其中的地位。看来起初他是被她漂亮的服饰误导了。此时他开始看到,服饰只不过是她新的自我认知和泰然自若的一个因素,她已经不必再依靠外表的服饰支撑门面了。他看出了这一点,而这又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他往房间中央走了几步。

“但是你总不能不考虑上帝创造女人的本意吧。本意是什么呢?我不是在说某某先生的坏话,”他指向画架上的那幅画,“……也不是说他圈子里的那些人。但是你总不能把为他们服务看得比自然法则还高吧。”他进而推销自己的优势,“我也发生了变化。我对自己有了深刻的认识,看到了自己以前虚伪的一面。我不提任何条件。现在的萨拉·伍德拉夫小姐怎样生活,将来的查尔斯·史密森太太还继续这样生活。我不禁止你继续生活在你的新天地里,继续享受其中的乐趣。我和你结婚的目的只是要让你比现在更加幸福。”

她走到窗口,而他走向画架,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她半转过身来。

“你不理解。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人很好。但是我这个人是不可理解的。”

“你忘了,你以前也对我这样说过。我认为你为此感到骄傲。”

“我的意思是,甚至我本人都无法理解我自己。我无法对你说是什么原因,但是我相信我的幸福依赖于我的不理解。”

查尔斯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这简直太荒唐了。你拒绝接受我的求婚,竟然是因为我可能会使你理解你自己。”

“我拒绝你,如同我拒绝另一位绅士一样,是因为你无法理解此事在我看来一点也不荒唐。”

她又转过身去,他开始看到一线希望,因为她在扯拉她面前白色的窗横档上的什么东西,像个任性的孩子因泄露了内心的秘密而感到尴尬。

“你这是说不通的。你要保留多少隐私都可以。我将把这看成是你的神圣权利。”

“我怕的不是你。我怕的是你对我的爱。我很清楚,一进入爱情领域,就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可言了。”

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因为法律文件中一句无关紧要的语句而被剥夺了财产的人,成为不合理的法律征服了合理的意图之后的受害者。但是萨拉不愿意服从理性,在感情面前倒是可能比较愿意敞开心扉。他犹豫了一下,向她靠得更近些。

“我不在的时候你很想我吗?”

她望着他,目光几乎是冷冰冰的,对这一新的进攻方式她似乎早有所料,而且几乎是抱欢迎的态度。她转过身,把目光投向花园另一边那一排房子的屋顶。

“开始挺想你的。在大约六个月之后,第一次看到你刊登的启事的时候,也很想你。”

“你知道我在找你!”

但是她毫不宽容地继续往下说,“于是我不得不改变住处和姓名。我做了一些调查,才知道你没有和弗里曼小姐结婚,在那之前并不知道。”

他呆若木鸡,僵立达五秒钟之久,简直无法相信她说的话。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他认为自己在她的目光中隐隐看出她心里十分高兴,看出她一直握着这张王牌——更加糟糕的是,她要等到把他那一手牌全部摸透才亮出她的王牌。她悄悄地走开去,比这一动作更为可怕的是她的沉默和明显的冷漠态度。他用目光跟随着她。也许他终于开始抓到了她的神秘所在。人类在性方面的命运已经开始出现了某种可怕的反常现象,在一场规模大得多的战斗中,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步兵,一个马前卒,而这场战斗和其他一切战斗一样,不是为爱情,而是为占有,为了争夺地盘。他还看得较深: 她并不是痛恨男人,也不是真的瞧不起他胜过瞧不起别的男人。她的各种花招只不过是她的整个武器库的一个组成部分,是实现一个更大目标的工具。他还看到更深的一层: 她现在所谓的幸福是又一谎言。在她内心深处,她仍然以同以往一样的方式在受苦,这才是她真正、最终害怕他会发现的秘密。

沉默。“这么说你不仅毁了我的一生,你还以此为乐。”

“我知道这样的见面只能带来不愉快。”

