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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对面那位年轻姑娘已经被你糟蹋成了废墟,她还能建立起什么来呢?”

“她为了摆脱我而受一次苦,总比……”他话没说完就静默了。

“啊,你敢肯定吗?”查尔斯一声不吭。医生低头望地毯,“你已经犯了罪。对你的惩罚就是让你一生都记住这件事,因此你先别赦免自己,只有死亡才能赦免你。”他摘下眼镜,用一方绿色丝手绢揩拭。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他再次开口说话时,虽然仍带有责备的口吻,但是变温和了。

“你会跟另一个姑娘结婚吗?”

查尔斯象征性地松了一口气。格罗根医生刚一走进房间,他马上就知道自己先前的自信——他不会在乎一个海滨浴场医生的看法——是一钱不值的。查尔斯对这位爱尔兰人的博爱品格极为尊重,从某种意义上说,格罗根代表着他所尊重的一切。他知道自己的罪行不可能得到完全的宽恕,但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不会被彻底抛弃已经很满足了。

“我真诚地打算这样做。”

“她知道吗?你告诉她了吗?”

“是的。”

“她理所当然接受了你的求婚?”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会接受。”他把那一天早上萨姆去给萨拉送信的情况解释了一番。

小个子医生转过身来和他正面相对。

“史密森,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知道,你一定是相信了她对自己的出格行为所做的解释,否则你是不会那样干的。但是我要提醒你,你还是应该保留一点怀疑。将来你对她提供任何保护的时候,都应该把这一个疑点考虑在内。”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查尔斯斗胆做微笑状,“如同我考虑过我们男人谈论女人时所使用的让人迷惑的行话一样。女人像商店里许许多多的商品一样,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让我们男人走进去,把她们翻过来翻过去,指着这一个或者那一个说,我喜欢的就是她。难道情况不就是这样吗?如果她们允许我们这样做,我们就称赞她们正派、可敬、谦恭。但是如果有一件商品竟敢无礼为她自己说话——”

“我想她所做的一定不只是这样。”

查尔斯对这一指责加以嘲弄,“她做的都是上流社会司空见惯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上流社会的无数妻子不遵守自己的婚姻誓言都能得到开脱,而……唯独我却要备受责难。她只给了我一个地址。我完全可以不到那里去找她,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后果了。”

医生没吭声,只是看了他一眼。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查尔斯诚实了。他重新开始俯瞰底下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话,讲话的习惯和声音都恢复了正常。

“也许是我老了。我知道,像你这种在婚姻问题上毁约的现象已经十分普遍,若对此感到震惊,就等于公开宣布自己是老顽固。但是我也要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你。我和你一样,讨厌言不由衷之辞,无论是宗教的还是法律的。法律在我眼里向来就是一头驴,绝大部分宗教也好不了多少。我无意在这些方面攻击你,也绝不会在任何方面对你进行攻击。我只是把我的看法告诉你。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你认为你自己属于一个理性的科学的特殊阶层。不,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没有那么虚荣。尽管如此,你还是非常希望属于那一阶层。我并不因此而责备你。我有生以来也一直抱有同样的希望。但是我请你记住一件事,史密森。在整个人类史上,特殊阶层为了自己能掌握权力提出过许多理由。但是时间只允许一种理由。”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来面对着查尔斯,“这唯一的理由是: 无论特殊阶层为自己的事业提出过这样那样特别的理由,他们总是给这个黑暗的世界带来了比较美好比较公平的道德规范。如果他们不能努力做到这一点,他们就只能变成暴君、苏丹,一味追求个人的欢乐和权利。简而言之,他们只能成为自己的下流欲望的牺牲品。我想你一定明白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以及从今天这个不愉快的日子开始它与你本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如果你能变成一个比较好一些、比较慷慨大方一些的人,你可能会得到宽恕。但是如果你变得更加自私了……你就会受到加倍的谴责。”

查尔斯低头避开了那双严厉的眼睛。“我的良心说的和你的意思差不多,但是不像你说的那样有说服力。”

“阿门。但愿如此。”他从桌上拿起帽子和药袋,走到门口。但这时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他的手,“祝你大踏步远离卢比孔河①。”

查尔斯像个行将溺毙的人,急忙抓住对方伸出来的那只手。他想说点什么,但是说不出来。格罗根用手指使劲按了一下他的手,转身把门打开。他回过头来,眼里闪耀着光芒。

“如果你在一小时之内还不离开这里,我要拿上我能找到的最粗的马鞭来抽你。”

查尔斯听了这话突然紧张起来。但是对方的眼睛依然光芒闪耀。查尔斯勉强苦笑,点头表示赞同。门终于关上了。

房间里只留下他和他的药。

①卢比孔河是罗马共和国时代山南高卢与意大利之间的一条界河,公元前 49 年恺撒冲破不得越出所驻行省的法律,越过卢比孔河宣告与罗马执政庞培决战。