“我认为你在撒谎。我认为你是一想到我在遭罪便暗自高兴。我认为是你把那封信寄给我的律师的。”她用目光向他表示断然否认,他冷漠地做了个鬼脸以示回敬。“你忘了,我付出了代价现在才知道,为了实现你的目标,你可以做出多么精彩的表演。我能猜出你为什么要把我招来给我最后的一击。现在你找到了一个新的受害者。你可以最后一次利用我来发泄一下你对男性永远无法平息的女人不该有的仇恨……现在你该打发我走了。”

“你错看我了。”

但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太镇静从容了,仿佛他的一切指责对于她都不起作用,甚至,在她内心深处,她倒是很欣赏这些指责。他非常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我说的没错。你不仅把匕首插入我的胸膛,而且还扭转它来取乐。”这时她凝目注视着他,仿佛被施了催眠术似的身不由己,像一个桀骜不驯的罪犯在等候判决。他终于做出了宣判,“总有一天,你会被召去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如果上天还有正义——你所受的惩罚将超过永恒。”

这像是传奇剧里的语言,但是有时候语言背后的感情深度比语言本身更重要——这些话是查尔斯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和绝望说出来的。在语言背后让人感受到的不是传奇剧,而是悲剧。她持续凝视着他许久,看出了他灵魂中可怕的暴怒。她十分突然地低下了头。

他最后又迟疑了一秒钟。他的脸像即将崩溃但暂时维持着的堤坝;他心里的诅咒太强烈了,随时可能爆发出来,冲毁堤坝奔泻而下。但是他突然咬紧牙关,转身急步走向门口,就像她刚才现出负罪神色时一样突然。

她用一手提起裙子向他追来。他听到声音忽地转过身子,她一时不知所措。但是没等他继续往前走,她已经迅速抢在他前面赶到门口。他发现自己的出路被她堵住了。

“你这样看我,我不能让你走。”

她的胸脯隆起,仿佛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她的目光锁定他的双眼,似乎想凭借坦率的目光暂时把他留住。但是当他做出一个愤怒的手势的时候,她还是开口说话了。

“这屋里有一位女士认识我,她比世界上任何人更了解我。她想见你。我求你让她如愿以偿。她能把我的真实天性……解释得比我自己更清楚。她会向你解释,我对你的态度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恶。”

他的眼睛里怒火燃烧,目光灼灼直逼她的双眼,仿佛此刻就要让那堤坝崩塌一样。你可以看得出他在艰难地竭力控制自己,强压怒火,恢复冷静,他做到了。

“你竟然认为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能为你的行为辩解,这实在让我太吃惊了。现在——”

“她在等你。她知道你在这里。”

“就是女王本人来了我也不理她。我不见她。”

“我会不在场的。”

她的两颊涨得通红,几乎和查尔斯的脸一样红。在他的一生中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真想用暴力来对付面前这个女人。

“给我站一边去!”

可是她摇头。此时斗嘴已无济于事,现在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斗志的问题了。她表面上很紧张,近乎可悲,然而,她的眼睛里不断闪现出奇异的光:发生过什么事情了,有一股看不见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她用目光盯住他,仿佛有把握已经使他不能再向自己逼近了。她有点害怕,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她没有敌意。在她的外表下面,仿佛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好奇了: 想看看一个实验的结果。查尔斯开始动摇了。他垂下了目光。他知道,自己虽然暴跳如雷,但心里还是爱着她的。她就是这样,你已经失去了她,但却永远忘不了她。他望着她腹部的金色皮带扣说道:

“对此我该作何理解呢?”

“一个不那么高尚的绅士也许早些时候已经猜了出来的东西。”

他在她的眼睛里仔细搜寻。里面还有一丝笑意吗?不,不可能有。的确没有。她继续用谜一样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离开房门,穿过房间,到了壁炉旁的拉铃索旁。这时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走了,可是他却不动,一直注视着她。“一个不那么高尚的绅士……”现在她又要想拿什么新的巨大的罪名来威胁他了!另一个女人,认识她,比……更理解她……对男人的那种仇恨……这屋里住着……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她抓住拉铃索末端的铜制球形把手使劲拉了一下,又朝他走了过来。

“她马上就来。”萨拉把门打开,斜视了他一眼,“我求你听她把话说完……并看在她的身份和年龄的份上给予她应有的尊重。”

她走了。但是她临走前最后的话留下了重要的线索。他立刻猜出即将见到的人会是谁了。一定是她的雇主的姐妹,女诗人(我不再隐藏她们的名字了)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小姐。肯定没错!他虽很少读她的诗,但是,不是每一次读都会发现她的诗中有一种不可理解的神秘主义吗?都会发现一种充满激情的朦胧,一种思想过于内向的和非常错综复杂的女性心态和感觉吗?坦率地说,这是十分荒唐地模糊了人爱和神爱的界限!

他大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萨拉站在楼梯平台另一端的一个门口,正要走进去。她回过头来看他,他张嘴想说话,但此时下面有了声响,有人上楼来了。萨拉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让他别说话,径自走进房间里去不见了。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重新回到画室里,走到窗前。现在他终于明白,萨拉会有那样的人生哲学该怪谁了——就是那个曾被《笨拙》杂志称为呜咽抽泣的女修道院院长的人,那个被称为拉斐尔前派兄弟会的歇斯底里老处女的人。他真不该回来,为此他后悔极了!他要是事先多做些调查,就不至于陷入目前这样的可悲处境了!但是他已经来了。他突然,带着一点冷酷的自鸣得意,下决心不让女诗人随心所欲地摆布。在她眼里,他可能只是茫茫沙海中的一粒沙,这座异国情调花园中一棵无精打采的野草……

有声音。他回过头,故意装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但是来者并不是罗塞蒂小姐,而是刚才领他上楼的那位姑娘,手臂上抱着个小孩子。她好像是要去托儿所,途中看到这里的门开了一道缝,便探头进来看看。她看见他独自一人,颇为惊讶。

“拉夫伍德太太走了吗?”

“她对我说……有一位女士希望和我单独说几句话。已经拉铃叫她了。”

姑娘点头。“我明白了。”

但是和查尔斯的预料恰恰相反,她不但不走,还走到房间里来,把孩子放在画架旁边的地毯上。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娃娃,跪下来哄孩子玩,直至孩子非常高兴才放心。她没有任何预示便突然站起来,迈开优美的步伐向房门走去。查尔斯站在一旁,表情复杂,半是气愤,半是困惑。

“我相信那位女士应该很快就会来吧?”

姑娘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低头望着地毯上的孩子。

“她已经来了。”

门关上后,查尔斯盯着孩子起码看了十秒钟。这是个小女孩,黑头发,圆胖的胳膊,比婴儿稍大,但还算不上是儿童。她突然意识到查尔斯很高兴,手里拿着布娃娃向他伸过来,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他对孩子的印象是: 一张寻常的脸,严肃的灰色虹膜,有一种怯生生的疑惑,不能肯定他是什么人……一秒钟后,他跪在小女孩面前的地毯上,帮助她用不稳的双腿站起来,仔细察看那张小脸,那架势就像一个考古学家刚刚出土了第一份湮没已久的古代手迹。小孩子明显表现出不喜欢他这样盯着她看个不停。也许是他把孩子脆弱的胳膊抓得太紧了。他赶紧伸手去掏怀表,以前曾有一次碰到类似的窘境,他也这样做过。这一次效果同样很好,不一会儿,她乖乖地让他抱起来。他把她抱到窗子旁的一张靠背椅上坐下。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只顾玩那块银怀表。他的注意力则集中在她脸上,她手上,她全身每一个部位。

他还回想起在这个房间里说过的每一句话。语言像闪色绸,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理解的角度。

他听见轻轻的开门声,但是他没有回头。一会儿,有一只手搭在了他坐的木椅高高的靠背上。他一声不吭,那只手的主人也没开口,孩子完全被怀表迷住了,也没有声音。远处一幢房子里,一位业余爱好者开始弹起了钢琴,可能是一位有闲的太太,但她控制不好节奏,弹得实在太差,好在距离遥远。肖邦的一支玛祖卡舞曲穿透墙壁、树叶和阳光。唯有那断断续续的乐音表明历史在进行中。否则是不可能的: 历史的进程停顿了,成了一张生动的照片。

但是小女孩厌倦了,伸手去抓她母亲的手臂。母亲把她抱过来,逗她乐,走开几步去。查尔斯凝视窗外好长时间,后来他站起来,面对萨拉和她抱着的孩子。她的眼神依然严肃,但脸上有了一丝笑意。现在,他的确是在受奚落。不过,要是事先知道的话,他会情愿长途旅行四百万公里来受这样的奚落。

孩子看到布娃娃在地板上,手往下伸。萨拉弯下身子把布娃娃捡起来给她。孩子靠在她肩上,专心玩她的布娃娃。萨拉先是注视着孩子,后来目光停在了查尔斯的脚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给她起了什么名字?”

“拉莱格。”她讲出这个名字用的是扬抑抑格,末尾的“格”音发得很硬。她还是无法抬起眼来看他。“有一天在街上,罗塞蒂先生向我走过来。他一直在注意着我,但是我并不知道。他要求我允许他画我。当时她还没有出生。当他了解我的情况之后,他在各方面待我非常好。他主动建议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他是她的教父。”她低声说,“我知道这有点怪。”

要说怪,查尔斯此时的感觉才叫怪。她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这么一件小事征求他的意见,实在是怪上加怪,这就好比在他的船触礁时有人跑来问他船舱里的家具装饰用品该用什么材料制作。尽管他仍处于麻木状态,他还是做了回答。

“这名字来自希腊文,意思是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萨拉点头,似乎是适度地感谢他为孩子的名字做出了词源解释。查尔斯的目光依然盯着她,他的桅杆在断裂,他仿佛听见即将溺死者的呼救声。他绝不宽恕她。

他听见她低声问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他倒抽一口冷气,“喜欢。这名字很漂亮。”

她又低下了头。但是他无法离开,无法让自己不用目光对她提出可怕的责问,这就像砖石墙已经倒塌,有一个人却还盯着它看,庆幸自己早一步从墙下经过了,否则就被压死了。在危难之中,人类智力通常忽视并将其扔进神话杂物间的那个因素使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双重性人物,不光有灵魂,还有了肉体。她仍然低着头,黑色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是他还是看见,或者说是感觉到,她泪眼汪汪。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近两三步。然后他又停住了脚步。他不能,他不能……尽管声音不高,他的话还是迸发出来了。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是我从来没有……”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勉强听见她的回答。

“事情只能是这样。”

他明白了: 一切都控制在上帝手中,在上帝对他们罪行的宽恕之中。然而他仍然目光朝下盯着她掩藏着的脸。

“你说了那么多刻薄的话……来迫使我回答吗?”

“那些话不得不说。”

最后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的神态是那么率真,使人简直无法注视。这样的神态我们每个人在一生中都曾感受并分享过一两次。在这样的神态中,世界融化了,往昔消失了;在这样的时刻,当最深层次的需要得到满足时,当两人在这里手拉着手的时候,当一个人把头依偎在另一个人胸前、两人静默不语的时候,我们认识到,一切时代的支柱不可能是别的任何东西,而只能是爱。查尔斯经过了仿佛无限长的时间之后,终于打破沉默,气喘吁吁地提了一个问题。

“我还有机会理解你的谜吗?”

依偎在他胸前的头使劲地摇,默不作声。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他的嘴唇贴在她赭色的秀发上。在远处的那幢房子里,那位没有天赋的太太停止了弹琴,她无疑是被悔恨攫住了,也可能是被可怜的肖邦备受折磨的鬼魂攫住了。慈悲的静寂似乎促使拉莱格对音乐之美进行思考,并且得出了结论: 没有打击乐器,一千把小提琴的演奏会很快让人感到厌倦。她用布娃娃敲打她父亲朝下低着的脸颊,提醒他——真是及时——注意这一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